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半年,星空巨獸肆虐的創傷依舊新鮮得刺目,仿佛那場毀滅性的咆哮昨日才剛剛平息。


    斯提亞特帝國的帝都,曾被譽為北境的明珠,如今已徹底淪為一片被遺忘的墳場,空氣中籠罩著層層灰霧,陽光艱難地穿行在城市上空,投下黯淡而扭曲的光斑。


    華麗的宮殿群隻剩下焦黑的骨架,彩繪玻璃窗粉碎成齏粉,鑲嵌的金銀裝飾被某種強酸般的物質腐蝕融化,留下蜿蜒醜陋的痕跡曾經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早已崩塌,雕刻著曆代帝王功績的紀念塔也被攔腰折斷,它們如同被巨神踐踏過的蘆葦叢,嶙峋的斷口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街道被坍塌的巨石和扭曲的金屬堵塞,縫隙間偶爾探出一兩隻頑強的野草,也在星空物質的汙染下呈現詭異紫黑。


    然而,就在這片絕望的廢墟核心,原帝國王宮那相對最為堅固的地下區域,以及部分尚未完全垮塌的附屬建築群周圍,卻頑強地閃爍著生命的微光。


    這裏便是帝都難民口中的“希望留存之地”,也是這附近最大的一處避難所。


    與外圍徹底的死寂不同,庇護所周圍顯露出明顯的人工改造痕跡。王宮厚重的斷牆被進一步加固,這裏用碎石,金屬廢料,還有粗大的原木,一起構建起了簡陋卻實用的防禦工事。


    抬頭望去,在這些工事建築的頂端,還插著幾麵用破爛布料勉強拚湊而成的旗幟,上麵依稀能看出斯提亞特帝國的鷹徽和代表衛兵團的劍盾圖案。


    雖然褪色殘破,卻在風中倔強地飄動。


    “所以,你們這兒還留存著上千人?”


    麵對我的詢問,我麵前這位自稱是斯提亞特帝都禁衛軍第5軍團兵團長的高大男人,並沒有第一時間回話,他隻是恍惚的看著我身後的龐大隊伍,眼中更是不斷的流淌著淚水。


    “還在,我們還在,帝都還沒有淪陷...我們終於等到了....”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所有的話語都被哽咽堵在了嘴裏。


    不光是他,他身後的那些士兵與難民們,也全都一起哽咽了起來,隨後連帶著我身後的那些斯提亞特義勇軍,也一起哭了起來。


    從前線出發的時候,這些人都做好了麵對破碎家園的準備,也做好了要與星空巨獸決一死戰的覺悟,可在見到了一處又一處被毀滅的城鎮後,他們之中的很多人還是感到了畏懼。


    這也是人之常情,本來這些人就不是合格的士兵。


    真正的斯提亞特戰士,要麽死在了與星空巨獸戰鬥的過程中,要麽在幾個月的救世軍篩選中應召入伍,根本不會躲在難民營裏,等到哈莉的義勇軍征召令。


    當然了,除了這些沒多少戰力的義勇軍,真正的救世軍戰士我還是帶了不少的,足足有兩千人,而且全都是掌握劍技與魔法的高手。


    在一周多的行軍過程中,這些人中有一小半被我留在了各處城鎮,一方麵是守衛交通要地,方便後勤隊伍補給,另一方麵他們也能充當沿途的崗哨,如果星空巨獸出現,我也能第一時間得到通知。


    期間,我們也遇到了不少幸存者聚集地,但這些聚集地大多情況下都很小,往往隻有幾人或者十幾人,像眼前這種庇護了一千多人的大型庇護所,屬實是比較罕見的。


    庇護所的首領,也就是那位哽咽哭泣的兵團長告訴我,說原本這裏其實還有更多的人。


    當災難剛剛結束的那段時間,帝都內還留有十多萬人,即便後來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選擇了離開,但仍有數萬人選擇留下。


    為了尋找食物,同時也是為了抵禦怪物與劫掠者,城裏的禁衛軍,衛兵,還有一些自發組織的民兵,開始聯合了起來,組成了一個龐大的聚集地。


    靠著幾處尚未破損的糧倉,以及帝都周圍隨處可見的田野,聚集地開始欣欣向榮,甚至還吸引了許多外來的難民,帝都的人口居然又回到了近10萬人的規模。


    就在大家思考著如何重建城市的時候,星空巨獸卻再一次來襲。


    它不僅再一次的破壞了帝都,破壞了人們賴以為生的聚集地,更是摧毀了人們重建家園的希望。


    幸存者們經過討論,最終有一大半的人還是決定逃離,那些選擇留存的人也沒有阻攔他們,因為沒有人可以保證,星空巨獸不會再來一次。


    漸漸的,留下來的人越來愈少,而怪物卻越來愈多。


    尤其是最近兩個月,星空聚合體的出現,更是摧毀了人們僅存的理智。


    麵對這種刀槍不入,隻有劍技高手才能對付的超級怪物,一個又一個聚集地被摧毀,一處又一處避難所被破滅,最終,也隻有他們這裏堅持了下來。


    而他們之所以能夠堅持到現在,一方麵是因為禁衛軍確實有不少高手,能夠殺死落單的星空聚合體,另一方麵,則是因為他們遇到了一位英雄。


    “那是一位龍裔!我知道很多人都說龍裔都是邪惡的,勇者大人您更是對龍巫教恨之入骨,但這位大人他不一樣!”


    這位龍裔英雄自稱無名之輩,但避難所的人都稱呼他為‘木棍’,因為這家夥少了一條腿,是個殘疾人,平時需要用假肢才能行動。


    或許是害怕我不分青紅皂白就直接動手殺人,在與我會見之前,‘希望’避難所的這些難民並沒有讓‘木棍’現身,而是將他藏在了營地裏,如果情況稍有不對,就打開後門讓這家夥逃出去。


    這種想法不能算錯,但隻能說是有點小看我和我的手下了。


    ‘木棍’並沒有成功逃離,反倒是被救世軍裏的幾名巡邏兵給攔截了下來,隨後又扭送到了我的麵前。


    不過,按照巡邏兵的說法,木棍戰力不俗,他們一開始並沒能拉住對方,隻是木棍害怕我會遷怒於這裏的普通人,所以又自己放棄了抵抗。


    當然了,我肯定也沒有殺他的打算,尤其是當我認出了對方的身份的時候。


    這不就是當年冒充‘雷光’參加比武大會的那個龍裔嗎!


    “所以,我是該叫你木棍,還是叫你普羅米修斯?”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叫我木棍吧,我沒有承擔那個名號的資格。”


    木棍端坐在一個小馬紮之上,一身鱗片黯淡無光,顯然是缺少打理。


    我也沒有難為他,雖說這家夥當年算計過我,但當時說到底也不過是各為其主。地底各族和古典派龍巫教我都能容下,自然也不差他這一位地底英雄。


    不過木棍並不這麽想。


    他倒不是覺得我不會放過他,而是他認為自己不配叫做英雄。他沒啥為什麽,但看他這一副苦行僧的打扮,我猜他這一路上應該也發生了不少事。


    帳篷裏安靜了下來,但周圍卻依舊嘈雜。


    ‘希望’避難所的這一千多號人是肯定不能留下的,在救世軍的協助下,他們之中的大多數都會隨著運輸部隊一起離開,而如兵團長在內的少數軍人,則是要求加入我的隊伍,一起對抗星空巨獸。


    我沒好意思說,這裏的斯提亞特義勇軍其實都是誘餌,不過我原本也沒準備讓義勇軍送死,所以他們想要留下,其實也沒有太大的關係。


    隻是我的這番表現,卻讓沉默了許久的木棍看出了問題。


    “你招募這麽多斯提亞特人,是為了引誘星空巨獸嗎?”


    我沒想到這家夥這麽敏銳,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隨後就看到他的臉色猛的嚴肅了起來。


    “為什麽星空巨獸會襲擊斯提亞特義?為什麽你和你的人會拖到現在才來實行救援?這一切真的如傳言所說,都是你故意為之的嗎?”


    還真不是!


    雖說星空巨獸的出現跟我確實有不少關係,但這一切也確實不是我有意為之。


    隻能說都是係統的錯!


    我搖了搖頭,可木棍的臉色卻並沒有好轉。


    “那為什麽....為什麽不早些來?你明明有這個能力!”


    有個屁!


    我翻了個白眼,耐著性子向他解釋了一下,雖然沒有明說世界之核的存在,但還是講清楚了係統與勇者的真相,並向他說明了一下我是如何失去勇者之力的。


    我之所以要說這麽詳細,不僅是因為這家夥能力和品格都不錯,更重要的是,我懷疑他手裏也有一個子係統。


    大祭司之前就說了,在最初的普羅米修斯死後,那些追隨他的龍裔便繼承了普羅米修斯的名號與遺產,其中就包括了普羅米修斯的神器。


    雖說他們並不是神器的綁定者,無法發揮出神器的原本威力,但在前綁定者的許可下,他們也能通過一定的條件,施展出神器的部分性能。


    當然了,現在世界之核鎖定了所有的係統,普羅米修斯,也就是如今的木棍,就算手裏有一件神器,他也肯定用不了,但等到我開啟信號隔絕法陣後,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萬一這小子覺得我是個禍害,突然臨陣倒戈,趁著我與星空巨獸對波的時候給我腰子上來上這麽一刀,那我不就完犢子了嗎?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主動把神器交出來,或者說殺了他也是一樣。


    果然,在經過我的一番解釋與主動詢問之後,木棍也承認,他確實掌握一件神器。


    可惜,木棍並沒有交出神器,倒不是說不願意,而是他做不到。


    木棍的神器叫做‘短暫寧靜’,這把神器的效果,是讓使用者之外的世界暫停下來,或者說,是緩慢到近乎停滯。


    當初的普羅米修斯,也就是真正的綁定者可以隨意使用此能力,但像木棍這種非正規的使用者,則需要一定的條件。


    條件不多,隻有2個,一個是要用身體承擔神器的封印,除非正式使用,否則無法取出,另一個就是要在使用時,讓自己的內心保持絕對平靜。


    想要讓內心絕對平靜,對於正常人來說,隻要稍加鍛煉就能輕易做到,可要在戰場上,在生死攸關的場合,也做得內心絕對平靜,基本上可以說是難於登天。


    木棍在從父親手中得到了這件神器,也在一直鍛煉自己的內心,也曾多次在戰鬥中使用出了這項能力,直到他的手沾染了無辜之人的鮮血,他的心,便再也安穩不下來了。


    無法做到內心平靜,就無法使用‘短暫寧靜’;無法使用‘短暫寧靜’,就無法將其從封印中取出。


    所以自此內心紊亂之後,木棍便再也取不出神器,也因此並不知曉所有子係統都被世界之核鎖定,全都無法使用的事情。


    既然木棍無法自己取出神器,那麽如果我想要得到它,就必須先殺了木棍,然後再從他的身體裏取出神器了。


    但我覺得吧,這家夥人品還挺不錯。


    木棍確實是殺過一些不該殺的人,但同樣也救過不少無辜的人,本質上,並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存在。如果我僅僅是因為一點點可能存在的威脅,就直接殺死他,那我大概也就真的是個隻會對世界帶來威脅的混蛋了。


    於是,我伸出手,向木棍發出了邀請。


    入獄邀請。


    “那啥,木棍,我突然想起來,你身上好像還有幾條血案來著,俺們救世軍條例清晰法律公正,定不會讓你香消玉殞...呸,我是說,我們一定嚴格審查,決不讓你遭受冤屈,不過坐幾年牢是肯定免不了的。”


    “啊?你不留我下來一起對抗星空巨獸嗎?”


    嗬嗬,防的就是你呀!


    到時候你要是突然掏出神器出來了,誰知道你是捅星空巨獸,還是捅我呀!


    “不用,俺們救世軍的規矩就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好人...呃,我是說不錯抓任何一個好人,不放過任何一個壞人,你這樣又好又壞的,肯定是要嚴格審查的,至於星空巨獸,我有的是辦法解決,用不著你出手,來人啊!把他押下去...呃,我是說,請下去~”


    木棍就這樣一臉懵圈的被人拽走了,一雙手還被鐐銬捆了個結實。


    而我在解決了後顧之憂後,也開始了決戰前的最後布置。


    就這樣,我一直忙活到了深夜,在安排好守夜的人手與必要的警備措施後,這才踏入了夢鄉。


    而在另一邊,在押送木棍返回人矮聯盟的道路上,木棍也拆開了束縛在他身上的枷鎖,在一番猶豫後,還是決定返回帝都這片戰場。


    這一次,他的前方沒有了預言的指引,所以,他想親眼去看一下,未來究竟會變成何樣。


    就這樣,3天時間過去了。


    星空巨獸出現了。


    如‘西銅’預料的那樣,當我帶著大量的斯提亞特人在一處地點停留一段時間後,星空巨獸便會被吸引而來,隻是他出現的方式,與我想象的大不相同。


    帝都上空那永恒籠罩的灰黃色薄霧,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緩緩抹開,露出了其後的深邃天空,整片星域都被熔煉成了一鍋沸騰的詭異濃湯,隨後那片熔融般的星空開始向下滴落。


    如同高溫炙烤下融化的蠟燭,又像是失去了形態的水銀,大片大片閃爍著星光的暗紫色物質從那片深紫的天幕中剝離,悄無聲息地向著下方死寂的帝都廢墟垂落。


    它們並非實體,卻又擁有著可怕的質感,所過之處,光線被扭曲吞噬,建築發出不堪重負的的低沉嗡鳴。


    最終,這些粘液徹底成型,暗紫色的星光在它體內閃爍,無數星點在其中明滅流轉,它的內部仿佛封存著整個扭曲的宇宙,並組合成了一團龐大到足以吞沒天地的恐怖存在。


    帝都早已空無一人,所有的幸存者都已轉移,就連斯提亞特人組成的義勇軍也在救世軍軍官的安排下開始向著四周轉移,去對付那些零零散散聚集而來的星空聚合體。


    此刻,這片由我選擇的戰場,隻剩下我,以及我身邊最後聚集起來的,來自各個種族的頂尖高手。


    “啟動吧。”


    我淡定的說著。


    沒有驚天動地的響動,隻有無數魔法符文同時亮起時匯聚成的恢弘嗡鳴。


    包括薩琪亞和阿姆拉在內,一眾法師的周身都出現了璀璨的魔法符文,數以萬計預先刻畫在帝都特定位置,甚至深埋地底的符文線路被瞬間激活,磅礴的魔力沿著既定的軌跡瘋狂奔流,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驟然蘇醒。


    無數層同心圓環,不斷變換的立體符文組,層層嵌套,緩緩旋轉,仿佛一件由純粹光與能量構成的、跨越了維度的神聖造物。每一道紋路都閃耀著冷靜而強大的奧術光輝,其規模之巨,幾乎遮蔽了小半個天穹。


    一個無比巨大,結構卻又複雜到令人目眩神迷的立體法陣驟然展開,以一種近乎霸道的,不可抗拒的姿態,將一道清晰可見的半透明能量膜壁給投射了出去。


    如同一個急速膨脹的完美氣泡,其邊界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向著四麵八方平推而去。


    隨後,混亂的能量狂潮如同決堤的洪水,以完全不符合物理法則的速度瞬間鋪滿天空,淹沒大地。


    整個過程安靜卻勢不可擋,僅僅一次呼吸之間,這道規則的邊界便已掠過無盡的距離,其覆蓋範圍赫然達到了斯提亞特帝國近三分之一的疆域!


    信號屏蔽區,就此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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