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很快,刺耳的悲鳴就取代了所有的狂喜。


    老將軍死了。


    身上無一處外傷,口鼻無半點血跡。


    他就坐在書室的軟皮椅子上,懷裏抱著那把曆代家主的佩刀破佛刃,兩隻眼睛爭得大大的,無論旁人怎麽做,都無法將它闔上。


    他始終在看著對麵牆壁上的那幅字畫,那副從一代一代大將軍手裏傳下來的字畫。


    生而為將,其願有三。


    一求善衛其民。


    二求無愧於君。


    三求不負於兵。


    悲訊替代了喜訊,越傳越遠,嬰兒的啼哭聲早就停下了,卻沒有人發跡。


    *


    喻恒是喻家最小的少爺,還是長夫人所出,照理說應備受寵愛,不過赫爾氏聽聞老爺去世的消息後,沉緬於,悲傷的情緒,還未出月子就隨老爺去了。


    留下三夫人林氏和二夫人李氏,二夫人性子生來怯懦,雖然誕下長子,卻也不敢坐這主母的位置,相比而言飽讀詩書又出身名門的林氏似乎更適合一些。


    不過林氏當時哭得死去活來的,模樣也沒比將死時期的長夫人好多少,立主母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家主卻是沒二話,長子喻昶雖非嫡出,但才學武鬥樣樣精尖,順理成章地繼了位。


    但他在這個位子上沒能坐上一年。


    回程來報的戰士說他是為國戰死的,並痛哭自己無能,眼看著大將軍的遺體落入蠻人之手,隨後抽出親衛的佩劍自刎當場。


    如果說喻家那個時候還沒有意識到詛咒已經開始了,老二繼位三年後的懸梁現場,便是對喻家下的最赤裸的通告。


    隻是苦了二夫人李氏,她本就是個苦命的女子,好不容易被權貴瞧上,還生下兩個兒子,終得擺脫了流落街頭的苦日子,雖然現在也常被三夫人懟的說不出話來,眼看著母憑子貴了,一晃不過兩年的時間,兩個兒子都沒了。


    不過最苦命的還要數喻晟喻老三,他被推上家主的位子隻有十五歲,而且在喻家的一眾旁支眼裏那是出了名的庸才,喻昶喻楓在位的時候,他們有爭主家的心,卻沒有沒那個膽兒,可當那個位子上換成了年幼又廢物的喻晟,但凡有點本事的都開始蠢蠢欲動。


    明麵上有外親惦記著,暗地裏又有人下殺手,要想把這家主的位子坐死,有多難是可想而知的,何況他還要護著兩個沒桌子腿兒高的弟弟,還要把那些撿來的小孩培養成忠於喻家的親兵,各方麵的重擔毫不留情地接連壓在了單薄的少年身上。


    他是咬著刀子一路扛下來的,隨之而來的還有眉宇間常年散不去的戾氣。


    由於是被當成暗衛培養的,連晁他們自小就沒怎麽出過喻家的宅子,不過喻家待他們自然是沒話說,吃得飽穿得暖,等他們長大了些,也換了寬敞的屋子住。


    但是訓練是真的苦,喻晟自己天資算不上聰慧,自己能達到現在這個高度顯然也是下了狠手的,對自己都下得去手的人,又怎麽可能心疼別人練得苦不苦累不累。


    習慣了喻老二的隨緣訓練,剛被喻老三接手的時候,大家還挺不適應的,晚上攤在床上紛紛喊著堅持不下去了,要死了,第二天又被鞭子一個接一個地抽出去。


    好在喻家四少爺是個好說話的主兒,天生長了張秀氣的臉,半點看不出像會耍大刀的,講話也是溫溫柔柔的,不曾帶一個粗字,常背著喻三偷偷給他們送傷藥。


    白念和他關係最好,有時還會問他要寫書本自學,喻家普遍不愛念書,喻老四的水平基本上就是喻家的最高代表了,下限有喻恒兜著。


    說起喻恒來,連晁和他的緣分基本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一天四少爺來給他們送東西的時候,臉色頗為苦悶,白念多心就問了一句,他才說弟弟喻恒已經七歲了,明天起就要被送來和他們一塊訓練了。


    這話一出周圍就安靜了,喻恒喻恒,不就是那個克死爹媽和兩個兄長的小瘟神嗎?


    不對不對,就算是瘟神,好歹也是嫡子,跟他們混在一起也太不成體統了吧?


    四少爺看上去真的很擔憂,又自言自語似的說,“他那性子和三哥不對付,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


    當時他們還不知道是怎麽個不對付的法,直到親眼所見,才知道不愧是喻家人,連抗揍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們的訓練安排的很緊湊,雞鳴時起床,然後去前往後院的大廳裏早讀,有專門的先生過來帶著念,喻恒就是那天一早來的,穿了一身青黛色的袍子,小小的一個縮在蒲團上睡覺。


    他們也不敢吵他起來,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跪下來,把早讀的書卷在麵前攤開,等著先生過來。


    結果沒等來先生倒是先把喻三給等來了,看見喻恒臉色就變了,抬腿就是一腳,把人連著蒲團踹到牆上。


    他們看了連連往邊上避開,挨打的次數多了,招式也都熟悉了,知道馬上喻老三就會一個箭步衝上去在肚子上補一腳,他們閃開一方麵方便看戲,一方麵可以免被波及。


    誰知道小少爺壓根沒起來,手指彎曲著在地上抓了兩把,然後就一動不動了,喻三抬起的那一腳沒踹下去,反而在他腰側輕輕一踢,把人給翻了個麵。


    他也被喻恒這反常的反應嚇了一跳,以往他動一下手,那小子恨不能還他十下,眼裏一點尊卑長幼都沒有,如今半死不活地在地上趴著,還以為自己沒掌握好力道把人踹死了,蹲下來正打算探一探鼻息時,鼻子上就重重挨了一下子。


    他最脆弱的鼻梁骨,被喻恒最堅硬的腦門狠狠地撞了一下,雖然他流了鼻血,喻恒腦袋上也瞬間青了一塊,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戰鬥模式也算是喻家傳統了。


    這龍抬頭是第一招,隨後他就抄起地上的蒲團,照著喻老三黑下去的臉就是一拍,拍完鞋子都來不及穿,就踩著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後背起跳,一下抱到了柱子中央,然後順著柱子往屋頂爬過去,一套動作那是相當果斷麻利。


    不過沒帥多久就鼻青臉腫地被喻三提著衣領扔回來了,連束發的簪子都給打折了,細軟的頭發亂七八糟的垂下來,像個可憐的小瘋子。


    那時候連晁還有幾分心疼的,不過當喻老三走後,先生過來了,剛帶著他們讀了兩行兵書,喻恒又把鞋子一腳踢飛,把那個拍散花了的蒲團挪過來的側身躺下,不顧先生吹胡子瞪眼睛,小手一指,正好指到了連晁身上。


    “你,過來。”


    “我?”連晁不明所以地指指自己。


    “對,就是你,這糟老頭子念經念得我腦袋疼,你過來給我按按。”


    第8章 國舅爺(二)


    連晁在那個年少無知的年紀,以為喻恒選擇他是因為他長得順眼,後來和這小少爺混熟了才發現自己想得有點多,其實不過是因為在喻恒挨打的時候,數他抻著脖子看得最歡。


    他莫名其妙地成了喻恒的跟班,還替喻恒背一些雜七雜八的鍋,但好在喻三還是個有腦子的主,要打一起打,哪次也沒讓那姓喻的小王八蛋給跑了。這還是他很多年後才尋思過味兒來的,小時候腦子缺根筋,沒少被喻恒當猴耍。


    不過想起喻恒初來乍到的那段時間,他心裏多少能平衡點,那時幾乎沒什麽人拿他當主子,自老爺暴斃那晚,外麵就傳他是個瘟神,老大老二當家的時候不信這個邪,卻又先後著了道,等到喻三當家時就再沒給過他好臉色。


    在外麵的時候老四還能護他一護,如今被扔進來了,這以後想在三少爺手下辦事的,能不知道該怎麽做嗎?當時的連晁在他們眼裏和那小少爺一樣,都是個倒黴蛋,上來就被小瘟神使喚幹這幹那的,他還老老實實的聽話,那豈不就默認站好了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狐狸的報恩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哲學少男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哲學少男並收藏狐狸的報恩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