不過它這一身子白毛確實給它爭氣,不僅看著討喜,還總能被人誤會有什麽仙緣,就像那林三娘一時情急抽了它一筷子,不一會兒卻頂著吃了苦瓜一般的臉色,朝它拜了兩拜。


    確認了自己不會挨打之後,小狐狸就放大了膽子,趁著兩人都出去尋長笙了,便開始抻著小短腿,把碗扒楞到離自己近一點的地方,極快地伸長舌頭勾了一個大元宵進嘴裏。


    不過這滾燙的東西可沒打算讓它大快朵頤,很快,它就被咬破後的流心燙得呲牙咧嘴,一陣怪叫,等到喻恒發現它的時候,它已經把腦袋紮進了雪堆裏,哭得沒個狐狸樣了。


    上次被紅狐狸咬傷的地方,隔了這麽久卻一點見好的跡象都沒有,這幾次餓了都是喻恒把食物掰碎了喂給它,一直沒疼,久了就忘了還有那處傷,這一燙可幫它回憶了個清楚。


    “你嘴上粘了什麽東西啊,髒死了,別往我身上蹭!”喻恒把它拉出來,想好好看看這小家夥怎麽了,小狐狸卻隻是紅著眼,一個勁兒地把腦袋往喻恒的懷裏鑽,可惜沒能得逞,被揪著著脖子卡出去半米遠。


    粘在嘴邊上的,是被碾碎的花生和芝麻的殘渣,喻恒尋摸了一圈都沒有找到趁手的工具,最後隻能罵罵咧咧地徒手給它擦幹淨。


    小狐狸在心裏埋怨他不夠溫柔的動作,卻沒想到它很快就發現了喻恒翻找那個粗繩子的目的,根本就是為了綁它。


    憑它的經驗判斷,每每喻恒要限製它的行動,基本都不是去幹什麽好事。


    所以它怎麽能輕易隨了喻恒的願?


    這一來二去它早就被喻恒綁熟了,以至於這次被按著腦袋還有些嫌棄他的手法老套。


    繩結必先穿過它的腋下,小狐狸就趁著喻恒單手按它腦袋,動起兩條後蹄奮力刨雪,能揚多高揚多高,隨後果然腦袋就輕了許多。


    掙脫開,它也不急著跑,直線肯定跑不過,倒是繞圈跑,它身材小靈巧一些,顯然更勝一籌,所以隻要喻恒不動刀,抓它簡直開玩笑。


    不過它的下場配不上它的自信,沒想到自己優秀的才略死在喻恒長腿一伸,給它絆了個跟頭上。


    它被捆起好掉在房梁上,頭輕尾巴重的身材使它不得不一圈圈地打著悠悠,喻恒還在它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好讓它轉的更快一點。


    “喜歡轉圈是吧,給你轉個夠。”


    小狐狸:“嚶——”


    林三娘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喻恒身後,頗帶些愁容地看著被他懸掛起來的小狐狸,聲音卻放得柔和的多,還隱隱有些擔憂道:“恒兒,你這算不算得罪仙家,我可聽說這白狐稀罕著,不能隨意捕的。”


    “無妨。”喻恒擺擺手,這狐狸是有點小能耐,但遠沒達到誌怪話本裏,那些九尾神狐,本領通天的地步,而且拋開它那些小本領,單和尋常狐狸對比看,它不僅腿比人家短,腦子也不如人家好使。


    他見三娘還有些擔憂,心知她這個年紀最愛信這些,便又添了句解釋,“等下它跟著我出去才有大麻煩,您別鬆開它就行,它笨,下不來的。”


    “出去?你要上哪去呀?你還能上哪去呀?”


    誰知就這一句,三娘登時就翻了臉色,甩出來個三連問,還一聲比一聲高,問完又大吼大叫起來,把身邊能推動的東西一一送了一腳,嚷道:“行,滾呐!喻小五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敢出這個門,從此這世上就當在沒我這個姨娘!”


    “奶奶我回……”


    林三娘前腳剛發上飆,後腳兒長笙就背著籮筐進來,一打眼瞧這場麵,就意識到自己嘴裏冒出來的話有些不應景,硬生生把後半句給壓了回去。


    “奶奶……”他弱聲弱氣地叫了林三娘一聲。


    “你別攔著,讓他走!”


    長笙摸不清頭腦地朝她攤了攤手,“官兒爺去幹什麽呀!”


    “作死唄!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大老遠跑這兒來受罪,受了罪又要回去受死,臭小子,你不是一直想進京當官兒嗎?好好瞧瞧,瞧瞧他就是你的未來!”


    喻恒沉默地不說話,喉嚨好像被眼前這個老嫗的話語牽上了線,升一調便緊了一個度。


    繩子終於是被轉圈圈的小狐狸擰到了盡頭,又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打開,濕乎乎的小黑鼻子時不時掃過喻恒裸露在外的一小部分後頸,可是過了好久,才引得了他的注意。


    “乖寶兒啊……”


    腦袋轉得暈乎乎的,連喻恒的聲音仿佛都在耳朵裏打圈,但它知道喻恒在叫它,便豎起了耳朵。


    喻恒把它攔下來,兩手捧著它髒乎乎的小臉,輕聲道:“我要去接我的親人回家,不方便帶著你。”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驟然加大了幾分,像是要蓋掉林三娘的碎碎念一般,“所以你要好好留在這裏等我,不許亂跑,這樣晚上,我就給你帶魚回來。”


    當時的小狐狸還不懂,有些話明明是對著狐狸說的,聽的人卻未必是它。


    它也不懂,那個眼梢很吊的老嫗為何忽然停了嘴裏的話。


    甚至當它瞧著喻恒一步步背離它而去,它都沒想到,那個的背影,在它以後漫長的狐生裏,會看了一遍又一遍。


    碗裏的元宵早就不再燙嘴了,喻恒一仰頭,便將那一碗連著湯水送進了嘴裏,又鼓著腮幫子嚼了一會兒。


    “人都死了,回不回家又有什麽用,這日子就留給活人過的。”林三娘攥著一拳頭,一字一頓地說著。


    通紅的雙眼和消瘦的麵容,讓這個老嫗看起來異常瘋癲,可隻有她知道自己現在有多麽清醒。


    “是留給活人過的,是留給活人過的啊!”


    她夢囈一般,一個人站在院子裏,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同樣的話。


    喻恒沒理她,並且十分不講究地拽過她大孫兒的衣襟擦了擦手,等擦幹淨了才動手正了正別在腰間的長刀。


    “我走了,那狐狸先存這裏,晚點來取。”


    小狐狸還想再多看看他,可惜它四條短腿越撲騰,繩子打開的速度就越快,等到又一次轉到朝門的方向,那裏卻已是白茫茫一片,再也尋不到他半點殘存的影子。


    第46章 水中花(四)


    喻恒是個騙子。


    這一點小狐狸早就看出來了,但卻還會不由自主的信了他的鬼話。


    被長笙放下來之後,它就蹲守在破舊的籬笆門口,敦厚背影和積雪融為一色,偶有鄰裏來家借東西,稍不注意就會踢到它。


    後來夜裏風起,沙化後的積雪乘風落在它身上,隨便抖抖都能形成小範圍的暴風雪。


    十五的月亮,玉盤兒似的圓,把黑夜照得透亮,小狐狸夾了雪晶的被毛也在圓月之下閃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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