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灑滿了書房,卻驅不散樂希眉宇間深重的疲憊。愛琪溫熱的指尖按壓著他的太陽穴,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顧名辰那遲來的、沉重的“對不起”,以及“維度”樓下電子屏滾動播放著那份力挽狂瀾的聲明和署有“蘇瑾”大名的報告摘要照片,心中五味雜陳。


    勝利是慘烈的。他們贏了這場閃電戰,保住了“維度”的聲譽和首展,但代價巨大——透支的精力,緊繃的神經,還有……那布滿裂痕的信任。


    “暫時過去了。”樂希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嗯,”愛琪輕聲應和,將一杯溫熱的參茶遞到他唇邊,“喝點,提提神。張姐說珩珩醒了,鬧著要找爸爸呢。”


    提到兒子,樂希冰封的臉上終於裂開一絲縫隙,疲憊的眼底泛起溫柔。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勉強喚回一絲生氣。“我去看看他。”他撐著扶手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愛琪立刻扶住他。


    “我陪你一起去。”


    嬰兒房裏,珩珩正被張阿姨抱著,小臉哭得通紅。一看到樂希,小家夥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委屈地抽噎著。樂希的心瞬間軟成一灘水,所有的疲憊和沉重仿佛都被這純粹的依賴衝淡了些許。他小心翼翼地從張阿姨懷裏接過兒子,笨拙卻無比珍視地抱在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低聲哄著:“爸爸在呢,珩珩乖,不哭了……”


    愛琪站在一旁,看著丈夫抱著兒子時那瞬間柔和下來的側臉,心中酸澀又溫暖。她知道,這個家,是他們疲憊靈魂最後的避風港,也是支撐樂希繼續走下去的最大動力。


    僅僅幾個小時後的公司,氣氛微妙。雖然危機聲明成功壓製了輿論,但高層間凝重的氛圍如同低氣壓雲團,壓得人喘不過氣。


    顧名辰坐在樂希對麵,麵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比熬了一夜的樂希看起來還要糟糕。他低著頭,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份打印出來的、蘇瑾署名的專業報告,此刻像燒紅的烙鐵一樣擺在他麵前的桌上。


    “樂希,”顧名辰的聲音幹澀無比,“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顯得蒼白。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的信任,差點毀了‘維度’。我……我接受任何處理,撤股、降職、離開……我都認。”他抬起頭,眼中是徹骨的悔恨和絕望後的平靜。


    樂希靠在大板椅上,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麵,發出篤、篤、篤的輕響。他麵無表情地看著顧名辰,那目光銳利如解剖刀,仿佛要剖開他靈魂深處每一個角落。


    辦公室裏靜得可怕,隻有那單調的敲擊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許久,樂希才停下敲擊,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離開?撤股?顧名辰,你想得倒輕鬆。闖了禍,差點把天捅個窟窿,然後拍拍屁股就想走人?把爛攤子全丟給我?”


    顧名辰身體一僵,臉色更加灰敗。


    “沒那麽便宜的事。”樂希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股份,暫時凍結。你的職務,暫停。接下來三個月,你不再是‘維度’的合夥人,你隻是我樂希臨時雇傭的一個項目協調員。”


    顧名辰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不是驚喜,而是更深的羞愧和一種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灼痛感。這比直接開除他更讓他難堪!這是公開的降級,是樂希對他能力的徹底否定!


    “這三個月,”樂希無視他眼中的痛苦,繼續用冰冷的語調部署,“你的任務隻有一個:給我盯死那個藝術家(安德森)!威廉·陳那邊我會親自對接,但安德森,你給我寸步不離!確保他在首展期間,以及後續所有宣傳活動中,把他那份‘創作心路曆程’——關於如何受到已故藝術家啟發,如何與威廉·陳進行‘富有成果的交流’——給我演得滴水不漏!任何一個微小的紕漏,任何一個眼神的不對勁,我都會算在你頭上!還有,配合蘇瑾完成那份‘靈感溯源文獻展區’的所有資料整理和布展細節,她怎麽說,你怎麽做!不許有任何質疑!這是你唯一能留在‘維度’、也是唯一能彌補你愚蠢過錯的機會!聽明白了嗎?”


    “項目協調員”…“寸步不離”…“演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顧名辰的心上。他感到巨大的屈辱,但更深的是無力反駁。樂希沒有一腳把他踢開,而是給了他一個最卑微、最煎熬、卻也可能是唯一能救贖自己的位置。這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他看清自己的錯誤有多嚴重。


    他喉結滾動,艱難地咽下所有的苦澀和自尊,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地回答:“明白了,樂總。我會……做好項目協調員的工作。”


    “很好。”樂希麵無表情地點頭,“現在,出去。安德森那邊,立刻去對接。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意外’。”


    顧名辰幾乎是踉蹌著站起來,深深地看了樂希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感激,有羞愧,有痛苦,也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決絕。他拿起桌上那份刺眼的報告,默默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樂希緊繃的身體才微微鬆懈下來,重重地靠回椅背,疲憊地捏著眉心。他剛才的冷酷和嚴厲,幾乎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


    “對他……是不是太狠了點?”愛琪的聲音從休息區的沙發上傳來,她一直安靜地等在那裏。


    樂希睜開眼,看向妻子,眼神裏充滿了無奈和一種深沉的痛楚:“狠?愛琪,你知道如果我們昨晚輸了,‘維度’會是什麽下場嗎?我們所有人,包括珩珩,可能都要背負罵名!他犯的錯,是差點毀掉我們所有人根基的錯誤!我留他在眼皮底下,給他機會,不是仁慈,是讓他用最痛苦的方式記住這個教訓!記住因為他的‘分心’,差點付出什麽代價!隻有這樣,他才能真正長記性!否則,下一次,可能就是萬劫不複!”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


    愛琪走過來,輕輕環住他的肩膀:“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做得對。隻是……看著他那樣……”


    “那是他該受的。”樂希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而且,這對他和蘇瑾……或許也是個考驗。”


    與“維度”的低氣壓不同,蘇瑾的項目組正忙得熱火朝天。巨大的城市沙盤和設計圖紙鋪滿了會議桌,團隊成員激烈地討論著最終方案的細節調整。蘇瑾站在主位,一身利落的米白色西裝,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眼神專注而銳利,正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結構節點說著什麽,專業氣場強大。


    然而,這份專注被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打斷。


    “蘇總,”一個帶著金絲眼鏡、神態略顯傲慢的中年男人(設計副總監劉凱)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疑,“關於這個懸挑結構的承重模擬數據,我這邊團隊反複核算,總覺得……風險係數還是偏高。尤其是考慮到近期……嗯……某些與我們項目有間接關聯的合作夥伴,在專業嚴謹性上似乎出了點‘小風波’?這讓我們不得不更加謹慎啊。” 他的話沒點明“維度”,但指向性再明顯不過。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瑾身上。顧名辰站在角落,正抱著一摞蘇瑾吩咐他找的參考圖冊,聽到劉凱的話,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羞愧和憤怒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幾乎讓他窒息。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瑾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她甚至沒有看顧名辰一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劉凱,然後落在整個團隊身上,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劉副總監的謹慎,值得肯定。風險係數的問題,會後我會親自帶結構組複核,確保萬無一失。”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而銳利,“但是,關於你提到的所謂‘間接關聯的合作夥伴風波’——”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劉凱身上,讓對方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第一,那是‘維度藝術’的內部事務,並且他們已經做出了專業、公開且具有法律效力的澄清聲明,相關專業報告也由獨立顧問完成並公布。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反駁之前,基於臆測和捕風捉影去質疑合作夥伴的專業性,這本身就不夠專業。”


    “第二,”蘇瑾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凜然的氣勢,“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現在討論的,是關乎這座城市未來百年風貌的文化地標!是國家級的重點項目!我們每一個決策,每一份數據,都必須基於最嚴謹的科學計算、最深入的實地調研和最純粹的專業判斷!任何與項目本身無關的、帶有個人情緒或借題發揮傾向的言論,都是對這個項目、對我們團隊專業精神的褻瀆!”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要求,從現在開始,所有討論回歸技術本身!聚焦在如何把這個地標做到完美!如果再讓我聽到任何與項目無關的、非技術性的雜音,無論來自誰,請自行離開這個團隊!我的團隊,隻需要純粹的專業能力和對項目的敬畏之心!明白了嗎?”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劉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在金絲眼鏡後閃爍著難堪的光芒,最終低下了頭。其他團隊成員則精神一振,齊聲應道:“明白了,蘇總!”


    蘇瑾這才微微頷首:“繼續,剛才說到懸挑節點,結構組把最新的風洞模擬數據投影出來。”


    會議重新回到正軌。顧名辰站在角落,心髒還在劇烈地跳動。蘇瑾剛才那番話,字字句句,既是對劉凱的回擊,維護了“維度”的體麵(盡管是暫時的),更是對他顧名辰無聲卻最嚴厲的鞭撻!她強調了“純粹的專業能力”和“對項目的敬畏之心”——這恰恰是他之前因為“分心”而丟失的東西!她不需要指責他,她用行動和態度,在他麵前豎起了一座他難以企及的高峰。


    散會後,顧名辰默默地將圖冊放到蘇瑾指定的位置,轉身想離開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地方。


    “顧名辰。”蘇瑾清冷的聲音叫住了他。


    他身體一僵,慢慢轉過身,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報告最終校對版發你郵箱了。文獻展區的初步清單和要求也在裏麵。”蘇瑾的語氣公事公辦,沒有絲毫溫度,“樂希那邊催得很緊,你盡快整理好,按照要求去落實。細節上不懂的,直接問我助理。”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手中的圖紙上。


    “好……好的,蘇總。謝謝。”顧名辰的聲音低不可聞,帶著巨大的難堪。他不敢有絲毫耽擱,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項目組辦公室。


    蘇瑾在他離開後,才緩緩抬起頭,望向門口的方向,眼神複雜難辨。那裏麵有對他犯錯的失望,有對他此刻狼狽的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刻的疏離。她欣賞專業和強大,而顧名辰這次暴露的脆弱和失誤,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鴻溝。她可以出於道義和專業出手相助,但那份因他回歸而悄然萌生的、帶著期待的情愫,在此刻被蒙上了厚重的陰影。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更需要他拿出實實在在的行動證明自己,而不僅僅是廉價的道歉和羞愧。


    夜幕降臨。酒吧裏光影迷離,音樂舒緩。vip包廂內,氣氛卻有些沉鬱。


    林彥晃著杯中的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斜睨著坐在對麵,一杯接一杯灌著悶酒的顧名辰。


    “行了,別跟灌水似的,糟蹋我的好酒。”林彥終於看不下去,一把奪過顧名辰的杯子,“樂希沒一腳把你踹出去,還給你留了個‘項目協調員’的位置戴罪立功,你就偷著樂吧。換了我,先打斷你兩條腿讓你長長記性再說。”


    顧名辰眼神空洞,自嘲地笑了笑:“嗬……項目協調員……寸步不離地盯著安德森演戲……彥哥,你知道這感覺嗎?比殺了我還難受!我他媽就是個笑話!”


    “活該!”林彥毫不留情,“色字頭上一把刀,你這刀差點把兄弟們都捅穿了!現在知道難受了?早幹嘛去了?”


    顧名辰痛苦地抱住頭:“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我他媽就是控製不住!蘇瑾她……她現在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 酒精和巨大的心理壓力讓他聲音哽咽。


    林彥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蘇瑾那女人……不簡單。她昨天那份報告,專業得嚇人,邏輯滴水不漏。關鍵時候能頂上去,還能把私人情緒壓得死死的,就這份定力,十個你都比不上!她沒當場把你轟出去,還給你派活,已經是看在樂希和老交情份上了。你還指望她對你笑臉相迎?”


    “我知道……我不配……”顧名辰的聲音充滿絕望。


    “知道不配就對了!”林彥把酒杯推回給他,“那就拿出點不配的樣子來!把樂希交代的狗屁差事,給我幹到極致!把那個安德森盯成你的提線木偶!把蘇瑾要的文獻展區,給我弄得漂漂亮亮,讓她挑不出一點毛病!用行動,用結果去證明你顧名辰不是個隻會搞砸事情的廢物!光在這裏喝悶酒,哭哭啼啼,有個屁用!”


    林彥的話像一盆冷水,帶著冰碴子澆在顧名辰頭上,刺骨卻也讓他混亂的大腦清醒了幾分。是啊,自怨自艾,借酒澆愁,隻會讓所有人更看不起他,包括他自己!


    就在這時,林彥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眉頭微皺,對顧名辰說:“行了,別在這兒礙眼了。威廉·陳那邊有動靜了,我得去處理點‘售後服務’。你自己好好想想,是繼續當個慫包,還是爬起來當個人。” 他說完,拍了拍顧名辰的肩膀,起身離開了包廂。


    包廂裏隻剩下顧名辰一人。昏暗的光線下,他盯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林彥那句“用行動,用結果去證明”反複在他腦海中回蕩。他猛地仰頭,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仿佛點燃了他心底最後一點不甘的火苗。


    夜深人靜。珩珩早已在嬰兒房睡熟。樂希靠在臥室陽台的躺椅上,望著別墅區靜謐的夜景,手中端著一杯溫水。愛琪洗完澡出來,穿著柔軟的睡袍,坐到他身邊,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顧名辰……今天怎麽樣?”愛琪輕聲問。


    “丟給他一堆最磨人、最沒麵子的活兒。”樂希的聲音帶著疲憊後的平靜,“讓他盯著安德森,配合蘇瑾弄文獻展區。看他那樣子,比殺了他還難受。”


    “讓他難受一陣子也好,長記性。”愛琪握住他的手,“那……蘇瑾那邊呢?”


    樂希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她今天在項目組,當眾把想借題發揮的人懟回去了,維護了‘維度’的體麵,用的是最專業的理由。但對顧名辰……公事公辦,一絲多餘的溫度都沒有。彥哥剛給我發信息,說顧名辰在‘蟲洞’喝悶酒,被他罵醒了點。”


    愛琪歎了口氣:“唉,蘇瑾心裏肯定也不好受。她那麽驕傲專業的一個人,看到顧名辰因為自己……鬧出這麽大簍子……”


    “這是他們倆之間的事了。”樂希揉了揉眉心,“我們能做的有限。路,得他自己走。” 他頓了頓,看著愛琪,“這次……多虧了你。輿論控製得太漂亮了,硬生生把一場災難扭成了‘藝術傳承’的佳話。沒有你,‘維度’就算過了法律關,名聲也臭了。”


    愛琪笑了笑,帶著點小得意:“那當然,也不看看你老婆是誰?星途引力的愛總可不是白叫的!”她隨即又軟下聲音,“不過,最辛苦的是你。昨晚……真怕你撐不住。”


    樂希將她摟緊了些,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有你和珩珩在,我就撐得住。” 兩人依偎著,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片刻寧靜,仿佛要將昨夜驚魂的疲憊一點點熨平。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樂希放在旁邊小幾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發出嗡鳴。不是電話,而是一個加密視頻通話的請求。來電顯示的名字,讓樂希和愛琪同時心頭一緊——


    樂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與愛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這個時候,威廉·陳主動聯係?


    樂希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按下了接聽鍵。屏幕上出現了威廉·陳那張保養得宜、帶著商人精明氣質的臉。他穿著絲綢睡袍,背景似乎是他在瑞士的豪華書房,窗外是阿爾卑斯山的輪廓。


    “樂先生,晚上好。哦,不對,你那邊應該是深夜了?抱歉打擾。”威廉·陳的笑容很標準,帶著點客套的歉意。


    “陳先生客氣了,還沒休息。”樂希的語氣平靜,帶著職業化的禮貌,“不知深夜聯係,有何指教?是文獻展區的細節還需要確認嗎?”


    “細節?不,樂先生辦事,我很放心。”威廉·陳笑著擺擺手,端起手邊的紅酒抿了一口,話鋒卻陡然一轉,眼神也變得意味深長,“我這次聯係,是想跟樂先生分享一個……小小的、有趣的消息。”


    樂希的心微微一沉,麵上不動聲色:“哦?願聞其詳。”


    “我今天下午,收到了一封匿名的郵件。”威廉·陳慢悠悠地說,像是在欣賞樂希的反應,“裏麵是一些……嗯……很有意思的舊照片和文件掃描件。是關於那位已故的藝術家,先生,以及……我們那位共同的朋友,安德森先生,在他們都很年輕的時候,在蘇黎世那個小小的、非常私密的藝術沙龍裏的一些……互動瞬間。還有一些更早的、關於那份手稿來源的……嗯,非正式記錄。”


    樂希的瞳孔猛地一縮!蘇黎世沙龍!非正式記錄!這正是之前蘇瑾查到、但證據鏈不夠完整的核心環節!匿名郵件?是誰?!


    “照片拍得很清晰,”威廉·陳仿佛沒看到樂希眼中瞬間閃過的驚濤駭浪,自顧自地繼續說,“尤其是安德森先生當時看著先生展示那份手稿時……那種狂熱到幾乎失態的眼神。以及……一些私人對話的記錄片段,似乎表明安德森先生對那份手稿的‘興趣’,遠不止於學術交流那麽簡單。哦,還有一份‘老彼得’的賬本影印件,記錄了他從先生遺孀那裏‘收購’手稿複印件的價格……低得可憐。”


    威廉·陳每說一句,樂希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對方果然沒死心!而且手段極其陰險!不直接攻擊“維度”,而是把更勁爆、更指向安德森個人道德汙點的“鐵證”,送到了威廉·陳這個關鍵人物手裏!


    “陳先生的意思是?”樂希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已經冷得像冰。


    “我的意思?”威廉·陳笑了笑,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隔著屏幕注視著樂希,那笑容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和……貪婪,“樂先生,我是個收藏家,也是個商人。我很滿意我們目前的合作,也很期待文獻展區的成功。這些‘小東西’,對我來說,隻是收藏品庫裏一點有趣的邊角料。”


    他話鋒再次一轉,語氣變得輕描淡寫,卻又字字千鈞:“不過呢,這些東西如果落到某些……不那麽友善的媒體或者藝術評論家手裏,恐怕對我們精心營造的‘藝術傳承佳話’會有點……小小的衝擊?尤其是對安德森先生的個人聲譽,恐怕是毀滅性的。當然,我相信樂先生一定有辦法控製輿論,就像之前做的那樣漂亮。”


    威廉·陳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長:“我隻是覺得,好東西,應該掌握在懂得欣賞它價值的人手裏,而不是成為破壞和諧的工具,對吧?樂先生覺得呢?我們之間的‘友誼’和‘合作’,是否值得……更加深入和長遠一些?”


    赤裸裸的敲詐!用新的、更致命的證據作為籌碼,要求“更深入長遠”的合作!


    樂希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他早該想到,這個精明的老狐狸不會滿足於文獻展區的署名!他是在等待時機,等待“維度”最虛弱、最需要他閉嘴的時候,亮出新的獠牙!


    屏幕裏,威廉·陳好整以暇地等待著樂希的回答,那眼神仿佛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紮。


    愛琪緊緊握住樂希另一隻冰涼的手,眼中充滿了擔憂。本以為昨夜的風暴已經平息,沒想到更深、更黑暗的旋渦,才剛剛開始顯露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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