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麽意思?讓姑奶奶我等這麽久,看見我還犯惡心是嗎?有本事他別來求我幫忙啊!”車嬋娟一張精心嗬護過的小臉氣得發紅,對著原野和晁利安大喊道。


    “都是他的錯,小姑奶奶您一會兒怎麽治他都行!”原野愁眉苦臉地說好話,也顧不得展現胸口的小桃心了,心裏恨不得把鬱梟八輩祖宗都拎出來罵,不過一想起鬱四他又不好意思罵。


    他們這邊正手忙腳亂地給他開脫,鬱梟那邊卻像還嫌車嬋娟不夠生氣似的,幹嘔聲又加大了幾分,硬是將身後的竊竊私語聲都蓋過去了。


    “他太過分了!”車嬋娟的臉上青一會兒紅一會兒,又想往前衝,無奈被晁利安和原野牽製著,最後氣得又往他那個方向蹬了好幾腳,不過都是徒勞。


    晁利安心已然涼了半截,今晚行動的成功與否,關鍵就在於這群黑白通吃的幫派能否相助,其中花場原家和群英車家是青陽城內眾幫派的兩大威望,鬱梟倒好,把兩個人前後腳得罪個遍,原野這邊要不是有鬱家四爺犧牲色相相陪,保不齊現在這兩人就達成共識一塊上去捶那姓鬱的王八蛋了。


    但他畢竟是鬱恩親自挑選出來的精兵,又跟在鬱梟身邊這麽多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不就是安撫小姑娘嗎?他會。


    看人不能光看外在,雖然他長得凶,但他的內心還是很溫柔的。


    “車大小姐。”晁利安忽然沉聲道,一雙眸子裏含著數不盡的愁緒和歉意,“我家少爺並非針對您,您生得很美這毋庸置疑,他隻是……”


    晁利安低沉的聲音似乎讓眼前這個因屈辱而暴怒的少女稍稍平和了一些,她抬頭將信將疑地看著晁利安,等待著他的下文,卻隻見晁利安一個勁兒地吞咽著口水,等到車尾的嘔吐聲漸漸小了,才湊到少女兒耳邊,故作神秘地小聲說,“我家少爺他……其實懷了。”


    車嬋娟差點氣得一口氣沒喘上來,當即就給他翻了個白眼,“你當我是蠢貨嗎!”


    第76章 長馬海島(三)


    鬱梟這一吐像吐沒了半條命似的,扶著車才能勉強站穩了,晁利安在車裏翻找了半天,最後翻出來一瓶青梅酒扔給他漱口。


    “我說你也太不講究了。”等到鬱梟終於能直立行走,他立馬哭喪著臉過去埋怨道,“你再怎麽不喜歡人家姑娘身上的香水味,也不能當這麽多人的麵吐吧?讓人小姑娘多下不來台,這也就是我機靈,給她安撫好了,要不人家就準備揍你一頓然後帶著人走了!”


    晁利安說著,神色間不無得意。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也不看看這修得什麽破道,一圈一圈繞著。”鬱梟不滿道,從車開到盤旋車道的第三層時,他就想吐想得不得了,“他們人呢?”


    “會場等著呢,車大小姐雖然聽取了我的建議,但是對你好像並沒有消氣,估摸著是回去研究怎麽治你了,今晚要想取得他們的信任恐怕得費一番工夫。”


    鬱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雖說這幫人做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營生,但畢竟是有利可圖的,今晚來的又都是各家的繼承人,一個個跟人精似的,不可能不知道此行風險大,利潤小,如有不慎還可能舉家挨槍子。


    “對了,”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把擦過嘴的手巾丟到廊壁的燈具裏,火苗一時間燃燒地更加旺了,“你怎麽和那個車什麽說的?”


    晁利安朝他神秘一笑,“我說,你懷了。”


    鬱梟站定瞪了他半晌了,咬牙道:“……她他媽會信?”


    “差不多吧,”晁利安點頭想了想,“她說你十個月之後你要是生不出來,她就要你好看。”


    “……”


    *


    推開廊子盡頭的鐵門,入眼是一個可以容納上千人的大型拍賣會場,不同於廊子的破敗蕭條,內裏大麵積鋪蓋著絲絨紅,邊角皆加以金飾點綴,大顯奢靡之風,城內富貴人家裏許多見不得人的東西,大多都是從這裏流傳出去的。


    車嬋娟將墨鏡摘下來別在領口,金絲邊墨鏡很快就混在她胸前層層疊疊的紅蕾絲花邊裏,見鬱梟無精打采地走進來,她立即示威一般,將腳揚到麵前的大理石矮桌上,鞋跟兒落在上麵的皮質箱上,點了又點。


    “我們長話短說吧,小少爺,”車嬋娟深吸了一口指縫間夾著的細杆香煙,煙霧在她嬌小的麵龐前氤氳開,她借著這遮擋,用餘光有意無意地向身後掃了掃,“除了原哥,在場的沒人知道你這箱子裏裝的是什麽東西,但是接下來我們所有人的命都壓在了這個箱子上。”


    她頓了頓,眼神裏浮現出本不該屬於少女的尖銳,繼續道:“你大概也知道,青陽這地界兒這些年來就沒太平過,如今大家表麵上,叫他黎憑山一聲青陽王,有點腦子的都知道,那是你們鬱家和我們這些幫派樂意給他這個麵子,可是自從你用卑鄙的手段,騙原哥夥同你偷盜了這物件回來,這三方和平共處的日子,怕也是要到頭了。”


    鬱梟頭也不抬地聽著,一邊自顧自地拽過來一把木椅,反過來放在車嬋娟的對麵,在她說話間長腿一跨,邁坐在上麵,手臂順勢環抱上椅背,下巴也一同擱在上麵。


    他胃裏還是有些難受,連帶著投向車嬋娟的目光也有些病怏怏的,卻不想車嬋娟在他這般注視之下,周身纏繞著的咄咄逼人的氣場倒是減退了不少,這或許是女孩子打娘胎裏帶出來的母性使然。


    “總之、總之……”她猝不及防地結巴了兩下,有些忘了自己要說什麽,“總之你們鬱家真要和黎憑山爭位的話,原哥已經被你們拉下水了,他可是我們這些幫派的頭狼,繼續保持中立已經不可能了,無論怎樣我們這些人勢必會被波及,原哥今晚召集我們過來,也就是要我們來表這個態,但是小少爺,這個態度取決你。”


    “為啥?”鬱梟極快地答了一句,語氣還是有些蔫,“第一,我不信你們這麽多人撬不開原野的嘴。”


    他視線下移,落到桌麵上的盒子上,伸長手臂去夠,但距離還有些遠,於是就翹起了椅子腿兒。


    單手扣開盒子,他仿佛無所顧忌一般,把裏麵安安靜靜躺在防水袋裏的東西拎出來,向顯擺什麽寶貝一樣在所有人眼前兜了一圈。


    “你們都看過了吧?”他說,展示一圈後便又把防水袋放了回去,“這是驅逐艦“飛龍”號的設計圖紙,青陽地處海關,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這東西是拿來幹嘛的,青陽城三分局麵我多少知道一點,不過,我們窩裏怎麽鬥,無論輸贏便宜的都是自己人。”


    “不是我憑空扯淡啊,你們原哥作證,”他扭頭扯了扯原野的風衣,“這份圖紙,以及發給你們的金條子,都是18號晚上從和黎憑山會見的日本商船上偷來的,什麽意思不用我多說了吧,這種便宜外人的事情,我想今天能坐在這兒的沒人樂意幹。”


    晁利安站在離他稍後一點的位置,鬱梟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就一直在掃視著每一個人臉上的神情,不過讓他驚訝的是,鬱梟這些完全沒有含金量的扯淡之詞,卻讓那些人臉上的玩味神色一點一點消散了下去。


    “第二,我今天來,全權代表鬱家,我家三爺坐鎮警署這麽些年,沒少給你們各家運的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放行吧?出來混,一個義字當頭,受了別人的恩惠就得知道圖報,你們現在一個個在這兒為難我,像話嗎?合適嗎?不寒我家三爺的心……晁利安你踢我幹什麽?”


    鬱梟說得投入,全然沒發現後排有幾個壯漢臉上已經起了打人的意,正對麵的車嬋娟臉上也有些掛不住,晁利安卻看得真真切切,連忙踹了他一腳,讓他適可而止。


    這些幫派能聚攏在一起,形成了青陽的第三方勢力,靠得不僅僅是利益的維持,更有鬱梟掛在嘴邊用來胡謅的那個“義”字,行商之人雖唯利是圖,但也知道以“義薄雲天”為榮,以“背信棄義”為恥,如今鬱梟這般頤指氣使地批判人家不講義氣,顯然是觸碰到了那根恥辱線。


    “第三,”鬱梟自覺收斂,此時胃裏也舒坦多了,他坐直了身子,伸出來三根手指比比劃劃,“今晚若是沒有你們的相助,我和我這位兄弟劃著小船,在大海上漂泊,不出三分鍾就得被人打死,我的死,會直接稱為鬱家向黎家開炮的導火索,當然了,反正我是私生子,死死活活無所謂,就是可惜你們咯,無論兩邊誰輸誰贏,以後運貨都得掂量掂量了。”


    車嬋娟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這個傳聞中的草包私生子,他果真如同那些人口中的那般,不懂禮數還有點無賴,還把自己的弱項和把柄當成了放賴的資本,倒是他們這些在這場談判中握有主動權的人,此刻卻不好開口講條件了。


    “不過呢,”鬱梟話鋒一轉,終於是舍得放低一點姿態,“我們遲到在先,惹得諸位不快,我在這兒給大家道個歉,實在是對不住,更對不住辛苦幫我們組局的原哥。”


    說著,他還假模假樣地把原野拽下來,攬了攬他的肩膀,強行哥倆好的做派。


    “我知道,車大小姐對我有怨氣,諸位對我也不信任,這樣吧,我看後麵那三位大哥也瞪了我挺久了,想也是準備好了,怎麽個規則你們說,我全盤接受。”


    晁利安一聽,總算把提在胸口的氣舒出去了,鬱梟的話很糙,層次卻很分明,先擺出家國情懷震場,又拿出兄弟義氣說理,最後落到商人最在乎的利益上,還知道給好麵子的車大小姐一個台階下,想想他心裏就開始美滋滋起來,覺得這一回他總算能不負鬱副司令的期望。


    但鬱梟打擊他的本領也不是蓋的。


    “一起上吧,我趕時間。”


    在車嬋娟微笑著提出要鬱梟和他們群英閣的三大高手比試比試後,鬱梟平靜地吐出這麽一句。


    晁利安到底沒忍住,一巴掌糊到他後腦上,歇斯底裏道:“你他媽當你鐵打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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