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費了多少唇舌才,才從日方手裏把它給摳出來,卻不想讓幾個小毛賊盜了去,日方一直在等我給他一個交代,我也在等一個交代。”??


    鬱恩鎖著眉心看他,臉上顯出了幾分欲言又止。?


    “怎麽這樣瞧著我?莫不是覺得我通敵叛國了不成???”


    “不敢。”


    黎憑山大笑起來,麵頰上的褶皺又縱向的幾分,?“有什麽不敢說的,你爹和我是拜把子兄弟,你又是我家的女婿,也就是二十年前的旱災讓你對我有了介懷,可這都回去二十年了,沒必要糾結從前的那些事兒。?”


    “是啊,當時年紀太小,早就忘了。”


    “那咱就不提了,我是真的欣賞你,你也知道,我家那兩個小子,一個賽一個的不爭氣,老大在床上躺著養傷,老二在床上躺著醒酒,我年紀大了,總要有人來接我的班兒,你懂我的意思吧。???”


    “如果沒猜錯的話……晚輩才疏學淺,實在難當大任。”


    “你這話就說得可就生分了,你是我手把手提攜上來的,能力素質沒得說,就是腦筋太過死板。???”他略微湊得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青陽城的人民,這一點始終不會變。日方要來開拓中國的市場,總要有一個地頭蛇做引導。與其把這個角色交給心腸歹毒的惡人,不如我們自己來做。”


    他又一停頓,“用他們的錢和技術養咱們的兵,聽不聽話的,終歸還是咱們說了算,你說呢?”


    *


    “嘶——”


    酒精棉球還未貼上皮肉,狹窄的醫院診室裏就回響起一陣抽氣聲,被一聲接一聲折磨了好一會兒的外科醫生,終於是不耐煩地抬起頭來,從圓片眼睛裏射出兩道視線瞪著鬱梟,一字一頓地警告他說:“用不著配音。家屬可以出去等候!”


    “對不住啊,溫醫生,我這就帶他出去,您忙您的。”晁利安連忙鞠躬道歉,拽著鬱梟的肘彎給人往外拖。


    鬱三傳人報信說他沒死後,鬱家那幾隻熱鍋上的螞蟻也算安分了下來,晁利安被差去接鬱梟一趟,順便看看他有沒有受傷,結果開車找了個遍,人竟然還在爆炸現場沒動地方,家裏的玻璃卻不知道被誰給砸了,他養在家裏的小戲子也跑沒影了。


    他驅車趕到現場的時候,兩人還在那兒沒心沒肺地摟著親,模樣還一個比一個狼狽,想剛用卡車從前線拉回來的。


    ???就他比較有正事,二話沒說上去就給兩人嘴分開裝車裏,油門一踩送到醫院。


    楚珞珈手腳的皮肉被磨得爛紅,鮮血流得到處都是,醫生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創口清理出來準備上藥。


    鬱梟是最怕這些的,還非要站在旁邊盯著看,嘴裏忍不住嘶嘶哈哈地抽著氣,好像那傷是長在他身上的,給醫生煩得不行,隻想給他攆出去。


    不過他自個兒想不走,晁利安也拉不動他。


    “沒事的,我不疼。”楚珞珈回過頭來,朝他揚起小髒臉,笑得兩顆虎牙亮亮的。


    “看看人家!看看人家!”晁利安有點驚歎於楚珞珈突如其來的乖巧勁兒,一邊還不忘借機說鬱梟兩句,“你真是白長這麽大個兒。”


    鬱梟瞪他,“閉嘴,醫生讓你出去。”


    “讓你出去!”


    “你倆都給我出去!”醫生火冒三丈地發話,“不出去就閉嘴!吵死了!”


    房間裏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兩個人規規矩矩地在椅子後麵背著手站著,幹巴巴地吸著空氣中濃鬱的消毒水味。


    醫生細心地將卡在皮肉裏的碎片,沙礫清除,又給患處消了毒,最後塗抹上創傷藥用紗布纏好,整個過程楚珞珈吭都沒吭一聲,也沒見哆嗦一下,開口服藥的時候,醫生還好信兒地問了一嘴,“你真不疼啊?”


    楚珞珈搖搖腦袋。


    比這強十倍百倍的疼痛感他都領教過,這點小傷不痛不癢,讓他自己舔了舔說不準好得更快。


    不過他也挺喜歡這種手腳都被纏上的感覺,可以理直氣壯地讓鬱梟抱他,還讓他給自己端茶倒水,洗臉喂飯,光是想想他心裏就樂開了花,哪裏顧得上疼不疼的。


    醫生朝他豎了豎拇指,歎了一句“人不可貌相”,隨即又抬頭瞟了一眼鬱梟,歎了一口更大氣。


    “等會兒去抓藥,用量和說明藥方上都有些,按時吃藥,有幾處傷口挺深的,最近不要沾水,小心感染,還有什麽情況及時過來找我。”


    “好的,謝謝醫生。”楚珞珈恭恭敬敬地彎了彎腰道。


    隻見他醫生的視線一轉,忽然落到了鬱梟背著手的那條胳膊,語氣關切地說道:“我怎麽看你胳膊長得有點別扭了,是不是擰著了?我幫你正一正吧。”


    鬱梟麵上忽然閃過一絲驚慌,隨即拒絕道:“不必了,沒什麽大礙。”


    “別啊,來都來啊,其實我本來是骨傷科的,今天爆炸傷了挺多人的,外科忙不過來才給我調過來幫忙,你們是最後的患者,既然遇見了,那就是緣,來我幫你正一正。”


    晁利安極快地接話道,“那就拜托醫生了,我先去那藥。”說完還推著鬱梟的肩膀給他按在了就診的椅子上。


    醫生和藹地一笑,“好嘞。”


    “真的不用了……”


    鬱梟還想拒絕,忽然看見楚珞珈伸出兩個蟹鉗一般爪子,湊上來抱了抱他的肩膀,安撫他說,“沒事,別怕,我在這兒陪你。”


    *


    “別怕”兩個字一出口,哪個男人麵上掛得住?鬱梟當即眼睛一閉,心一橫,把楚珞珈給拎了出去。


    晁利安拿藥回來之後,就看見他靈巧著扭著身子,把耳朵貼在了門縫上偷聽。


    “怎麽樣了?”他走過去問。


    “叫的和殺豬一樣慘。”楚珞珈點頭說,轉而又有點擔心,“他真的隻是擰了胳膊嗎?”


    晁利安大笑起來,在他旁邊坐下,細細回憶起來道:“他這人痛覺神經特敏感,我倆在柏林的時候,有一次抽血,護士小姐技術不怎麽樣,紮了他好幾次,最後竟然給他紮哭了,有幾個女兵看他哭得太慘,還給他塞了好多糖,他回去之後看著那些糖鬱悶了好幾天。”


    “還有他和人家語言不通,為人還是那個死德性,經常不清不楚地就和人打起來,最後拖著一身子傷回來,還藏著掖著,最後被我發現了,強行帶他去看醫生,結果一上藥他就開始鬧,非說人家醫生和他幹架的那些人是一夥兒的,故意弄疼他。”


    楚珞珈聽著聽著眼圈忽然就紅了起來。


    一個怕疼的男人,落在別人那兒可能是個笑料,是個茶餘飯後的閑談,可被他聽了去,心髒卻像被錐子抵著鑽一般。


    遇見將軍時,他就傷痕累累,離開人世時,又被折磨得體無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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