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暑氣還沒完全來臨,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潑在羊城火車站的青灰色站台上,把鐵軌烤得泛出一層油亮的光。火車站是老式的磚瓦建築,牆皮有些斑駁,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屋頂的煙囪裏偶爾飄出一縷淡淡的煤煙,混著空氣中的塵土味,釀成了那個年代獨有的氣息。


    江奔宇抱著剛滿月不久的大女兒江玉涵,眼睛緊緊看著抱著小兒子江傑飛的媳婦秦嫣鳳,背上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邊角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秦嫣鳳抱著孩子在前麵走,江奔宇一手保證孩子,一手裏拎著一個沉甸甸的木質行李箱,箱子上捆著一根粗麻繩,麻繩的末端還掛著一個印著碎花的布袋,裏麵裝著孩子們的換洗衣物和幾樣簡單的零食。


    “讓一讓,讓一讓啊!”江奔宇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避開擁擠的人群,嘴裏不住地念叨著。站台上早已人聲鼎沸,到處都是背著行李、牽著孩子的旅客,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難掩對遠方的期盼。廣播裏傳來女播音員帶著電流聲的提示音:“各位旅客請注意,開往成都方向的146次列車即將進站,請各位旅客攜帶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到指定區域排隊等候檢票……”聲音斷斷續續,卻足夠讓整個站台都安靜了幾分。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穿著藍色的鐵路製服,戴著白色的手套,手裏拿著檢票鉗,“哢嚓哢嚓”的聲音此起彼伏。江奔宇把三張紅色的硬紙板火車票遞過去,檢票員低頭看了一眼,麻利地在票麵上剪了一個小口,又遞了回來,隨口說了句:“慢點走,別擠著孩子。”


    “哎,謝謝同誌!”江奔宇連忙道謝,接過火車票,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票麵信息——出發站羊城,終點站成都,日期是1977年7月28日,座位類型是硬臥。這張小小的火車票,紙質粗糙,印刷字跡有些模糊,卻承載著一家人的遠行。他抱著江曉雅,轉頭對秦嫣鳳說:“媳婦,原來你老家是川省的啊?”


    秦嫣鳳由抱著孩子變成背著孩子了,手剛把木質行李箱放在地上,聞言身體頓了頓,抬手攏了攏額前的碎發,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褲腿紮在黑色的布鞋裏,顯得幹淨利落。聽到江奔宇的話,她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嗯”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猶豫:“是不是太……”


    話說到一半,她又咽了回去,眼神不自覺地飄向遠方,像是在擔心什麽。江奔宇太了解自己的媳婦了,她性子內斂,做事穩重,這次要帶她回川省老家,她心裏多半是既期待又忐忑——期待著見到許久未見的親人,又忐忑著老家的條件不好,怕江奔宇和孩子們不習慣,更怕親人們的目光讓他為難。


    江奔宇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秦嫣鳳的肩膀,語氣溫和:“不用太在意,我隻是好奇而已。”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大女兒江玉涵,小家夥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小手指著遠處的火車,嘴裏咿咿呀呀地叫著。


    江奔宇笑了笑,繼續說道:“再說都上火車了,還有什麽好猶豫的!”他知道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連忙轉移話題,看著秦嫣鳳略顯疲憊的臉,心疼地說:“要不要,你先睡一會,我一個人看著這兩個小家夥。畢竟今早你也是起得太早了,天不亮就起來收拾行李,又是坐火車的,又是坐大巴的,折騰到現在,肯定累壞了。這火車還要開40多個小時,後天中午左右才到目的地呢,後麵有的是時間說話。”


    秦嫣鳳看著江奔宇眼底的關切,心裏的那點忐忑漸漸消散了。她點了點頭,沒有過多猶豫,隻是想了想說道:“那行,我先睡會,一會有事你就叫我。”說完,她彎腰從木質行李箱的側袋裏掏出一個藍白格子的薄毯子,抖了抖上麵的灰塵,然後在硬臥的下鋪坐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躺下。


    硬臥車廂是上下三層的鐵架子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枕頭是薄薄的蕎麥皮枕,帶著一股淡淡的陽光味。秦嫣鳳側躺著,背對著過道,把薄毯子蓋在身上,閉上眼睛。也許是真的太累了,沒一會,就響起了平穩而均勻的呼吸聲,顯然是睡著了。


    江奔宇抱著江曉雅,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下,又把小兒子江傑飛抱到身邊,讓他們兩個躺在自己的腿上。他低頭看著熟睡的秦嫣鳳,又看了看眼前這節熱鬧的硬臥車廂,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年代的火車旅行,真的不能隻看時間數字那麽簡單,它背後藏著太多於那個時代的印記。


    這節硬臥車廂是典型的綠皮火車配置,車身通體是深綠色的油漆,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的鐵殼,像是歲月刻下的痕跡。車廂裏沒有空調,天花板上掛著幾個老式的吊扇,正“吱呀吱呀”地轉著,吹出的風帶著一股溫熱的氣息,根本驅散不了車廂裏的悶熱。好在窗戶是可以打開的,江奔宇伸手把旁邊的窗戶推開一道縫,一股夾雜著煤煙味和塵土味的風湧了進來,雖然帶著幾分燥熱,卻也讓車廂裏的空氣流通了不少。


    他抬頭打量著車廂,隻見兩側的硬臥鋪位上已經坐滿了人,每個人的行李都堆放在鋪位底下或者頭頂的行李架上。行李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行李,有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有捆得嚴嚴實實的蛇皮袋,還有幾個精致些的皮箱,一看就是家境稍好的人家。鋪位底下也沒閑著,塞著木箱、網兜,甚至還有人把行軍壺和搪瓷缸也放在了下麵,擠得滿滿當當。


    車廂的過道不算寬,隻能勉強容納兩個人並排通過,此刻過道上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沒有買到臥鋪票的旅客,他們有的靠著鋪位的靠背,有的坐在自己的行李上,還有的幹脆蹲在地上,手裏拿著扇子不停地扇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疲憊,卻又忍不住和身邊的人閑聊著,聲音嗡嗡的,混合著吊扇轉動的“吱呀”聲,構成了綠皮火車獨有的喧囂。


    江奔宇抱著江玉涵,感覺懷裏的小家夥有點出汗了,他抬手擦了擦女兒額頭上的汗珠,輕聲說道:“阿玉,熱不熱?爸爸給你扇扇風。”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折疊紙扇,這是出發前特意買的,扇麵上印著“牡丹富貴”的圖案,雖然有些簡陋,卻也能帶來一絲清涼。


    江玉涵眨了眨大眼睛,看著江奔宇手裏的紙扇,伸出小手想要去抓,嘴裏叫著呀呀,江奔宇笑著把紙扇遞給她,小家夥拿著紙扇,把玩著,不一會就沒有了興趣,把紙扇還給江奔宇,靠在他的懷裏,好奇地看著車廂裏的人。弟弟江傑飛倒是呼呼大睡著


    旁邊鋪位上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手裏拿著一本翻得有些破舊的《毛澤東選集》,正戴著老花鏡認真地看著。看到江奔宇帶著兩個孩子,老人抬起頭,和善地笑了笑:“同誌,這兩個孩子真可愛,多大了?”


    “大爺,都是剛滿月,現在去趟他姥姥家。”江奔宇連忙回應,也笑了笑,“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去成都探親,我兒子在那邊的工廠上班。”老人合上書,指了指對麵鋪位上的一個年輕人,“這是我孫子,陪我一起去。”年輕人連忙朝著江奔宇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手裏還在擺弄著一個半導體收音機,裏麵正播放著樣板戲,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


    “真巧,我們也去成都,我媳婦老家在那邊。”江奔宇說道,順手把小兒子江傑飛往身邊拉了拉,小家夥睡醒了正想去抓過道上一位旅客放在地上的網兜,裏麵裝著幾個蘋果,紅彤彤的,看著就讓人眼饞。


    “成都可是個好地方啊,天府之國,物產豐富。”老人感慨地說道,“就是這火車太慢了,從這兒到成都,要四十多個小時,坐得人腰酸背痛。”


    江奔宇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是啊,這火車速度確實慢,平均時速也就四十多公裏,要是能快一點就好了。”他想起之前聽人說過,國外有些火車跑得特別快,不過那都是聽說而已,現在能坐上臥鋪火車,已經算是不錯的待遇了。要知道,很多旅客連座位都沒有,隻能在過道上站著,四十多個小時下來,可想而知有多辛苦。


    正說著,車廂裏突然傳來一陣吆喝聲:“香煙、瓜子、礦泉水,還有麵包、餅幹、茶葉蛋嘞!有需要的同誌可以看一看啊!”江奔宇抬頭一看,隻見一位穿著鐵路製服的女乘務員,推著一個鐵皮小車走了過來,小車裏擺滿了各種零食和飲料。


    鐵皮小車的輪子在車廂的地板上滾動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喧囂的車廂裏格外顯眼。乘務員的額頭上滲著汗珠,臉上卻帶著職業性的微笑,不停地吆喝著。車廂裏的旅客們紛紛探過頭來,有幾個人掏出錢,買了幾包香煙或者幾個茶葉蛋。


    “同誌,給我來兩個茶葉蛋,兩個水煮蛋。”江奔宇朝著乘務員喊道,他看了看還在睡覺的的媳婦秦嫣鳳,覺得她可能餓了。乘務員推著小車走過來,從鍋裏撈出兩個熱氣騰騰的茶葉蛋,用報紙包好遞給江奔宇,說道:“同誌,四毛錢。”江奔宇連忙從口袋裏掏出四張一角的紙幣遞給她,接過茶葉蛋,一股濃鬱的香味撲麵而來。


    他把其中一個茶葉蛋剝了殼,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給江玉涵,小家夥張開小嘴,一口咬下去,燙得咧了咧嘴,卻還是忍不住咽了下去,嘴裏立馬哭出聲響。江奔宇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讓她慢點吃,又把另一個水煮蛋剝給小兒子江傑飛,這小家夥吃得滿臉都是蛋黃,像個小花貓,引得旁邊的老人和年輕人都笑了起來。


    吃了水煮蛋,兩個孩子似乎有了精神,江玉涵則靠在江奔宇的懷裏,看著窗外的風景。但是旁邊座位上有位小孩子嘴裏不停地問著:“爸爸,外麵是什麽呀?為什麽房子都往後跑呀?”


    他爸爸耐心地給她解釋著。


    江奔宇聞言心裏卻在感慨,這綠皮火車的速度雖然慢,卻能讓人好好看看沿途的風景。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田野,翠綠色的稻苗隨風搖曳,像是一片綠色的海洋。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農民,正在田地裏忙碌著,遠處的村莊裏,低矮的土坯房錯落有致,煙囪裏飄出嫋嫋炊煙,一派寧靜祥和的景象。鐵軌兩旁的電線杆,一根接著一根向後退去,像是永遠也走不完。


    江奔宇看著窗外的風景,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那時候交通不便,出一趟遠門更是難上加難,能坐上綠皮火車,已經是一件很令人羨慕的事情了。雖然現在的綠皮火車沒有空調,速度慢,車廂也擁擠,但對於那個年代的人來說,它承載著太多的希望和夢想,是連接家鄉與遠方的紐帶。


    車廂裏的溫度越來越高,吊扇吹出來的風也變得溫熱起來,江奔宇解開自己的襯衫扣子,露出裏麵的白色背心,背心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他看了看熟睡的秦嫣鳳,她的額頭上也滲著細密的汗珠,眉頭微微蹙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江奔宇拿起紙扇,輕輕地給她扇著風,動作輕柔,生怕打擾到她。


    過道上的旅客們也越來越疲憊,有些人靠在牆上睡著了,嘴裏還發出輕微的鼾聲;有些人則繼續聊著天,話題五花八門,從家裏的莊稼收成,到城裏的工廠效益,再到國家的政策變化,每個人都有著說不完的話。旁邊鋪位上的老人又拿起了《毛澤東選集》,戴上老花鏡,繼續看了起來,仿佛周圍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江奔宇的小兒子江傑飛兜玩了一會兒,估計吃了東西,也開始犯困了,靠在江奔宇的懷裏,打了個哈欠,眼睛慢慢地閉上了。江奔宇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懷裏,讓他睡得舒服些,又看了看懷裏的江玉郎,小家夥又已經睡著了,真的是睡了吃,吃了睡,小嘴巴微微張著,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不知道做了什麽美夢。


    車廂裏漸漸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吊扇轉動的“吱呀”聲,鐵軌撞擊的“哐當哐當”聲,還有旅客們均勻的呼吸聲。江奔宇抱著兩個熟睡的孩子,靠在鋪位的靠背上,也覺得有些疲憊了,但他不敢睡,生怕孩子們翻身掉下去,也怕有什麽貴重物品被偷,畢竟都放進隨身空間中更方便,但是要怎麽解釋這事,就犯難了。那個年代的火車上,雖然大多數人都是淳樸善良的,但也難免有一些小偷小摸的人,出門在外,不得不小心謹慎。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火車票,又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想著,這四十多個小時的旅途,雖然漫長而辛苦,但隻要能順利到達目的地,見到媳婦的親人,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想起秦嫣鳳剛才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裏暗暗下定決心,到了川省,一定要好好表現,不能讓媳婦為難,也不能讓她的親人們失望。


    不知過了多久,車廂裏的廣播又響了起來,還是那個帶著電流聲的女播音員:“各位旅客請注意,前方即將到達株洲站,停車十五分鍾,有需要下車購買食物和熱水的旅客,請抓緊時間,按時返回車廂,以免耽誤行程……”


    廣播聲把秦嫣鳳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看到江奔宇抱著兩個孩子,眼睛裏帶著幾分疲憊,連忙說道:“奔宇,你怎麽不叫我?讓我來看著孩子,你也睡一會。”


    “沒事,我不困。”江奔宇笑了笑,“你再睡一會吧,剛醒過來,精神還沒緩過來呢。”


    “不了,我醒了就睡不著了。”秦嫣鳳說著,伸手接過江玉涵,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裏,又摸了摸江傑飛的頭,“孩子們都睡了?”


    “嗯,剛才吃了點水煮蛋,玩了一會兒就睡著了。”江奔宇說道,“株洲站到了,停車十五分鍾,要不要下去買點東西?或者接點熱水?”


    秦嫣鳳想了想,說道:“我去接點熱水吧,孩子們醒了可能要喝水。”說著,她從行李袋裏拿出兩個搪瓷缸,這是他們結婚時買的,上麵印著“囍”字,雖然有些磕碰,卻依舊幹淨。


    江奔宇點了點頭:“小心點,別擠著。”


    秦嫣鳳拿著搪瓷缸,順著過道慢慢往前走。車廂裏的旅客們大多都醒了,有不少人也拿著水壺或者搪瓷缸,準備下車接水或者購買食物。過道上更加擁擠了,秦嫣鳳小心翼翼地避開人群,好不容易才走到車廂門口。


    火車緩緩地停在了株洲站的站台上,車門打開,一股熱浪湧了進來,夾雜著站台上小販們的吆喝聲:“包子、饅頭、熱乎的米粥嘞!”“礦泉水、方便麵、麵包!”“熱水供應,五分錢一壺!”


    站台上燈火通明,比車廂裏亮堂多了,小販們推著小車,在站台上來回走動,不停地吆喝著,吸引著下車的旅客。秦嫣鳳跟著幾個旅客一起下了火車,朝著站台盡頭的茶爐房走去。茶爐房是一個小小的鐵皮房子,裏麵有一個大大的燒煤茶爐,正冒著騰騰的熱氣,幾個鐵路工作人員正在往茶爐裏添煤,煤煙味撲麵而來。


    茶爐房外麵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來接熱水的旅客,每個人手裏都拿著水壺或者搪瓷缸,耐心地等待著。秦嫣鳳排到隊伍的末尾,看著前麵的人一個個接滿熱水離開,心裏想著,這綠皮火車上的飲水確實不容易,全靠這燒煤的茶爐供應,要是來晚了,可能就沒熱水了。


    終於輪到秦嫣鳳了,她把兩個搪瓷缸遞過去,工作人員拿起茶爐上的鐵壺,小心翼翼地往搪瓷缸裏倒著熱水,熱水冒著熱氣,氤氳了秦嫣鳳的眼睛。她接過裝滿熱水的搪瓷缸,連忙說了聲“謝謝”,轉身朝著火車的方向走去。


    站台上的小販們依舊在吆喝著,秦嫣鳳忍不住看了一眼,隻見一個小販推著的小車上,擺著各種各樣的食物,有熱氣騰騰的包子、饅頭,還有油餅、麻花,甚至還有一些水果,雖然種類不算多,卻也讓人眼花繚亂。她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幾毛錢,買了兩個饅頭,準備回去給江奔宇當晚飯。


    回到車廂裏,江奔宇連忙接過秦嫣鳳手裏的搪瓷缸和饅頭,說道:“辛苦了,快坐下歇會兒。”秦嫣鳳坐在鋪位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說道:“站台上人真多,比車廂裏還熱。”


    江奔宇把搪瓷缸放在鋪位旁邊的小桌子上,拿起一個饅頭,掰了一半遞給秦嫣鳳:“先吃點饅頭墊墊肚子,等會兒餐車過來了,再買點菜吃。”秦嫣鳳接過饅頭,慢慢吃了起來,饅頭是白麵做的,帶著淡淡的麥香味,雖然沒有什麽菜,卻也吃得很香。


    兩個孩子還在睡著,江奔宇和秦嫣鳳坐在鋪位上,一邊吃著饅頭,一邊聊著天。秦嫣鳳輕聲說道:“我老家在川省偏遠鎮上的一個小山村,條件可能不太好,你到了可別嫌棄。”


    江奔宇放下饅頭,看著秦嫣鳳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媳婦,你說什麽呢?我怎麽會嫌棄呢?隻要能和你在一起,和孩子們在一起,去哪裏都一樣。再說了,農村有農村的好處,空氣新鮮,食材也都是純天然的,孩子們肯定喜歡。”


    秦嫣鳳看著江奔宇真誠的眼神,心裏的最後一點顧慮也煙消雲散了,她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嗯,我就知道你不會嫌棄的。我老家那邊有山有水,還有很多好吃的,到時候讓你嚐嚐我媽做的臘肉和泡菜,保證你愛吃。”


    “好啊,我早就聽說川省的臘肉和泡菜特別有名,一直想嚐嚐呢。”江奔宇笑著說道,心裏對川省的那個小山村充滿了期待。


    說話間,火車又鳴笛了,廣播裏傳來播音員的聲音:“各位旅客請注意,株洲站停車時間即將結束,請各位旅客盡快上車,火車即將啟程……”站台上的小販們開始收拾東西,下車的旅客們也紛紛往車廂裏走,車廂裏又恢複了之前的喧囂。


    秦嫣鳳把剩下的半個饅頭吃完,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熱水,說道:“我來看著孩子們,你也睡一會吧,看你眼睛都紅了。”江奔宇確實覺得有些疲憊了,他點了點頭,躺在秦嫣鳳旁邊的鋪位上,蓋上薄毯子,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秦嫣鳳坐在鋪位上,看著熟睡的江奔宇和兩個孩子,心裏充滿了幸福感。雖然這綠皮火車的旅途漫長而辛苦,車廂擁擠,沒有空調,甚至連喝水吃飯都有些不便,但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覺得一切都不是問題。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坐火車去外地,也是這樣的綠皮火車,那時候覺得火車真神奇,能把人帶到那麽遠的地方,如今,她帶著自己的家人,坐著同樣的綠皮火車,回到自己的老家,心裏真是感慨萬千。


    夜色越來越深,車廂裏的燈光顯得有些昏暗,吊扇依舊“吱呀吱呀”地轉著,鐵軌撞擊的“哐當哐當”聲也變得更加清晰。窗外的風景已經看不清了,隻能看到遠處偶爾閃過的零星燈火,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車廂裏的旅客們大多都睡著了,偶爾有幾聲咳嗽聲或者孩子的哭鬧聲,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秦嫣鳳靠在鋪位的靠背上,也覺得有些困了,她閉上眼睛,聽著身邊家人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火車行駛的聲音,漸漸進入了夢鄉。在夢裏,她回到了川省的那個小山村,看到了白發蒼蒼的父母,看到了熟悉的青山綠水,還有村口那棵老桂樹,一切都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秦嫣鳳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吵醒了,她睜開眼睛,發現天已經亮了,車廂裏的旅客們大多都醒了,正在洗漱或者整理行李。江奔宇已經起來了,正拿著毛巾給兩個孩子擦臉,小家夥們醒了,精神頭很足,正在嘰嘰呀呀地說著話。


    “醒了?”江奔宇看到秦嫣鳳醒了,笑著說道,“快去洗漱一下吧,我已經接好熱水了。”秦嫣鳳點了點頭,拿起自己的毛巾和牙刷,朝著車廂連接處的洗漱池走去。


    洗漱池很小,隻有兩個水龍頭,旁邊已經站了不少人在排隊洗漱。秦嫣鳳排了一會兒隊,才輪到自己,她用冷水洗了洗臉,頓時覺得清醒了不少。看著鏡子裏自己略顯疲憊的臉,她笑了笑,心裏想著,再過一天多,就能到家了。


    回到鋪位上,江奔宇已經給孩子們換穿好了衣服,正在喂他們吃奶粉精。秦嫣鳳坐下來,接過江奔宇遞過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熱水,說道:“這火車跑了一夜,現在到哪兒了?”


    “我剛才問了乘務員,大概快到懷化了,估計中午就能到懷化站。”江奔宇說道,“聽說懷化站是個大站,停車時間長,到時候我們可以下去買點新鮮的飯菜吃,總吃餅幹麵包也不行。”


    秦嫣鳳點了點頭:“好啊,孩子們也該吃點了。”


    車廂裏漸漸熱鬧起來,旅客們紛紛拿出自己的食物,有的在吃餅幹,有的在吃麵包,還有的在吃自己帶來的鹹菜和饅頭。過道上,乘務員又推著鐵皮小車過來了,吆喝著:“早餐有粥、饅頭、雞蛋,還有鹹菜,有需要的同誌快來買啊!”有不少旅客買了早餐,車廂裏彌漫著食物的香味。


    江奔宇也買了幾份早餐,有粥、饅頭和雞蛋,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慢慢吃著早餐。


    江奔宇一邊吃著雞蛋,一邊看著窗外的風景,嘴裏說著:“媳婦,外麵的山真高啊!”秦嫣鳳笑著摸了摸她的額頭說道:“是啊,到了老家,還有更高的山呢。”


    火車繼續向前行駛著,速度依舊很慢,平均時速隻有四十多公裏,像是一位沉穩的老者,在鐵軌上緩緩前行。車廂裏的旅客們依舊在閑聊著,有人在打牌,幾個人圍在一起,手裏拿著撲克牌,打得不亦樂乎,洗牌的聲音和吆喝聲此起彼伏;有人在看書,手裏拿著各種各樣的書,有小說,有雜誌,還有的在看報紙;還有人在聽半導體收音機,裏麵播放著新聞和歌曲,偶爾傳來一陣笑聲。


    江奔宇吃完早餐,也加入了打牌的行列,和旁邊鋪位的幾位旅客一起打升級。秦嫣鳳則帶著兩個孩子,靠在窗戶邊,給他們講著自己小時候在川省老家的故事,講山上的野果,講河裏的小魚,講村口的老槐樹,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眼睛裏充滿了向往。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火車一路向西,穿過了一座座大山,跨過了一條條河流,沿途經過了許多大小不一的車站。每到一個車站,火車都會停下來,讓旅客上下車,站台上的小販們依舊在吆喝著,售賣著各種各樣的食物和飲料,構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中午的時候,火車準時到達了懷化站,這是一個大站,站台寬敞,人來人往,比之前經過的幾個小站熱鬧多了。廣播裏提示停車三十分鍾,江奔宇和秦嫣鳳帶著兩個孩子下了火車,想找點新鮮的飯菜吃。


    站台上有不少賣盒飯的小販,推著小車,上麵擺著各種各樣的菜,有紅燒肉、炒青菜、番茄炒蛋,還有米飯,聞著香味撲鼻。江奔宇找了一個看著幹淨衛生的小販,買了三份盒飯,每份盒飯裏有兩葷一素,還有滿滿一碗米飯,隻是有點貴一塊錢,性價比很高。


    一家人找了個空位置坐下,慢慢吃著盒飯。紅燒肉肥而不膩,炒青菜清爽可口,番茄炒蛋酸甜開胃,江奔宇吃得狼吞虎咽,一邊吃一邊說:“媳婦,這個飯真好吃,比火車上的餅幹好吃多了。”


    秦嫣鳳則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好吃就多吃點,吃飽了我們繼續趕路。”


    吃完盒飯,江奔宇又買了幾個當地的水果,有橘子和梨子,給孩子們當零食。秦嫣鳳則去茶爐房接了滿滿兩搪瓷缸熱水,準備路上喝。三十分鍾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廣播裏傳來了上車的提示音,一家人連忙收拾好東西,回到了車廂裏。


    火車再次鳴笛啟程,朝著成都的方向駛去。接下來的旅途,依舊是漫長而枯燥的,但有了之前的適應,江奔宇和秦嫣鳳已經習慣了綠皮火車的節奏。他們帶著孩子,偶爾看看窗外的風景,偶爾和身邊的旅客聊聊天,偶爾打打牌,時間也過得快了不少。


    車廂裏的旅客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些人在中途下車,又有新的旅客上車,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朝著各自的目的地前行。有去成都尋親的年輕人,背著簡單的行李,眼神裏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有去探親的老人,帶著孫子孫女,臉上滿是期待;還有出差的幹部,穿著整齊的中山裝,手裏拿著公文包,顯得嚴肅而認真。


    江奔宇和一位去成都探親的年輕人聊得很投機,年輕人告訴江奔宇,他是第一次去成都,聽說那裏的工廠多,好找工作,想掙點錢回家蓋房子。江奔宇鼓勵他好好幹,一定會有出息的。年輕人也給江奔宇講了不少成都的情況,比如成都的美食、景點,還有當地的風土人情,讓江奔宇對成都更加期待了。


    秦嫣鳳則和旁邊鋪位上的一位大姐聊了起來,大姐也是川省人,嫁在了外地,這次是回娘家探親。她給秦嫣鳳講了不少川省的習俗,還有回老家需要注意的事情,秦嫣鳳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地問一些問題,大姐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車廂裏的其他孩子相互熟悉了起來,一起在過道上玩耍,雖然空間不大,但他們依舊玩得很開心,笑聲在車廂裏回蕩。江奔宇和秦嫣鳳看著懷裏孩子們開心笑的樣子,心裏也覺得很欣慰。


    就這樣,火車在鐵軌上行駛了四十多個小時,穿越了大半個中國,終於在第三天中午,到達了成都火車站。當廣播裏傳來“各位旅客請注意,本次列車的終點站成都站已經到達,請各位旅客攜帶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有序下車”的提示音時,江奔宇和秦嫣鳳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抱著孩子,跟著人流慢慢下車。走出車廂,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和火車上的煤煙味、汗味截然不同。成都火車站比羊城火車站大得多,也熱鬧得多,站台上到處都是人,有接站的,有問路的,還有叫賣的小販,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秦嫣鳳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象,眼睛裏泛起了淚光,她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江奔宇緊緊握著她的手,輕聲說道:“媳婦,我們到了。”秦嫣鳳點了點頭,轉過頭,看著江奔宇和兩個孩子,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嗯,我們到了。”


    一家人提著行李,朝著出站口走去,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媚。雖然這綠皮火車的旅途漫長而辛苦,但它承載著他們的希望和夢想,把他們帶到了目的地。而那些在火車上的經曆,那些遇到的人,那些聽到的故事,都將成為他們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永遠銘記在心中。這趟1977年的綠皮火車之旅,不僅是一次地理上的遠行,更是一次心靈上的相聚,讓一家人的心貼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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