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可能……今年比往年要冷吧。”他應了一句。


    *


    過了正午,大宅子裏逐漸熱鬧起來,楚珞珈拖著尾巴叼著撿來的小崽子日常遛彎,沒走幾圈就被穿行不絕的人踩了尾巴和爪子。


    他吭吭唧唧叫了幾聲,發現大家都在忙著準備年夜飯,他在人家腳下走來走去確實礙事,最後想了想,叼著崽子爬到門口石獅子的背上趴下。


    結果崽子又爬到了他身上,這一大一小兩隻狐狸就摞在小石獅子背上,引得路過的人總是停下來看他倆一眼,不著急的還會蹲下來給他撓撓下巴頦。


    楚珞珈見到鬱香蘭的時候,她的臉上已經再看不出半點疲倦與蒼白,妝容似乎比平時濃豔了一些,不笑的時候看上去有點凶。


    她在楚珞珈麵前蹲下來,和鬱梟如出一轍的眉眼笑得彎彎的,他也情不自禁的咧開嘴,吐出半截小舌頭來跟著她笑,隨即就看見她從口袋裏拿出來兩個小玩意,朝他和小崽子的脖子係了上去。


    是個小鈴鐺。


    他甩了甩腦袋,小鈴鐺就發出清清脆脆的聲響,惹得鬱香蘭笑得咳嗽起來。


    “過年好啊。”她輕輕地說。


    輕輕地摸了摸狐狸腦袋。


    北方的冬夜很長,不到五點,就已經黑透了。


    宅院被一個個燈籠映得火紅,像是被人從裏麵點燃了。


    許是有了鈴鐺發出的聲響,楚珞珈和小崽子在宅院裏穿行倒是不再挨踩了,還時不時有人蹲下來逗逗他脖子上的鈴鐺。


    鬱家如今輩分最高的,就數三姨娘葉氏,她是老三的生母,但大夫人走得早,二夫人又在老爺死後沒多久就跟一個搞茶葉的大老板跑了,這三個小的都是經她手帶大的。


    葉氏年紀大了,從前家裏冷清,都尋不來個陪她說話的人,如今倒是人多,她也算找到機會嘮叨幾句。


    “你說說你們幾個,一個個也老大不小了!怎麽就那麽沒正事?”


    “不和遠的比,就說說那成天跟我搓麻將的陳家夫人,人家孫子手拉手都能圍成圈了!我這還一個沒抱過呢!”


    “人家倆兒子最後能搞出來五個大胖孫子,咱家五個兒子一個孫子都沒有?怎麽著,你們老鬱家香火不要了唄!就我一個老太太給你們操心?!”


    老太太身子有些佝僂,拍著桌板卻依然能拍出拿拖鞋底子抽人的架勢。


    見五個大小夥子沒一個敢吭聲的,她就先拿鬱恩下了手。


    “老大!”


    鬱恩仿佛被她拍桌子的那一下嚇到了,一下睜圓了眼睛準備挨說。


    “先說說你,你個當大哥的總得起個好頭,媳婦生病了常年臥床,擱我看你們小兩口那感情也不怎麽樣,現在你媳婦沒了,咱再娶一個是不是也行?還有你老二,我都聽巷子頭那家的李寡婦說了,外麵是不是有女人?聽說還是個洋人?三娘沒那麽封建,你要真想和人家好,就給人娶回來!”


    “其實吧……”


    鬱恩挨說的時候不敢吭聲,鬱老二卻偷偷一笑,隨即吱唔起來。


    “人家不嫁,我們這叫自由戀愛……”他說得很慢,也很大聲,為了照顧葉三娘的耳背,“但是。”


    說完他又是自顧自地笑起來,並不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反而倒像是在掩飾什麽尷尬的事兒。


    他起身給葉三娘杯裏倒了些溫熱的清酒,怕她等會兒一口氣喘不上來似的。


    “其實我一直沒敢告訴過你們……”他笑容收斂起來,戰戰兢兢地瞄了一眼鬱恩和鬱香蘭,“我在外麵真有個兒子,比老五小不了幾歲……”


    他的坦白沒換來任何從寬,反而激起了各方嚴刑盤問的架勢,葉三娘一時間都忘了數落自己兒子一門心思工作,不見小姑娘的事兒了。


    救了他的是姍姍來遲的原野,他一進門就看見了一大一小兩隻狐狸,覺著新奇就蹲下來,摸了摸大狐狸的大尾巴和小崽子的細尾巴,可能是覺得大毛尾巴手感更好,就抓著楚珞珈多搓了一會兒。


    楚珞珈不樂意被摸尾巴,喉嚨裏咕嚕了幾聲威脅他,原野倒也不執著於他的大尾巴,見他頭伸過來,就用三個手指撓了撓他沒長全毛的腦門。


    別說,還有點舒服,楚珞珈眯起眼睛,脖子不自覺地就抻長了,還沒等他享受兩下,鬱梟的聲音就從裏麵傳了過來。


    “嘛呢嘛呢?”


    他一下子衝過來,攔腰給楚珞珈拎起來。


    狐狸身子軟,一下子就對半折成了兩條,在鬱梟手裏一晃一晃的。


    “瞅你小氣的,不就摸你狐狸幾下?又沒摸你!”原野不爽地罵他。


    鬱梟扭過頭,也不和他理論,隻是惡聲惡氣地說,“要摸摸小的,大的凶,咬人!”


    說完就一手拎著楚珞珈,一手拽著原野走了回去。


    “介紹一下,這位是我朋友,原野。”他盡量很帶感情的去講這句話,但他倆站在一起,不管肩膀挨得多近,都仿佛隔著楚河漢界,臉上也都不約而同地寫著八字不合。


    但誰讓他之前坑原野的時候答應過他,今年要帶他來家裏吃年夜飯的。


    見大家滿臉的不信,鬱梟自己也覺得這話沒什麽力度,於是又親熱地拍了拍原野的肩膀,“好兄弟,幫了我可多忙了,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


    說完把自己的椅子往邊上一拉,又迅速的在他和四哥中間加了把椅子,“來,坐這兒。”


    原野隻要不看鬱梟,倒也能笑得挺像個好人,尤其是看見了鬱四半驚訝半驚喜的臉,嘴角不自覺又咧大了幾分。


    “這位是三娘吧?哎呦,早就聽聞您牌技過人,這腰包裏沒幾錠銀子都不敢跟您組局兒!”他滿麵堆笑地說,一邊提起了一個小黑箱子,“這是鄙人的一點點心意,前年出土的牛骨麻將,據說是出自前朝名匠張禮之手,材料用的可是上好的犛牛骨。”


    葉三娘一看見麻將眼睛都直了,到了她這個年紀幾乎天天舍不得下牌桌。


    其實不用鬱梟多做介紹,原野自個兒就能調動氣氛到他身上,好多虧了他那張天生就甜的嘴,三言兩語就給葉三娘哄得眉開眼笑。


    鬱四對他這本事也是服氣,桌台上遊刃有餘,哄得動他三娘,桌台下還能分心過來抓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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