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了吧?老子會打洞。


    不過它這個洞打的也不太順利,北方的冬天冷,還下了雪,底下的土層被凍得梆硬,爪子都磨禿了一層才勉強從圍欄底下鑽了出來,但已然完全看不出還有一個白狐的靈光勁兒,一身子的白毛被弄得灰嗆嗆的,像鄉野人家養的小土狗。


    好在夜裏雪大,雞棚外麵也積了一層厚重的雪,它鑽進去打了幾個滾兒,鑽出來的時候從腦袋一路甩到尾巴尖。


    雪將夜色襯得亮堂起來,它頂著落雪,跳到喻恒屋外的窗台上,揚起它罪惡的小巴掌,一舉將剛糊好不久的窗紙捅破。


    它上一次也是這樣進了喻恒的屋,結果被教訓的很慘,這一次也沒好多少,剛鑽進去就被窗邊的燈燭點著了尾巴,給它燙得一激靈,正好瞧見屋裏有一盆水,撒開蹄子就撲進去了。


    卻不想那水也是燙的,燙得它小心含在嘴裏的寶貝雞蛋都掉出去了,嗷嗷叫喚著在水裏亂撲騰,弄了好些水在外麵,小蹄子才扒住了木桶的邊緣,濕漉漉地從木桶裏麵翻出去。


    木桶對於它而言很高,在水裏泡濕的一身子冬毛還貼在皮肉上,摔下去肯定要肉疼一下,但那痛感卻沒有如期而至,身下的感覺反而有些奇怪。


    它坐起來一看,入眼是被它弄出來的水打濕的一頭黑發,它湊過去聞了聞,用爪子毫無章法地去扒楞那些散亂的頭發。


    黑發下麵露出了喻恒蒼白的臉。


    其實也沒那麽蒼白,因為上麵剛剛被它不小心用爪子劃了道血痕上去。


    它有點心虛,這張臉的主人好像特別寶貝他這張臉來著,於是顫顫巍巍地深處小舌頭,舔了舔那道混著土腥的傷口,卻不想剛舔了幾下,那道淺淺的疤痕竟然憑空消失了。


    它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


    小狐狸原來住在珞珈山頂的神廟裏,在從前燕北的居民還沒有大麵積遷來燕南時,來廟裏供奉的人很多,那時它還是一個幼狐,吃人類帶來的貢品就足以飽腹,有的人看它模樣生得好看,還會在走前蹲下來給它撓撓脖子。


    後來廟裏來了一個穿的破破爛爛的臭道士,賴著不走不說,還在它吃東西的時候拿手裏的招魂幡嚇唬它,壞得很。


    但是那段憋屈的日子遠遠沒有它來到喻府之後受的委屈多,那臭道士酗酒,經常把自己喝的不人不鬼的,也就忘了廟裏還有隻狐狸,他拎著酒壺,歪斜在神廟外的台階上,嘰裏呱啦地說著胡話,但來來往往的人好像並不能看見他,踩著他的身體繼續走著。


    一狐一道士倒也相安無事地共處了幾個春夏和秋冬,道士日複一日地念經,喝酒,喝醉了就睡,醒來繼續念經,喝酒。它就蹲在神像旁邊的蒲團上,聽那道士念經,等他喝醉了偷貢品吃,直到來廟裏供奉的人越來越少,它也從一個狐球漸漸瘦回了正常白狐狸的大小,再到後來每天肚子都是癟的。


    那時廟裏好久好久都沒有來過人了,台階上布滿了青苔,神像上也結滿了蛛網,角落裏積滿了灰塵。


    哦,還有它掉的毛。


    於是它開始嚐試過一隻野生狐狸該有的生活,春天去湍急的溪流裏麵抓魚,夏天去山下的農場裏偷南瓜,秋天爬到樹上去啃果子,到了冬季。


    媽的,冬季這冰天雪地的地兒連個耗子都不出來。


    那道士還是喝酒念經,也不知道他從哪坑來那麽多的酒。


    它餓得沒辦法了,才頂著大雪下了山,它走的那天,臭道士忽然對它說了句話。


    他說:“你真的要走嗎?”


    不走我餓死在這兒?小狐狸想。


    “不要後悔,”那道士還在用他豁了口的酒壇子喝酒,“有些看似尋常的決定,說不定就改變了一生呢。”


    臭道士講話比他念經還神叨,小狐狸不理他,它想去山腳下還沒搬走的那麽幾戶人家裏偷些東西吃,卻沒想到中途遭遇了雪崩。


    這下好了,別說山腳下的人家了,它連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在外麵遊蕩的那幾天它是真的體會了一把什麽叫野生動物,為了生存,它吃過被雪埋起來的枯樹根,舔過粘舌頭的冰,被雪豹追得到處打洞,好不容易逮著一隻鼬鼠,還放屁熏它。


    可它畢竟是一隻在神廟裏長大的小狐狸,沒少吸收天地精華,擁有著絕頂聰明的腦袋瓜,它開始利用自己毛色的優勢,藏在雪裏跟蹤那些大型猛獸,撿一些它們剩下的食物殘骸,可惜輸在了沒經驗上,拾荒拾到老虎窩裏去了。


    窩裏住著一隻漂亮的大白虎,而它是一隻漂亮的小狐狸,它能欣賞的來白虎優美的花紋和矯健的身軀,但是那個沒有吸收過天地之精華的巨型猛獸並沒它這麽優良的審美意識,它隻能欣賞的來小狐狸的美味。


    它自然是知道的,對上視線的一刹那就撒開蹄子跑出風一般的速度,可那白虎一巴掌拍下來就壓住了它的大尾巴,讓它一下子喪失了抵抗的能力。


    它被那白虎拖著尾巴往後拉,它長這麽大從來都沒有那樣厭惡過自己礙事的大尾巴,它甚至能感受到那白虎長著倒刺的舌頭在它臉上舔來舔去,還用厚重的爪子扒楞著把它翻過去,用尖尖的爪子剮蹭著它軟乎乎的小肚子。


    然後它就尿了,太緊張以至於直接呲到了白虎的肚皮上。


    喻恒就是當它被浸入到無限的恐懼時從天而降的,它覺得他是來拯救它的。


    那可真的是從天而降,隻是降的不怎麽優雅,是抱著頭沿著山體一側滾下來的,好在今年雪大的出奇,他還披著盔甲,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被雪緩衝了一下,倒也死不了,隻是當他從頭重腳輕地昏沉中緩過來,看見一隻身形巨大的白虎朝他呲著牙,還有一隻小狐狸眼淚汪汪地看著他,一瞬間湧上來的感覺還真是不太妙。


    而且他手裏還有刀。


    對於白虎而言,那把刀就是危險的象征,所以出於動物的本能,它不會選擇存在危險的地方進食,小狐狸也因此逃過一命,被那白虎咬著後頸上的毛皮一甩頭,就扔到窩裏去,隻是用力過猛,腦袋撞到牆壁上,摔得它兩眼發黑,四腿發軟,動彈不得,然後它就眼睜睜地看著那頭白虎弓著背朝著喻恒走過去。


    這顯然是打算解決完喻恒再吃它啊,小狐狸悲涼地想。


    但從它的角度看去,喻恒往那兒一站還帶著一股讓人見了想拿門板子扇他的猖狂,其中還有一點暈乎乎的茫然,後者可能是被摔的,可當他信心滿滿且懶懶散散地準備拔刀時,忽然發現,他的胳膊好像在滾下來的時候摔折了。


    那一刻,小狐狸覺得他臉上傻呆呆的茫然好像是認真的。


    那白虎四肢矯健,起衝的速度極快,力道又大,喻恒沒來得及單手把刀鞘甩開,那白虎就已經衝上來,撞在了他及時橫過來的雕花刀鞘上,他一轉刀柄,把刀卡進了虎嘴裏,腳下蓄力,給它脆弱的下巴一記膝襲。


    他的氣力在年輕一輩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但畢竟敵不過山林猛獸皮糙肉厚,挨了一踢也隻會肉疼一下,喻恒搶在它張嘴爆發出示威的吼叫之前,接著刀鞘被它牙卡著,單手拔出長刀淩空而起,刀尖向下筆直地紮進它的後頸處。


    可惜紮偏了,刀尖卡進它的天靈蓋上。


    白虎一吃痛就開始瘋狂甩動身子,急著把身上的喻恒還有腦袋上插著的刀甩到兩邊,喻恒勉強落地站穩了腳,那長刀卻直接被甩了出去,紮進了一旁的山壁上。


    他自知這白虎不是他赤手空拳還折著條胳膊能拿下的主兒,正準備走為上策,結果看見攤在一邊半死不活的小狐狸,靈機一動打算拿它去吸引一下注意力,於是迅速抓著它兩條前蹄給它拎起來。


    可在小狐狸眼裏,這個高大的人類眼裏帶光地衝過來,帶它逃脫了命運的虎牙。


    第20章 結緣(二)


    但終歸還是慢了,喻恒剛剛將那隻撞傻了的小可憐拎起來,麵前的牆壁上就倒影出白虎的輪廓,他迅速伏地帶著小狐狸避開怒張的虎口,翻過身來,腹部和雙腿同時發力,正中那白虎的咽喉。


    他明顯感覺到它龐大的軀體晃了晃,但是離把它揍趴下還差得遠,他幾次三番的額出手使得白虎更加暴怒,身後的尾巴向粗棍一樣甩動著,抽到皮肉上可得青上一會兒,喻恒在它身下打了個滾,從前後腿中間的空隙側滑出去,再想抓那狐狸作餌的時候,它兩個前蹄早就牢牢地勾在他脖子上,一邊發抖一邊眼淚汪汪地嗚嗚叫。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狐狸的報恩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哲學少男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哲學少男並收藏狐狸的報恩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