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寅時的光景,川省盆地還浸在一片濃淡不均的晨霧裏。


    這霧不像北方的霧那樣厚重刺骨,帶著盆地特有的溫潤,像一匹被清水洗得有些透亮的粗布,又似剛從井裏撈出來的紗巾,濕漉漉地籠罩著紅光公社東風大隊長衝第三生產隊。


    遠處的稻田連成一片墨綠的剪影,霧靄在禾苗尖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打濕了田埂邊的野草。


    近處的土坯房、茅草頂,都被這霧氣暈染得模糊不清,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雞叫,刺破了清晨的靜謐,讓這片沉睡的村莊有了幾分生氣。


    秦嫣鳳是被柴房外的雞啼聲喚醒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下意識地側頭看向炕邊的搖籃。兩個粉雕玉琢的雙胞胎正睡得香甜,小臉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蓋在眼瞼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偶爾還會在夢裏砸吧砸吧小嘴,像是夢到了什麽好吃的。大女兒的小手攥著拳頭,緊緊貼在胸口,小兒子則把腿伸得筆直,蹬開了蓋在身上的粗布小被子。秦嫣鳳心裏一軟,伸手輕輕把小兒子的腿放進被子裏,又掖了掖邊角,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空氣。


    生下這對龍鳳胎開始,秦嫣鳳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清晨。她不敢有絲毫耽擱,生怕驚醒了孩子,輕手輕腳地掀開身上的薄被,赤著腳踩在微涼的泥土地上。簡易的木板床離房門不遠,幾步路就到了,她推開那扇簡易的木板門時,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微的響動,在寂靜的晨霧裏格外清晰。


    一股清新的泥土氣息夾雜著稻田的清香撲麵而來,還帶著幾分井水的涼潤和野草的青澀。


    秦嫣鳳深吸一口氣,這家長田野的味道比任何香料都讓人心安,沁人心脾,連日來照顧孩子的疲憊仿佛都被家鄉這清晨的空氣衝淡了些。


    她攏了攏身上的藍布褂子,這褂子是去年過年時江奔宇從公社供銷社扯的布,自己縫的,穿了大半年,袖口和領口都有些發白,但洗得幹幹淨淨,沒有一絲汙漬。


    柴房前的荒地不大,以後可以做個院子,做個典型的川北農家小院,用黃土夯築的院牆不高,剛好到成年人的胸口。


    荒地上爬著幾株牽牛花,藤蔓順著高的荒草蜿蜒,隻是現在還沒到開花的時節,隻有幾片嫩綠的葉子頂著露珠。


    荒地中央是昨晚眾人一塊用石板鋪成的平地,被腳步磨得光滑,石板縫裏粘著幾叢不起眼的青苔。


    靠牆的地方搭著一個簡易的柴火灶,用磚頭壘砌而成,灶口對著院子,煙囪是用泥土、木板和稻草混合糊成的,直直地伸向天空,頂端還沾著些許黑色的煙灰。


    此刻,柴火灶已經被江奔宇提前拾掇得幹幹淨淨,灶台上沒有一絲柴灰,鐵鍋也被擦得發亮,倒映出晨霧的影子。灶台邊堆著幾塊幹鬆枝和一捆稻草,鬆枝是昨天江奔宇和弟弟秦宏良從後山拾回來的,劈得長短均勻,上麵還帶著鬆脂的清香,是最好的引火材料;稻草則是從旁邊鄰居家借用引火的,這是割稻穀的時候收的,曬幹後捆成一束束,燒起來火力溫和,適合慢燉。


    秦嫣鳳知道,江奔宇的習慣總是這樣,不管怎麽忙,晚上都會把第二天要用的柴火準備好,讓她早上能少忙活些。


    她的目光落在牆角那隻沉甸甸的魚簍上,魚簍是她弟弟秦宏良借來的,用竹條編的,紋路細密,帶著竹子特有的清香。裏麵的魚兒還很有活力,時不時地蹦跳一下,濺起的水珠落在簍壁上,又順著竹條滑下來,沾濕了她的藍布袖口。袖口涼涼的,帶著幾分水汽,秦嫣鳳卻毫不在意,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昨晚江奔宇帶著小舅子秦宏良去田埂邊的水溝裏抓魚,她還擔心天太黑,抓不到多少,沒想到收獲這麽豐厚。


    秦嫣鳳彎腰提起魚簍,魚簍的重量讓她下意識地挺了挺腰。她走到荒地中央的水池邊,拿起旁邊的木盆,這木盆邊緣已經有些磨損,是分家得到家裏用了好幾年的老物件。


    她把魚簍放在木盆旁邊,小心翼翼地掀開簍口的稻草,裏麵的魚兒一下子活躍起來,鯽魚、白條、還有幾條小鯉魚,在簍子裏擠來擠去,鱗片在微弱的天光下閃著銀光。秦嫣鳳拿起一根細竹條,輕輕撥開魚兒,把它們一條一條撈出來,放進木盆裏。鯽魚的鱗片滑溜溜的,沾在手上涼絲絲的,帶著水汽,一不小心就會從指縫裏溜走。她耐心地抓著魚,指尖能感受到魚兒的心跳,那種鮮活的生命力讓她心裏暖暖的。


    木盆裏的水漸漸渾濁起來,秦嫣鳳又去井邊舀了兩瓢清水,把魚反複衝洗了幾遍。然後她搬來一個小板凳,坐在柴火灶旁,拿起放在灶台上的剪刀。這把剪刀是家裏的寶貝,還是當年秦父從部隊裏帶出來,刀刃鋒利,用了這麽多年依然鋥亮。秦嫣鳳左手按住一條鯽魚,右手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給魚去鱗。她的動作嫻熟利落,手指捏住魚身,剪刀貼著魚鱗的方向輕輕刮動,銀白色的魚鱗紛紛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刮完鱗,她又用剪刀在魚肚子上劃開一道小口,把裏麵的內髒掏出來,魚鰾鼓鼓的,帶著幾分透明,她隨手把魚內髒放在旁邊的小碗裏,留著給荒地裏的雞當食物。最後她用剪刀挖掉魚鰓,再用清水把魚肚子裏衝洗幹淨,一條處理好的鯽魚就放在了案板上。


    案板是用一塊整塊的木頭鑿成的,表麵已經被切得凹凸不平,卻異常幹淨。秦嫣鳳一共處理了十幾條魚,其中有兩條最大的鯽魚,每條都有巴掌那麽大,肉質飽滿。她打算用這兩條大鯽魚燉湯,給孩子們補補營養。雙胞胎自從出生後,雖然身體還算健康,但畢竟是有些早了點時間出生,看起來比同齡的孩子瘦弱些,秦嫣鳳一直想給他們多補補,可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肉蛋都是稀罕物,隻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點,那怕手裏有錢也不敢常去買。


    這鯽魚湯營養豐富,又容易消化,最適合給孩子和她自己補身體——她還在哺乳期,需要足夠的營養才能有充足的奶水。剩下的小魚則用鹽醃起來,她從灶台上的陶罐裏舀出一小勺粗鹽,均勻地撒在小魚身上,用手揉搓幾下,然後把魚攤放在竹編的簸箕裏,等太陽出來後曬幹,以後可以煎著吃,能存上好些日子,也能給家裏添一道葷菜。


    清洗魚的水聲淅淅瀝瀝,“嘩啦啦”地落在木盆裏,在清晨安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這聲音引得院牆角的幾隻雞循聲圍了過來,它們是附近鄰居養的土雞,羽毛顏色混雜,有黃的、有黑的,還有花的。領頭的是一隻大公雞,紅冠子、綠尾巴,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麵,後麵跟著幾隻母雞,它們咯咯地叫著,伸長脖子盯著木盆,眼睛裏滿是渴望,時不時地往前湊兩步,盼著能撿到些魚內髒。秦嫣鳳看了它們一眼,笑著把裝魚內髒的小碗放在地上,大公雞立刻撲了上去,其他母雞也跟著圍了過來,爭搶著食物,發出“咕咕”的叫聲,給院子裏增添了幾分熱鬧。


    “姐,我來幫你燒火!”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房間裏傳來,秦宏良揉著眼睛從房間裏出來,頭發還有些淩亂,身上穿著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褂子,褂子的袖口磨破了邊,褲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了腳踝。他是秦嫣鳳的弟弟,今年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紀,精力旺盛,對什麽都充滿好奇。


    秦宏良走到柴火灶邊,看到木盆裏處理幹淨的魚和簸箕裏的小魚,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昨晚抓魚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姐,這麽多魚啊!昨晚姐夫可真厲害,那條最大的鯽魚,還是我先看到的呢!”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想去碰木盆裏的魚,被秦嫣鳳攔住了。


    “別碰,剛洗幹淨,一會還要燉湯呢。”秦嫣鳳笑著擺手,“不用你燒火,你再睡會兒,等下還要去生產隊上工呢。”她知道弟弟年紀小,平時在生產隊上工已經夠累了,早上想讓他多休息會兒。


    “不去,今天不去上工了!”秦宏良連忙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姐夫跟我說了,一會去公社上拿魚換點東西,讓我跟他一起去。”他說著,指了指牆角的板車,板車上已經放好了幾個竹筐,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


    秦嫣鳳搖搖頭,沒有說話。她知道江奔宇的心思,父母家裏的剛分家什麽東西都沒有,直接拿錢出來,又怕那些人眼紅舉報這些東西來路不正。再說這些都需要用東西去公社換。她從灶台上的陶罐裏舀出一小勺昨晚煎出來的豬油,這陶罐是用陶土燒製的,表麵有些粗糙,卻能很好地保存豬油。這豬油可是家裏的寶貝,平時舍不得吃,隻有逢年過節或者燉補品的時候才會拿出來。秦嫣鳳拿著勺子,小心翼翼地把豬油放進燒熱的鐵鍋裏,生怕浪費了一點。


    豬油放進燒熱的鐵鍋,很快就融化了,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股濃鬱的油香飄了出來,帶著油脂特有的醇厚香氣,彌漫在院子裏。秦嫣鳳從案板旁邊的竹籃裏拿出一塊生薑,生薑帶著泥土的氣息,表麵有些粗糙。她用刀把生薑切成薄薄的幾片,又從窗台上的籃子裏掐了幾根蔥段。這盆蔥是她母親特意種的,在地裏,陽光充足,長得綠油油的,平時炒菜、燉湯都能用上。秦嫣鳳把薑片和蔥段放進油鍋裏,“滋啦”一聲,薑片和蔥段的香味立刻被激發出來,混合著豬油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柴房附近,連院牆外都能聞到。


    接著,她把兩條最大的鯽魚放進鍋裏,鯽魚剛一接觸熱油,就發出“滋滋”的聲響,油花濺了起來,秦嫣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用鍋鏟輕輕翻了翻,讓魚身均勻地裹上油。鯽魚在熱油中慢慢煎至兩麵金黃,魚皮變得酥脆,發出誘人的香味,那香味比剛才的油香和蔥薑香更加濃鬱,帶著魚肉特有的鮮美,讓人忍不住想流口水。


    秦嫣鳳趁機往鍋裏舀了幾瓢井水,井水冰涼,剛一碰到熱油,就“咕嘟”一聲沸騰起來,白色的水汽順著鍋蓋的縫隙往上冒,像一縷縷白煙,帶著鮮美的魚香,飄得越來越遠。她蓋上鍋蓋,隻留了一條小縫,讓蒸汽慢慢氤氳,把魚肉的鮮味都燉出來。


    “火候別太大,用文火慢慢燉,湯才會白。”秦嫣鳳一邊往灶裏添著鬆枝,一邊叮囑湊在旁邊看熱鬧的秦宏良。鬆枝放進灶膛裏,立刻燃起了紅色的火苗,“劈啪”作響,紅色的火苗舔著鍋底,將熱量源源不斷地傳遞給鍋裏的魚湯。秦宏良點點頭,眼睛緊緊盯著鍋蓋,鼻子嗅著飄出來的香味,臉上滿是期待。


    江奔宇穿著件藍色勞動布褂子,他手上拿著藤條,正準備去把板車捆牢實,看到秦嫣鳳在燉魚湯,便走到灶台邊,聞了聞飄出來的魚香,咧嘴笑道:“真香啊,等下去公社回來,我可得多喝兩碗。”他的笑容很爽朗,眼角的皺紋因為笑容顯得格外親切,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眼神明亮,充滿了對生活的希望。


    “給你留著呐,”秦嫣鳳抬頭看他,眼裏滿是笑意,語氣溫柔,“路上慢點,注意安全。”她知道去公社的路不好走,全是土路,早上霧大,視線不好,心裏難免有些擔心。


    江奔宇點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輕柔,帶著幾分安撫。他又轉頭叮囑站在一旁的秦春竹:“春竹,看好你姐和娃,別讓娃醒了哭鬧,要是醒了,就先給他們喂點水。”秦春竹是秦嫣鳳的妹妹,今年十四歲,性格文靜,平時很會照顧孩子。


    “知道了,姐夫,你放心去吧。”秦春竹點點頭,乖巧地說道。


    江奔宇說完,便和秦宏良一起推著板車,板車上裝著幾筐醃好的小魚和幾條新鮮的大魚,走進了晨霧中。板車的輪子在土路上滾動,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漸漸消失在霧靄深處。秦嫣鳳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被晨霧完全籠罩,才轉身回到柴火灶邊,繼續添柴。


    柴火在灶膛裏燃燒著,火苗忽明忽暗,映照著秦嫣鳳的臉龐,她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心裏盤算著江奔宇能換回來多少東西,想著孩子們喝到魚湯時的可愛模樣,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沒過多久,鍋裏的魚湯就燉得發白了,像牛乳一樣濃鬱,又似融化的奶酪,醇厚而誘人。鮮美的香味順著鍋蓋的縫隙往外鑽,越飄越遠,漫過院子,飄向了隔壁的幾家鄰居。這香味在晨霧中彌漫,帶著幾分穿透力,不管是睡夢中的人,還是已經起床忙活的人,都被這誘人的香味吸引了。


    “嫣鳳家這是在燉啥呀?這麽香!”隔壁的張大媽正端著木盆準備去井邊洗衣服,木盆裏裝著幾件髒衣服,她剛走到院門口,就聞到了這濃鬱的香味,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朝著秦嫣鳳家的柴房張望。張大媽今年五十多歲,頭發已經有些花白,梳成一個簡單的發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上衣,袖口和褲腿都打著補丁。她是生產隊裏出了名的熱心腸,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她都樂意幫忙,平時也喜歡串門,和鄰裏們聊聊天。


    張大媽順著香味走到秦嫣鳳家院門口,隔著籬笆就喊:“靈秀,在家嗎?”靈秀是秦嫣鳳的母親,平時在家操持家務。


    秦嫣鳳聽到聲音,掀開鍋蓋看了看魚湯,裏麵的湯汁已經翻滾起來,乳白色的湯汁裏,兩條鯽魚浮在湯麵上,魚肉已經燉得軟爛,用筷子輕輕一碰,就能撕下一塊肉來。她笑著應道:“張大媽,我媽不在家呢,不在呢!快進來坐。”


    張大媽推開門走進院子,院子裏的魚香更濃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一眼就看到了灶台上冒著熱氣的鐵鍋,連忙走了過去,湊近聞了聞,忍不住讚歎:“我的乖乖,這是燉的魚湯吧?真香啊!隔著兩條巷子都聞到了!昨晚抓的魚?”


    “是啊,昨晚奔宇帶著宏良去田裏抓的,運氣好,抓了不少。”秦嫣鳳一邊往灶裏添柴,一邊答道,手上的動作不停,眼神裏帶著幾分自豪。


    “還是奔宇有本事,”張大媽笑著說,語氣裏滿是羨慕,“咱們隊裏的田埂溝裏,我家那口子去了好幾次,每次都是空著手回來,連條小魚苗都沒抓到。奔宇不僅能幹,對你和孩子也好,真是個好女婿。”她一邊說,一邊目光落在了簡易門口的搖籃上,“雙胞胎還沒醒呢?”


    “還沒,估計得再睡會兒。”秦嫣鳳點點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大媽,等下魚湯燉好了,你盛一碗回去嚐嚐。”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張大媽連忙擺手,語氣堅決,可眼睛卻忍不住往鍋裏瞟,那濃鬱的魚香實在太誘人了,讓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你們家倆娃正是要補營養的時候,你和奔宇也辛苦,白天要上工,晚上還要照顧孩子,這魚湯你們自己留著吃,補補身子。”那個年代物資匱乏,平日裏能吃上一頓飽飯就不錯了,能吃上一頓肉更是奢侈,更別說這麽鮮美的魚湯了,平時就算是過年,也未必能喝上這麽地道的魚湯。


    就在這時,西邊的李嫂子也抱著孩子走了過來,她懷裏的小丫頭才一歲多,梳著兩個小小的羊角辮,臉上帶著幾分紅暈,正吸著手指,小鼻子嗅了嗅,朝著魚湯的方向伸了伸腦袋,嘴裏還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李嫂子穿著一件藍色的粗布褂子,頭發用一根紅頭繩紮著,臉上帶著些許疲憊,卻難掩眼裏的好奇。


    “嫣鳳姐,你家這香味都飄到我家院子了,我還以為是誰家燉肉呢!”李嫂子笑著走進來,腳步輕快,懷裏的孩子也跟著咿咿呀呀地叫著,伸著小手想要去夠灶台,顯然是被魚湯的香味吸引了。


    “是魚湯,快進來坐。”秦嫣鳳連忙招呼道,順手拉過一把小板凳放在旁邊,“快坐下歇歇,抱著孩子怪累的。”


    張大媽見又來了人,便笑著說:“李嫂子,你也聞著香味來了?嫣鳳家奔宇昨晚抓了好多魚,這魚湯燉得,香透了!我剛才還說讓嫣鳳留著自己吃,她非要讓我嚐嚐呢。”


    李嫂子湊到灶台邊聞了聞,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臉上露出了驚歎的神情:“這香味,真是絕了!嫣鳳姐,你手藝真好,光是聞著就覺得餓了。”她懷裏的小丫頭也跟著扭動起來,小嘴巴張著,像是也想嚐嚐這鮮美的魚湯。


    秦嫣鳳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笑著說:“沒啥手藝,就是清水燉魚,放點薑蔥去腥,慢慢燉就行了。”她掀開鍋蓋,裏麵的魚湯已經燉得濃稠,乳白色的湯汁翻滾著,冒著熱氣,兩條鯽魚浮在湯麵上,魚身已經燉得有些發白,香氣撲鼻,讓人忍不住想立刻嚐一口。秦嫣鳳拿起一隻粗瓷碗,這粗瓷碗是家裏常用的,碗邊有些磕碰,卻很幹淨。她用勺子舀了滿滿一碗魚湯,又夾了一塊魚肉,仔細地挑掉裏麵的魚刺,才遞到李嫂子手裏:“給孩子嚐嚐,小心燙。”


    李嫂子連忙接過碗,碗壁有些燙手,她下意識地換了換手,然後吹了吹碗裏的魚湯,用勺子舀了一點魚湯喂給懷裏的孩子。小丫頭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小嘴巴砸吧砸吧,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張著小嘴還想要。“慢點喝,別嗆著。”李嫂子笑著說,眼裏滿是溫柔,自己也忍不住喝了一口,鮮美的湯汁在嘴裏化開,帶著淡淡的薑蔥香和魚肉的鮮甜,回味無窮,連日來的疲憊仿佛都被這一口魚湯衝淡了。“太鮮了!嫣鳳,這魚湯比肉還香!”她忍不住讚歎道,語氣裏滿是真誠。


    張大媽在一旁看著,眼裏滿是羨慕,卻還是堅持著不肯要。秦嫣鳳見狀,又拿起一個粗瓷碗,盛了一碗魚湯,遞到張大媽手裏:“大媽,你也嚐嚐,家裏還有不少魚呢,昨晚抓了二十多條,夠我們吃好幾天了,你就別客氣了。”


    張大媽推辭不過,隻好接過碗,碗裏的魚湯冒著熱氣,香味撲鼻。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鮮美的味道瞬間在嘴裏散開,讓她忍不住連連點頭:“鮮!真鮮!嫣鳳,你這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比公社食堂的大師傅做得還好吃!”


    院子裏越來越熱鬧,又有幾家鄰居聞到香味走了過來,有帶著孩子的王二嫂,有剛從地裏回來的劉大叔,還有閑著沒事串門的趙奶奶。大家圍在灶台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天,話題從魚湯聊到了生產隊的農活,又聊到了村裏公社上的各種八卦。


    “嫣鳳,你們家奔宇真是能幹,這魚抓得也太多了,我們家那口子,讓他去抓魚,他說沒時間,天天就知道在地裏忙活,也沒見忙活出來啥。”王二嫂抱著孩子,笑著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抱怨,卻沒有惡意。


    “劉大叔,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從地裏回來?”秦嫣鳳笑著問道,一邊往灶裏添柴,一邊和鄰居們搭話,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


    劉大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說道:“今天去地裏看看秧苗子的長勢,眼看夏收估計增產一些,得提前準備準備。你們家這魚湯真是香啊,我在地裏就聞到了,忍不住就過來看看。”


    趙奶奶年紀大了,走路有些蹣跚,秦嫣鳳連忙扶著她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溫水:“趙奶奶,您慢點,小心腳下。”趙奶奶笑著說:“嫣鳳真是個孝順的孩子,奔宇有福氣啊。這魚湯聞著就香,我老婆子好久沒聞到這麽香的味道了。”


    秦嫣鳳見狀,又給王二嫂、劉大叔和趙奶奶各盛了一碗魚湯,大家坐在院子裏的小板凳上,喝著魚湯,聊著天,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容。院子裏的雞還在咯咯地叫著,遠處的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薄霧灑下來,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暖洋洋的。


    這時,堂屋裏傳來了雙胞胎的哭聲,聲音清脆,打破了院子裏的熱鬧。秦嫣鳳連忙放下手裏的柴火,走進屋。張大媽和李嫂子也跟著進來,幫忙哄孩子。張大媽抱起一個嬰兒,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輕柔,笑著說:“這倆娃長得真俊,大女兒像嫣鳳,眉眼彎彎的,一看就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小兒子像奔宇,眼睛大大的,虎頭虎腦的,以後肯定是個能幹的小夥子。”


    李嫂子則拿起旁邊的撥浪鼓,那是江奔宇用木頭做的,上麵纏著幾根紅布條,搖起來“咚咚”作響。她搖著撥浪鼓,逗著另一個嬰兒,嘴裏還哼著簡單的童謠:“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


    秦嫣鳳給雙胞胎喂了奶,兩個小家夥很快就不哭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周圍的人,小嘴巴還時不時地動一下,像是也聞到了魚湯的香味,臉上帶著懵懂的笑容。張大媽看著孩子們可愛的模樣,笑著說:“這倆娃真是乖,吃飽了就不哭了,以後肯定好養活。”


    秦父中午下工回來的時候,看到院子裏坐滿了鄰居,每個人手裏都端著一碗魚湯,臉上帶著笑容,熱鬧非凡。他身上穿著生產隊的勞動服,衣服上沾著泥土和汗水,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被院子裏的熱鬧氣氛感染了,笑著打趣道:“今天咱們家可是熱鬧啊,都來嚐嚐我姑爺抓的魚?看來我姑爺的手藝,比我當年還厲害啊!”秦父年輕的時候也喜歡抓魚,隻是現在年紀大了,體力不如從前,就很少去了。


    “可不是嘛,秦大叔!”張大媽笑著說,“奔宇這魚抓得好,又大又鮮,嫣鳳燉得更好,這魚湯鮮得掉眉毛,我們可是沾了你們家的光了!”


    “是啊,秦大叔,”李嫂子也跟著說道,“這魚湯太好喝了,我家孩子平時不怎麽吃東西,今天喝了小半碗魚湯呢。”


    秦嫣鳳把燉好的魚湯端上桌,又炒了一盤青菜,這青菜是自家菜園裏種的,綠油油的,新鮮可口。還蒸了幾個番薯麵窩頭,窩頭是用番薯和少量白麵混合蒸的,表麵有些粗糙,卻很有嚼勁。秦父拿出家裏珍藏的一小瓶白酒,這白酒是過年時親戚送來的,一直沒舍得喝,今天來了這麽多鄰居,他便拿了出來,給幾個男鄰居倒了點。


    大家圍坐在桌旁,桌子是用木頭做的,表麵有些陳舊,卻擦得幹幹淨淨。每個人麵前都放著一碗魚湯、一個玉米麵窩頭和一碟青菜。大家喝著鮮美的魚湯,吃著窩頭,聊著天,話題從生產隊的農活聊到了家裏的瑣事,又聊到了最近公社裏的新鮮事。劉大叔說起了公社最近要提前組織夏收的事情,大家都紛紛表示會積極報名參加;王二嫂說起了自家孩子最近學會了走路,臉上滿是自豪;趙奶奶則說起了以前的往事,引得大家陣陣感歎。


    歡聲笑語在院子裏回蕩,飄出了院牆,飄向了村莊的各個角落。陽光透過晨霧灑下來,變得溫暖而明亮,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暖洋洋的。魚湯的香味混合著鄰裏間的歡聲笑語,彌漫在初夏的村莊裏,構成了一幅淳樸而溫馨的畫麵。


    秦嫣鳳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裏充滿了幸福感。雖然生活並不富裕,物質也很匱乏,每天要辛苦地上工,還要照顧孩子,日子過得很忙碌,但這樣簡單的快樂,這樣淳樸的鄰裏情,這樣溫暖的家庭氛圍,卻讓她覺得無比滿足。她看著身邊的孩子們,看著笑容滿麵的鄰居們,看著辛苦勞作卻依然樂觀的父親,心裏暗暗想著:隻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日子就一定會越來越好。


    這份簡單的快樂,在物質匱乏的年代裏,顯得格外珍貴,也深深印在了每個人的心裏。許多年後,當大家回憶起那個清晨,依然會記得那彌漫在村莊裏的魚香,記得那份鄰裏間的溫暖和情誼,記得那個簡單卻無比幸福的日子。而秦嫣鳳也會常常想起那個清晨,想起江奔宇出門時的叮囑,想起鄰居們羨慕的眼神,想起孩子們喝魚湯時的可愛模樣,這些記憶像一顆顆珍珠,串聯起她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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