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躲藏在一簇簇尖刺的花苞,終於綻放出了潔白的梨花。


    而那些明媚的白色,終將衝破過往遺留下來的晦暗。


    *


    “兩個大老爺們在這兒哭哭啼啼的幹什麽呢?大哥讓你過來提人,等半天了毛都沒看見一根兒!”鬱三罵罵咧咧地從廊子裏探出頭來招呼二人,“速度快點,等會兒大哥打人了。”


    晁利安腦子本來就不太夠用,又先後受了楚珞珈的刺激,竟然連自個兒的任務都給忘了。


    此時的鬱恩陰沉著一張臉,麵前擺著一張審訊椅,老二老三在兩旁坐著,鬱梟一進門就被人從後麵按在了那張椅子上。


    他也沒反抗,現在他看誰都覺得親切得厲害。


    直到鬱恩一把將紙筆拍到他麵前,冷冷道:“把你名字寫上。”


    “寫名幹什麽?”他眨巴眨巴酸澀的眼睛,忽然覺得大哥看自己的眼神有點嚇人。


    他又往兩邊看了看二哥和四哥,兩個不約而同地支起胳膊,把雙手交疊著擋在嘴前。


    “哪那麽多廢話,讓你寫就寫。”鬱恩拔高了聲調。


    從前青陽流傳著一句話,那犯人到了鬱家老大的手裏,大刑一個不用,就能讓人把屁股上有幾顆痣都交代出來。


    鬱梟在他大哥的眼神施壓下也覺得後背有點涼颼,沒敢吭聲,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了鋼筆。


    晁利安站在他背後,臉色早就和桌案上那張安安靜靜躺著的白紙同色,冷汗也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尤其當他目睹了鬱梟收筆後,紙張上歪歪扭扭地呈現出來的有鳥兩個大字,差點腿一軟,就地跪下。


    “這誰教你的?還有你那什麽拿筆姿勢?畫畫呢?”


    兩邊的老二老四再也憋不出,前仰後翻地笑起來。


    “當年起名起錯了,應該給他叫鬱大梟!”老二拍著桌子道。


    鬱梟麵上有些掛不住,回頭看了看哭喪著一張臉的晁利安。


    鬱恩從桌上抽過了一頁紙,底部的落款處正簽著俊秀飄逸的兩個字,鬱梟。他看了看鬱梟的後腦勺,最後把視線落在晁利安臉上,“這你給他簽的?”


    “是……不過司令你聽我解釋,真不是我教的。”晁利安委屈死了,“我告訴他的是,見到不認識的字,可以一半一半看,有的字它加個偏旁音不變,我真沒教他一半一半寫。”


    鬱三伸長胳膊拍了鬱梟兩下,“你小子也是走運,得虧不認字,簽的那三份文件要是執行了,現在麻煩可就大了。”


    “而且當時認證的時候,是小晁一個人來的,名簽的他的,手印按的小晁的,他一簽倒好,兩個都對不上。”鬱二又補充道。


    “好笑嗎?好笑嗎?”鬱梟鋼筆一扔,衝兩邊笑得合不攏嘴的幾個哥哥喊了兩句,一進門時的親切感一下蕩然無存了。


    “不鬧了,說正經的。”鬱恩仍舊一臉正色,他清了清嗓子,對鬱梟說:“練澤林醒了,他要見你。”


    第103章 恩仇


    鬱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我不想見他。”


    鬱恩淩厲的麵目一下子柔和了不少,但轉而又換上了為難。


    “我需要他手裏的一份錄音,但他說隻能告訴你一個人。”


    在對練澤林的交接進行之前,屍檢部門傳來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他們對打撈上來的浮屍給出了身份認定,此人名叫吳四拳,曾在車家最輝煌的時候擔任過座下打手,因打得一套好拳法和一張標誌性的馬臉為人所知,後來車家洗手做上正經營生之後,他就暗中搭上了黎家大少的線,給人家當起了貼身護衛。


    得知這一消息,鬱恩的嘴角就控製不住地上揚了起來。


    練澤林出現在燈塔中,是因為同日本人勾結,鬱梟出現是被綁架,那這位黎大少座下第一護衛又因何出現在那裏?他的主子黎大少,在這場見不得光的勾結中,又扮演著一個什麽樣的角色呢?


    他一臉平靜地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地拿著擴音器講了出來,還大力渲染鬱梟這些天被折磨得又瘋又傻的淒慘狀況,那聲音大得連巷子口的排隊上學堂的小孩兒都忍不住跑進來湊熱鬧。強行被藥物弄醒的練澤林也親口承認了這一點。


    在門口蹲了一晚上等著要人的衛兵們瞬間就傻眼了,姍姍來遲的監察員更是一臉的菜色,心裏暗暗尋思這鬱家背地裏讓人罵流氓是真不冤枉的,辦事手腕是一代比一代不給麵子。


    這黎大少被捅出來,他爹自然也跑不了,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黎憑山曾夥同日本人過,但在這敏感時節他也不得不退居幕後,就連他心心念念的壽宴都被一壓再壓。


    練澤林這個中心人物的控製權自然就落到了青陽二把手鬱副司令鬱恩的身上。


    他於天亮前又對半死不活的練澤林進行了第三次審訊。


    不知道是在藥物的作用下,還是休眠了一會兒精神好轉過來,練澤林的邏輯思維已經接近他完全清醒的樣子。


    在幽暗狹窄的審訊室裏,他們曾有過這樣一段對話。


    “那人是黎洲派來搶人的。”練澤林看著馬臉男的畫像平靜地說,“我騙了黎洲,他被鬱梟揍到下不來床過,心裏恨他恨得牙癢癢,我就告訴他我缺錢治病,又對撞了我的鬱梟恨之入骨,所以心生一計來報複鬱梟,他聽完一口就答應了,說全力支持我,也就是後來和日本人合作的事情,你們也知道,我沒有按照約定把鬱梟給他,那時候上頭來人查,他不好搞得太興師動眾,就派了那個人過來殺我,但被我用燈塔內部機關反殺了。”


    “你對那個燈塔很熟悉?”


    “很熟悉,小時候經常去,”練澤林停頓了好一會兒,才僵硬地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我叔父就是死在那裏,被您派出去的火船烤死的。”


    鬱恩眯起了眼睛,審視地打量著麵前這個像是被碎瓷片黏成的男人,“所以說,你們的複仇計劃從小就開始了?”


    “沒有,”練澤林苦笑了一下,否認地很快,“我爹說戰爭沒有誰對誰錯,輸了就是輸了,我沒恨過。說來您可能不信,我一直很崇拜您,也很感激您願意收留我,願意給我父親那麽一大筆錢,沒能成長為您預期的模樣我很抱歉。”


    “結果你感激我的方式就是折磨我的家人?”鬱恩不留情麵地諷刺他。


    “我沒有折磨他,請不要這樣說我!”他的情緒忽然亢奮起來,“我用電流在安全範圍,雖然會對他造成痛苦但不會引起不可逆的損傷,我這樣做也是為了讓他順利簽署協議,少受些痛苦,您也知道如果換成日本人來審訊他,那將會多殘忍。”


    “可你知道這三份協議一簽,他乃至整個鬱家就得背一輩子的罵名嗎?”鬱恩忍不住拍案而起。


    記憶的扁舟駛過從前,觸碰到了他最不想記起來的點。


    千百年前的那個鬱家,世代忠良,不惜以死明誌,卻最終落得個奸臣下場,背負著洗不清的恥辱被後世唾棄了千百年之久。


    同樣的事情,他不允許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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