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西洲萬萬沒想到,暌違九年,日夜思念,再見到南意的第一麵,聽到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你說……什麽一百萬?”


    南意報出一串數字,“這張卡是你自己在用嗎?”


    “是。”但是梁西洲沒有開過任何電子支付,也沒有短信通知,所以壓根不知道有這麽大一筆錢轉進來。


    重逢故人那緊張忐忑的氣氛,都被這個突兀的“一百萬”攪得不倫不類。


    梁西洲已經從梁矜上那裏得知南意的生活狀況。


    一百萬對於普通人來說都是一筆大數字,更何況是南意?


    “我不能要你的錢……再說,你哪來這麽多錢?”


    梁西洲這些年習慣了任性偏執,已經多年沒用這麽小心的語氣對別人說過話了。


    “你別擔心,我不偷不搶。”南意抿了抿唇,“這錢……是宮雪苑補償給我的。”


    梁西洲聽到這個名字,瞬間青筋暴起,握緊拳頭指節都在響,“那個賤人的錢,我不要!”


    他重重地喘著粗氣,但看著南意薄冷的神色,又強行轉口道:“她給你的賠償,你就拿著,不用給我。”


    南意淡淡道:“你是在心裏罵我吧?覺得我財迷心竅利令智昏,連宮雪苑的錢都肯收。”


    梁西洲很頹喪,“你別這樣說,我隻是心疼你受過的苦。”


    那樣深重的傷害,又豈是一百萬能補償的!


    這還不算在侮辱人嗎?


    梁西洲低著頭,南意隻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


    但正因為他現在看不到自己,她才敢流露出一絲眷戀。


    在梁西洲察覺之前,她就收了起來,目光坦然地就像在看一個普通朋友。


    “西洲,你別這麽說,我現在挺好的,我打算向前看了。這個錢給你,是想讓你也向前看。”


    “西洲,接受治療吧!九年了,你也該走出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柔,語調也沒什麽起伏,隻是這樣諄諄地說著。


    但梁矜上想盡辦法都做不到的事,南意一句“我想要向前看了,你也是”,梁西洲就被說動了。


    “好!”


    這是他心愛的姑娘。


    此時的梁西洲,理所當然地以為,她今天這樣一番話,是在含蓄地承諾他們還有將來。


    ……


    南意與梁西洲隻短暫相處了二十分鍾,就說自己累了先回去。


    梁矜上送梁西洲回覓安胡同。


    她見梁西洲眉頭緊鎖,以為在嫌相聚時間太短。


    寬慰道:“南意大概是太久沒見你了,還有點害羞。這不是好現象嗎,說明她心裏還有你。”


    梁西洲瞥她一眼,不說話。


    剛剛和南意待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心緒完全被她帶著走,還沒察覺有什麽不對。


    現在梁西洲回想起她的一言一行。


    她冷靜從容,甚至有幾分寂然,哪裏有一點害羞的樣子?


    “矜矜。”


    “嗯?”


    梁西洲張了幾次嘴,想把那一百萬拿出來問一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但南意叮囑過他,不要告訴梁矜上這筆錢的存在。


    “算了,沒什麽。我看南意的情緒有點壓抑,你多關心她。”


    梁矜上點點頭,心中卻暗道,南意這幾天已經活絡多了。


    剛剛重遇那陣子,南意簡直恨不得自己去死。


    梁矜上送完人,回到觀瀾庭院已經是晚餐時間。


    南意從餐廳裏叫了一桌的酒菜,還擺了兩支酒杯。


    梁矜上放下包,玩笑道;“今天是梁西洲生日,咱倆是要撇下他、自己慶祝麽?”


    南意給兩人倒上酒,“家寶,我們來喝一杯。”


    她鄭重,梁矜上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說是喝一杯,兩個人卻沒停下來,一杯又一杯。


    南意酒量淺,幾杯就染上了紅暈,“知道今天為什麽跟你喝酒嗎?”


    梁矜上灑脫道:“喝酒就喝酒,要什麽理由?”


    南意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字字句句說得很慢,“今天見梁西洲,是我跟他和解了;跟你喝這頓酒,是跟你和解了。明天,我想與自己和解。”


    梁矜上聽得雲裏霧裏,“怎麽算與自己和解?”


    “明天你就知道了……”南意問她,“你會幫我嗎?”


    梁矜上光聽著都覺得是件大好事,怎麽可能不配合,“當然!我會盡我所能!”


    南意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她看著梁矜上微笑了好幾秒,才道:“繼續喝?”


    “喝!今天都是開心事,必須多喝幾杯!”


    “你開心就好。”


    ……


    梁矜上的酒量一直很好,但昨晚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醉昏過去的。


    好像一整晚都沒回到床上去睡。


    難怪渾身都酸痛地要命。


    連她都醉得這麽凶了,不知道南意怎麽樣……


    “醒了?”


    南意的聲音就在梁矜上的耳邊。


    她想睜開眼睛,卻渾渾噩噩怎麽也睜不開。


    忽然,胳膊上傳來一陣疼痛。


    梁矜上被這陣尖銳的疼痛一激,終於勉力掙困倦,睜開了雙眼。


    她一睜眼,眼前的景象令她整個人渾身一凜!


    而後,另一個讓她驚駭萬分的發現——她在一片荒廢工地上,還被人綁在柱子上!


    “南意?南意!”梁矜上隻剩脖子還能動,立刻扭頭尋人。


    下一刻,整個人卻像被凍住一樣。


    ……南意好好的,她就站在自己身側。


    她手裏拿著一個針筒,裏麵的藥水已經空了。


    梁矜上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沙啞道:“南意……你在做什麽?”


    南意扔掉手裏的針筒,朝某個方向一指,“那些人,看到了吧?”


    梁矜上當然看到了。


    她從睜眼的第一刻,就看到了。


    一群男人。


    一群氣質敗壞、不懷好意的男人。


    梁矜上從脊椎生氣一陣寒涼,她內心已經浮現了一個最可怕的猜測。


    但她不願意相信,這是南意會做的事。


    “南意……”梁矜上痛苦地閉上眼睛,顫抖道,“你剛剛給我打了什麽東西?……你不會這樣對我的……”


    “我說我要跟自己和解,你說了會幫我。”南意的語氣冷寂到殘忍。


    梁矜上到這一刻才意識到,南意最近,一直都是用這樣的語氣跟自己說話的。


    “方家寶,你知道的,我這麽多年,一直走不出的,就是這樣陰影。”南意掐著梁矜上的臉,強迫她睜開眼睛,目睹著那幾個男人步步逼近過來。


    “這道陰影,我替你背了九年。”南意一字一句道,“現在還給你。你痛苦,我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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