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灑在樂希身上,將他那原本就高大挺拔的身影拉得更長。他靜靜地站在嶽母家樓下,一夜未眠的疲憊和長途駕駛的勞頓都清晰地刻在他的眼底,但在這些表象之下,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那清新的、帶著老舊小區特有生活氣息的空氣仿佛順著他的鼻腔鑽進了肺腑,為他增添了最後一絲勇氣。他微微頷首,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般,然後毅然決然地邁步走進了單元門。


    樓道裏異常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仿佛整個世界都隻剩下他一個人。他緩緩地走到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站定,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盡管那衣領其實並不淩亂。


    做完這一切後,他才抬起手,輕輕地按下了門鈴。門鈴發出“叮咚”一聲清脆的響聲,在這寂靜的樓道裏顯得格外突兀。


    “來了來了!”門內很快傳來嶽母熟悉而溫和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隨著“哢噠”一聲輕響,門被緩緩打開。


    門後的嶽母靜靜地站在那裏,透過門縫看著門外的樂希。他的身上沾滿了灰塵,顯然是經過了長途跋涉,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透露出他的疲憊和緊張。然而,盡管如此,他還是努力地保持著鎮定,似乎不想讓嶽母看到他的脆弱。


    嶽母的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的驚訝,仿佛她早已預料到樂希會在這個時候到來。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其中有關切、無奈,還有一絲對女兒的心疼。


    樂希的聲音因為緊張和幹渴而有些沙啞,他艱難地開口說道:“媽……我……我來接琪琪和珩珩。”他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急切,似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自己的孩子。


    嶽母微微側了一下身子,示意樂希進屋。她的語氣雖然平和,但卻少了往日的熱情,顯得有些冷淡:“進來吧。開車累了吧?這麽早。”


    樂希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客廳,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房間。客廳被收拾得整潔而溫馨,一切都井井有條,但卻空無一人。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琪琪和珩珩……還在睡?”他輕聲問道,仿佛生怕驚醒了什麽似的,聲音輕得像羽毛飄落一般。


    嶽母微笑著給他倒了一杯溫水,然後用手勢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樂希緩緩坐下,目光始終落在那扇緊閉的臥室門上,似乎想要透過那扇門看到裏麵的情景。


    嶽母看了看他,然後輕聲說道:“珩珩昨晚睡得比較晚,所以這會兒還在睡著呢。至於琪琪……”她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也隨著樂希的視線看向那扇緊閉的門,接著說道,“她已經醒了,就在房間裏。”


    樂希緊握著手中那杯溫熱的水,感受著那一絲溫暖傳遞到指尖,但他的指尖卻似乎有些發涼,與那杯水的溫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當然明白嶽母話裏的意思,琪琪知道他來了,但她卻選擇不見他。


    沉默片刻後,樂希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水杯,然後抬起頭,直視著嶽母的眼睛,語氣誠懇地說道:“媽,昨天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用那種態度跟琪琪說話,更不該隻考慮自己的擔心,而完全忽略了她的感受。我……我真的就是太害怕她和孩子會再出任何一點意外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說出口。在嶽母麵前,他放下了一部分自己的驕傲,毫不掩飾地剖析著自己內心的恐懼和不安。


    嶽母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她的目光落在樂希身上,透露出一絲無奈和憂慮。


    “樂希啊,”嶽母輕聲說道,“你的擔心,媽都能理解。畢竟琪琪之前受過傷,我們大家都心有餘悸。但是,你不能因為害怕,就把她當成溫室裏的花朵一樣,將她緊緊地圈起來啊。”


    嶽母頓了頓,接著說:“琪琪的性格你應該很了解,她從小就非常要強,而且有自己的主見。你越是強硬地去阻止她做某些事情,她就越會產生逆反心理,反而更加堅定地去反抗你。你們是夫妻,有什麽事情不能坐下來好好商量呢?”


    樂希默默地聽著嶽母的話,他的頭越來越低,雙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知道錯了,媽。”樂希終於開口說道,聲音有些低沉,“昨晚我想了一路,確實是我太自以為是了,處理問題的方式也有很大的問題。我這次來,就是想當麵跟琪琪道歉,希望她能夠原諒我,然後跟我一起回家。”


    樂希抬起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誠懇和悔意,“以後……以後她的事情,我一定會尊重她的意見,我們會一起商量著去做決定。””


    他的態度異常謙卑,仿佛麵前站著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透露出他內心的真誠。嶽母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原本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嶽母朝著臥室的方向努了努嘴,輕聲說道:“話呢,我是幫你傳到了。不過,至於琪琪願不願意聽,願不願意出來,那就得看你的運氣了。她昨晚回來後,情緒一直不太好,珩珩也跟著鬧騰到很晚才睡。”


    就在嶽母說話的當口,主臥室的門突然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細縫。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腦袋從門縫裏探了出來,睡眼惺忪的樣子讓人不禁心生憐愛。這正是珩珩,小家夥似乎是被客廳裏的說話聲給吵醒了,他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含糊不清地喊著:“媽媽……尿尿……”


    然而,當珩珩的目光掃過客廳,落在坐在沙發上的樂希身上時,他突然愣住了。小家夥眨巴著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那副模樣可愛極了。


    不過,僅僅兩秒鍾的時間,珩珩臉上的驚愕就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他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像一顆被點燃的小炮彈一樣,從門縫裏猛地衝了出來,張開雙臂,搖搖晃晃地徑直撲向樂希,嘴裏還興奮地大喊著:“爸爸!爸爸!”


    這一聲“爸爸”,像帶著魔力,瞬間擊中了樂希心中最柔軟的部分。他連忙彎腰,一把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裏,感受著那軟乎乎的小身子帶來的溫暖和依賴,一夜的奔波和所有的忐忑仿佛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慰藉。他用力親了親兒子的小臉蛋,聲音有些哽咽:“哎,爸爸在,爸爸來了。”


    珩珩的突然出現和毫無保留的親近,像一把鑰匙,打破了客廳裏略顯凝滯的氣氛。


    樂希抱著珩珩,目光再次投向那扇依舊緊閉的臥室門。他知道,愛琪一定在門後聽著。


    他抱著兒子,走到臥室門口,深吸一口氣,隔著門板,用盡可能溫柔而清晰的聲音說道:


    “琪琪,我知道你醒著。對不起,昨天是我混蛋,我不該跟你發脾氣,不該說那些混賬話,更不該用那種命令式的口氣跟你說話。”


    他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將一夜的反思化作最樸實的告白。


    “我開車來的路上,想了很多。我承認,我害怕,我非常害怕。我怕你身體再出問題,怕寶寶有任何閃失,那次車禍真的把我嚇壞了。但這種害怕,不能成為我控製你、不尊重你理由。”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的學業,你的追求,對我、對我們這個家來說,和你的健康同樣重要。我不該試圖讓你放棄。我保證,以後所有關於你的事情,我們都一起商量,我尊重你的任何決定,我會支持你,而不是阻攔你。”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疲憊,更是真摯的懇求。


    “老婆,跟我回家吧,好不好?我和珩珩都不能沒有你。我保證,以後再也不亂發脾氣了,我們好好說話,行嗎?”


    臥室裏,一片寂靜。


    樂希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就在他感到一陣絕望時,懷裏的珩珩似乎感受到了爸爸的難過,也扭動著小身子,朝著門板咿咿呀呀地喊:“媽媽!回家!爸爸……來接!”


    孩子天真而充滿渴望的聲音,仿佛最後一根稻草。


    幾秒鍾後,在樂希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臥室的門,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哢噠”聲,終於被從裏麵緩緩拉開了。


    愛琪站在門口。她穿著家居服,頭發有些淩亂,眼眶明顯紅腫著,臉色也有些蒼白,顯然是哭過也沒睡好。她看著門外抱著兒子的樂希,看著他滿臉的疲憊和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與期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說話。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再次凝固。樂希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她。


    最終,愛琪的目光從樂希臉上,移到了他懷中間樣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兒子身上,又掃過他風塵仆仆、略顯褶皺的西裝,心底最後那點堅硬的外殼,終於被這父子倆聯手徹底擊碎。


    她不是不感動。一個養尊處優、習慣了發號施令的男人,能連夜開車六七個小時,放下所有身段,在她娘家門口說出這樣一番話,其誠意可見一斑。她相信他的道歉是發自內心的。


    她歎了口氣,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和疲憊,卻不再有之前的冰冷:“……先進來吧,站在門口像什麽樣子。”


    這一句話,如同特赦令,讓樂希懸了一夜的心,終於重重地落回了實處。一股巨大的、失而複得的慶幸感席卷了他。


    他連忙抱著珩走進臥室。房間裏有她熟悉的氣息,讓他感到安心。


    愛琪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看著樂希,語氣複雜:“你……真的知道錯了?”


    “知道!千真萬確!”樂希忙不迭地點頭,像個犯了錯急於得到原諒的大男孩,“老婆,我以後一定改!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


    看著他這副樣子,愛琪終究是沒忍住,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但很快又繃住了:“油嘴滑舌!下次再敢那麽跟我說話……”


    “沒有下次!絕對沒有!”樂希立刻保證,上前一步,空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拉住愛琪的手,見她沒有掙脫,心中大喜,輕輕將她攬入懷中,連同兒子一起抱住。


    這是一個遲來的、帶著歉意和失而複得珍惜的擁抱。珩珩被爸爸媽媽夾在中間,開心地咯咯笑起來。


    愛琪靠在樂希堅實溫暖的胸膛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淡淡煙草和一夜風塵的味道,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打濕了他的襯衫。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樣……我有多難過……”她哽咽著,捶了一下他的後背。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樂希緊緊抱著她,一遍遍地道歉,心疼地吻著她的頭發。


    一場風波,終於在跨越了數百公裏夜路、放下了驕傲的道歉和孩子的純真呼喚中,漸漸平息。


    在嶽母家吃了頓氣氛緩和的早午飯,又休息了幾個小時,等到樂希精神恢複了些,下午,一家三口便啟程返回。


    回去的路上,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珩珩安全座椅坐在後座,玩著外婆給的新玩具,咿咿呀呀自得其樂。樂希開著車,心情是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明朗。愛琪坐在副駕駛,雖然話還不算多,但神色已然柔和。


    “老婆,”樂希趁著等紅燈的空隙,側頭看向愛琪,認真地說,“關於你回學校的事,我們重新規劃一下,好不好?比如,每周去幾天,每天待多久,哪些實驗可以做,哪些需要避免,我們都列出來,一起遵守。我讓王叔負責接送,絕對保證安全。你覺得呢?”


    愛琪看著他眼中真誠的商量意味,而不是之前的強製命令,心裏最後一點芥蒂也消失了。她點了點頭:“嗯,我本來也是這麽打算的。我會非常小心的,你也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樂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以後,我們什麽事都一起商量。”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車子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駛向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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