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裏有內鬼。”喻恒眨眨眼,正經道:“還有你唾沫噴我臉上了,髒。”


    王爺氣得吹了吹胡子,到底還是給他鬆開了,“那……我的人你就信得過?”


    “我們利益關係一致,”他辛苦支起來的身子這下又癱了回去,沒束上的長發胡亂散著,看上去比先前更像個地道的流氓混混,“你送我回去你可能倒黴,但隻要我活著我就能給你圓回來,你要是不送我我就隻能自個兒爬回去,半道沒準就被人截殺了,而且我剛才托孤的時候還特意交代過,淵親王把帶來的兵分三路藏在了……”


    “行行行,”王爺有幾分幾分氣急敗壞地道,揮揮袖子讓人給他抬進了轎子去。


    *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有邊塞衛兵的加持,這一路還算風調雨順,喻恒還把簾子掀開,大大方方地給人看,淵親王就挨著他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計劃讓那狐狸打亂的一團糟,本想著借那姑娘之手把喻恒傷重的消息爆出來,好讓他成為那些異心者的眾矢之的,再遣自己帶進來的重兵將其壓製,從而賣個喻恒一個人情,勸誘他加入自己的麾下。這下倒好,自己還沒來得及造反呢,就先讓人給栽贓了,而且能不能洗脫造反的嫌疑還要靠這大爺明兒個幫他圓話。


    那大爺此時正不慌不忙地品鑒他的馬車坐墊,左戳一下右戳一下,饒有興致地問道:“你這墊子用什麽做的?坐著還挺舒服,我打算給自己弄個輪椅,你抽空送兩塊來我府上唄。”


    他卻一點興致都沒有,他千裏迢迢過來這趟是為了說服喻恒倒戈,和他一塊造反拯救自己老娘出來的,年前就聽姆媽說他阿娘病重,但是小皇帝不讓下人聲張,恐怕他在這個關頭知道後貿然回國,但他也不是傻子,他阿娘病重那皇帝都能瞞,說句不好聽的,他阿娘要是沒了,那皇帝也得想法騙他,讓他在邊關待一輩子。


    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腦子裏想著,手上的動作也不慢,在喻恒專心研究墊子的時候忽然拔刀出鞘。


    喻恒歇過氣來,反應也沒慢太多,箍在後腰上的短刀也隨即被抽出來,“咣”地一聲擋住了朝他砍下來的大刀背上。


    “你這是做什麽?”他問。


    車廂內窄小,他的短刀很顯然更占優勢,不過單手力氣比不過雙手的,直接被那王爺抵到了角落裏,前麵駕車的心理素質也不賴,車裏發出這麽大動靜,也安然駕著車,沒好奇往裏看。


    “我想通了,不用費那麽多事,反正你現在也是個廢人了,構不成什麽威脅,我直接殺了你,起兵造反來得更快一些。”


    “你不是當皇上的料,你也不想當。”喻恒漫不經心地說,“你要真想要那皇位,在立儲之前就動手了,畢竟當時民心都在你這兒。”


    王爺顯然聽不進,大刀有朝他壓近了幾分,卻沒想到他那把小短刀還挺鋒利,刀背一側已經開始出現了豁口。


    到底還是執念害的,喻恒搖了搖頭,猛地吸了一大口氣,語速極快地說道:“你現在造反名不正言不順,而且不管你帶了多少兵力過來,皇宮裏有禁軍,皇宮外有我的兵,你能不能在這場戰役中保證你和你老娘都活著暫且不說,就算你贏了皇位,北邊有射燕,南邊有萬婁那幫朝廷管不著的俠客,你這位子又能坐幾天?再假設一下,你僅憑一人之力擋地住兩邊,這城裏可還有早就想造反的內鬼,你幾場硬仗打下來國力必定空虛,他們會趁這個機會做什麽?而且你殺了我,我們喻家的主家死絕了,喻家的旁支會放過你嗎?他們雖然不會為我報仇,隻是你說他們會覺得破佛在誰手裏啊?”


    提到破佛,他才忽然意識到喻恒身邊少了點什麽,自打他從宮裏脫身趕來到把喻恒撿走,就隻見過他手裏耍那柄玩具似的小短刀,向來不離身的長刀破佛卻見不到蹤影。


    “而且刀背殺不了人。”喻恒先一步撤了刀,讓那刀背近距離的在自個兒脖子上待一會,“知道你來氣,差不多得了。”


    話已至此,王爺也自覺沒趣兒,但氣非但一點沒消反而略有見長。


    他沒把刀插回去,而是氣哼哼地朝著車地板上一摔,抱個膀往邊上挪了挪,不願意搭理他。


    “我渴了,我要喝酒,馬奶酒。”


    “沒有!”


    “騙人,我上車就聞著味了。”


    “不給,滾!”


    第18章 西塢門(二)


    午夜又下起了雪,大塊大塊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家家門口掛起的紅燈籠上,把年關時節的那抹紅襯得更加明亮。


    知秋站在庭院中央,仰頭凝望著屬於將軍府的那盞燈籠,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女孩的聲音。


    “知秋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阿玉聽聞院子裏有聲響,一打滾便從火爐旁邊坐起來,掀開窗子一看,果然是知秋回來了,喜悅地喊了她一聲,知秋立馬豎起食指貼到唇上,小聲道:“噓——莫要擾了旁人。”


    阿玉連連點頭,臉蛋上沒退下去的嬰兒肥都跟著抖起來,她把手掌圈在嘴邊,探出腦袋小聲呼喊道:“姐姐,你快進來,外麵怪冷的!”


    “我得等少爺。”知秋朝她擺擺手,“你先去屋裏暖著。”


    “我陪你等!”


    她說完就拉下窗子,麻利地披上大氅,還不忘給知秋也帶了一件,頂著一頭配色亂七八糟的釵子就出來了,領口處的一圈白毛把她裝點地更像一個白胖的球,從厚重的雪地裏朝著知秋滾來。


    她把手裏的棉大氅笨手笨腳地給知秋披上,“姐姐今天真好看,等我長大了也要像姐姐這般好看,”說著,想到了什麽似的噘起了小嘴,“這樣少爺以後就不會凶我了!”


    知秋臉上難得展露了一些笑顏,伸手逗了逗阿玉的雙下巴,一雙好看的眉眼彎出了幾分溫柔。


    “對了姐姐,少爺今天還回來呀,我們都以為他會被大小姐扣在宮裏出不來了。”阿玉拉著她的手一晃一晃的,開始展露話癆本性,“大小姐人平時真的好,就是有時候好的嚇人,感覺好像沒了少爺她也活不下去了似的。”


    知秋假裝板起臉,在她小腦門上彈了一下,“不可以講評自己的主子。”


    小姑娘不大服氣地嘟起嘴,“知道了。”


    忽而又瞧見門口的花燈映出了誰的影,便拉著知秋的袖子招呼道:“姐姐,你瞧!”


    來人果真是喻恒,他被衛兵左右駕著進來,身後跟著一臉菜色,提著馬奶酒和軟墊的王爺,他一路上被喻恒那副反正我死了你倒黴的樣子氣得不輕,本來想在分別的時候抬腿踹前麵那瘸子一腳,但是看著知秋和阿玉兩個姑娘驚慌失措的跑過來,便不尷不尬地收回去了。


    “少爺!你怎麽啦!舊傷不是快好了嗎!怎麽又受傷了呀!”阿玉一瞧見喻恒,差點“哇”的一聲哭出來,她是在這府裏長大的,還是頭一遭見他們家那個敗家小少爺狼狽成這等模樣。


    她這一嗓子倒是把府裏的其他人通知到位了,除夕夜少爺必進宮,進宮就肯定會被大小姐留下,他們也算放了年假,早上少爺一走,他們就吆五喝六地在房裏喝酒打牌了,少女獨有的大嗓門把他們都給弄精神了,提上鞋就急匆匆地往門口跑。


    “嚎什麽嚎?哭喪啊你?”喻恒對她一直沒什麽好態度,底下的人都說她還小沒長開,等長成亭亭玉立的大丫頭,就能認識到一個改頭換麵了的少爺。


    知秋輕輕拍了拍她,小聲道:“阿玉,去,叫燒水房的嬤嬤備些熱水,等會送到少爺房裏。”


    阿玉委屈巴巴地抹了一把淚兒,急忙應了一聲,顛顛地朝著嬤嬤房裏跑去。


    雪有些大了,有些煩人的雪花專挑眼睫上落,惹得人睜不開眼。


    “送到這兒就行了。”喻恒朝淵親王擺擺手,隨即揚起胳膊一圈攬過手邊的知秋,又打發下人從淵親王手裏接過東西,“謝了,新年安康啊。”


    安你個大頭鬼的康!王爺在心裏罵道。


    他端著架子,吹著鼻子底下的一圈小胡子,牙尖嘴利地諷刺起來,“你府裏下人都挺沒規矩的啊,見著王爺都不知道跪,見著皇上跪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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