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樂希在書房待到很晚。他並非真的有那麽多緊急公務需要處理,更多是一種下意識的回避。他感覺得到愛琪的失落和不滿,但他堅信自己的決定是為了孩子和妻子好。那種根植於內心深處的保護欲,以及車禍事件留下的陰影,讓他無法在“風險”問題上做出任何妥協。他甚至有些不解,為什麽愛琪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苦心,非要堅持一個在他看來“有百害而無一利”的選擇。
愛琪在客廳裏獨自坐了許久,直到夜色深沉。樂希沒有像往常一樣,在睡前回到臥室給她一個擁抱或晚安吻,甚至連一條解釋或安撫的微信都沒有。這種冰冷的沉默,比激烈的爭吵更讓人窒息。她最終默默起身,回到主臥,躺在寬大的床上,身側的空位顯得格外空曠和冰涼。孕期本就敏感的情緒,在這一刻被放大,委屈、失望、還有一種對未來的隱隱擔憂,交織在一起,讓她輾轉難眠。
冷戰,就這樣在無聲中拉開了序幕。
第二天周二,愛琪醒來時,身邊依舊空著。她起身走出臥室,聽到樓下傳來樂希和珩珩說話的聲音,以及兒子咯咯的笑聲。她走下樓梯,樂希正抱著珩珩準備吃早餐,看到她,動作頓了頓,語氣如常般溫和,卻少了那份親昵的黏膩:“老婆,醒了?快來吃早餐。”
他依舊叫她“老婆”,但那聲調裏,沒有了往日恨不得將她含在嘴裏的溫度。愛琪“嗯”了一聲,沉默地坐下。
餐桌上,氣氛微妙。樂希依舊會照顧她,給她夾她愛吃的水晶蝦餃,將溫好的牛奶推到她手邊,但全程很少與她對視,更多是逗弄著兒子,或者偶爾看一下手機。愛琪也沉默地吃著,味同嚼蠟。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連空氣都似乎凝滯了。
“我今天去學校,項目數據有些問題,可能要晚點回來。”愛琪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開口道。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說“你不用擔心”或者“我會早點回來”,隻是平靜地陳述。
樂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讓司機接送,注意安全。”他沒有再多問,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叮囑“別太累”。
愛琪心裏澀澀的,起身離開了餐廳。
接下來幾天,這種狀態持續著。他們依然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睡在同一張床上,卻像是兩個小心翼翼的合租者。樂希依舊會每天回家吃晚飯,會在阿姨忙不過來時照顧珩珩,會提醒愛琪按時產檢、補充營養,但那些親密的肢體接觸——隨時隨地的擁抱,習慣性的親吻,睡夢中無意識的相擁——全都消失了。他不再叫她“寶寶”,那個曾經飽含寵溺的稱呼,似乎隨著那場爭執被一同封存。
愛琪也倔強地保持著沉默。她照常去學校實驗室,努力將精力投入到論文項目中。她不再主動和樂希分享實驗室的趣事,不再問他公司的情況,甚至晚上在家,也更多地待在書房或者陪著珩珩,避免和樂希長時間的獨處。
別墅很大,但當兩顆心產生距離時,再大的空間也顯得逼仄壓抑。
樂希媽媽很快察覺到了小兩口之間的不對勁。周末他們帶著珩珩過來吃飯時,雖然表麵看起來一切正常,但那種缺乏眼神交流和自然互動的氛圍,瞞不過過來人的眼睛。
趁著樂希陪孫子在遊戲房玩的間隙,樂希媽媽拉著愛琪在花園裏散步,關切地問:“愛琪,最近是不是和樂希鬧別扭了?我看他這幾天臉色都不太好,你們倆之間……怪怪的。”
愛琪看著婆婆關切的眼神,鼻尖一酸,差點落下淚來。但她強忍住了,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媽,沒事,就是……有點小分歧。”
“是因為珩珩上早教的事嗎?”樂希媽媽顯然從兒子那裏聽到了一些風聲,“樂希那孩子,軸得很,跟他爸一個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也是太緊張你們了,你別往心裏去。”
愛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有些哽咽:“媽,我明白他是為我們好。可是……他不能什麽事都這樣一個人說了算。珩珩也是我的兒子,我連提個建議、商量一下的資格都沒有嗎?”
樂希媽媽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懂,我懂。樂希這點是做得不好,太獨斷了。等媽找個機會說說他。你也別跟他硬頂著,他現在就是一頭鑽進了牛角尖,覺得外麵哪兒都不安全。你越是跟他爭,他越是覺得你不理解他,反彈得越厲害。”
婆婆的理解和勸慰讓愛琪心裏好受了一些,但她知道,問題的根結在於樂希內心的恐懼和掌控欲,這不是旁人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
另一邊,樂希的日子也不好過。他習慣了愛琪的溫言軟語,習慣了她依賴的目光和溫暖的懷抱。現在家裏這種低氣壓,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煩躁和……失落。他幾次想主動打破僵局,像以前那樣,不管對錯,先把她摟進懷裏哄一哄。但一想到早教中心可能帶來的種種風險,他那點剛冒頭的柔軟就又硬了起來。他覺得自己沒有錯,是為了這個家好。他甚至覺得愛琪有些“不懂事”,不能體諒他的良苦用心。
這種糾結的情緒也影響到了他的工作。在“維度”畫廊的會議上,他偶爾會走神,對著某份文件半天沒有翻頁。顧名辰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喂,你跟愛琪怎麽回事?還沒和好?”午休時,顧名辰直接問道。
樂希揉了揉眉心,語氣沉悶:“她就非要送珩珩去什麽早教中心,我怎麽勸都不聽。現在跟我冷戰。”
顧名辰聳聳肩:“要我說,至於嗎?不就是個早教?想去就讓她帶去體驗一下唄,又不是什麽原則性問題。你看你現在,魂不守舍的。”
“這不是原則性問題什麽是?”樂希抬眼,語氣有些衝,“孩子的健康和安全不是原則?她現在還懷著孕,為這個操心奔波,萬一累著了呢?名辰,你沒經曆過……你不知道那種看著她在醫院裏,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感覺……”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顧名辰看著他,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麽。他知道車禍那件事給樂希留下了太深的心理創傷。
林彥和梁崑也隱約知道了兩人在冷戰。在一次“時光蟲洞”的例行碰頭會上,林彥難得地勸了一句:“樂希,女人有時候就得哄。莎莎要是跟我鬧別扭,我一般……堅持不了兩天。”他語氣有點別扭,顯然不習慣做這種情感顧問。
梁崑則更理性:“從溝通效率角度看,冷戰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加深隔閡。早教機構的選擇,本質上是一個風險評估與管理問題。或許你們可以共同製定一個評估標準,而不是簡單否決。”
兄弟們的勸解,樂希聽進去了,但心裏的疙瘩卻沒那麽容易解開。他一方麵放不下身段去“認錯”,另一方麵又無比想念和愛琪親密無間的時光。
轉機,發生在一個周四的深夜。
珩珩突然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哼哼唧唧地哭鬧著。阿姨先發現的情況,急忙敲響了主臥的門。
愛琪本就睡得淺,立刻驚醒了。她還沒來得及起身,身旁的樂希已經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一把抓過睡袍披上,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急切:“怎麽了?”
“先生,太太,珩珩好像發燒了!”阿姨在門外焦急地說。
樂希臉色瞬間一變,幾步衝過去打開門,直奔兒童房。愛琪也趕緊跟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兒童房裏,珩珩蜷縮在小床上,呼吸急促,額頭滾燙。樂希一把將兒子抱起來,感受著那異常的溫度,心疼得眉頭緊鎖。
“量體溫了嗎?”他沉聲問阿姨。
“量了,三十九度二!”
“去醫院!”樂希當機立斷,抱著兒子就往外走,甚至忘了穿鞋。
愛琪看著他慌亂卻堅定的背影,心裏那點因為冷戰而產生的芥蒂,在兒子生病麵前,瞬間變得微不足道。她趕緊拿起手機和車鑰匙,又抓了件外套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深夜的兒童醫院急診室,依舊燈火通明。樂希抱著珩珩,愛琪緊跟在一旁,掛號、候診、看醫生。樂希全程緊繃著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抱著兒子的手臂收得緊緊的,仿佛一鬆手就會失去他。
醫生檢查後,說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熱,開了退燒藥和一些對症的藥物,叮囑多喝水,注意物理降溫,如果持續高熱不退再複診。
拿到藥,樂希立刻按照醫囑給珩珩喂了退燒藥。小家夥因為不舒服,哭鬧得厲害,喂藥很不配合,藥汁灑了不少出來。樂希沒有絲毫的不耐煩,極其小心又耐心地一點點哄著喂,那專注而溫柔的神情,讓一旁的愛琪看得眼眶發熱。
回到家,已經是淩晨三點多。藥效上來,珩珩的體溫稍微降下去一點,沉沉睡去。樂希和愛琪卻毫無睡意,兩人守在兒童床邊,看著兒子因為生病而顯得格外脆弱的小臉。
房間裏隻開著一盞昏暗的夜燈,安靜得能聽到彼此清晰的呼吸聲。
幾天來的冷戰,在這一刻,被共同的擔憂和守護衝淡了許多。
“老婆,”樂希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後怕,“對不起。”
愛琪猛地轉頭看向他。昏暗的光線下,他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脆弱,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
“我不該……不該用那種態度跟你說話。”樂希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兒子臉上,“我隻是……真的很害怕。怕他生病,怕你辛苦,怕任何一點潛在的危險會傷害到你們。”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知道你覺得我保護過度,像個暴君。可是寶寶,我控製不住。每次一想到你可能或者孩子可能會受到傷害,我就……我就沒辦法冷靜思考。早教中心的事,我知道你是為了珩珩好,但我一想到那麽多孩子在一起,未知的病毒,無法時刻盯著的老師……我就無法接受。”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誠地剖析自己的恐懼。愛琪靜靜地聽著,心裏的委屈和怨氣,在他這番帶著脆弱和懇切的告白中,漸漸消散了。她看到了他強勢背後,那顆因為太在乎而變得無比脆弱的心。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床邊的手背上。
樂希的身體微微一顫,反手將她的手緊緊握住,力道大得幾乎讓她感到疼痛。
“樂希,”愛琪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明白你的害怕。我也怕珩珩生病,怕他遇到危險。但是,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就把他永遠關在溫室裏。外麵的世界是有風險,但也有陽光、有夥伴、有他需要學習和經曆的一切。”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把風險降到最低。比如,我們可以隻選擇非疾病高發期去,選擇師生比高、衛生標準最嚴格的機構,甚至可以先隻上半天的體驗課……我們可以一起陪他去,親眼看看,親身感受,而不是因為未知的恐懼就直接否定一切。好嗎?”
樂希沉默著,久久沒有說話。他感受著掌心裏愛琪微涼的手指,看著她眼中溫和卻堅定的光芒。兒子生病帶來的衝擊,和這幾天冷戰帶來的煎熬,讓他開始反思。或許,他真的是太固執了?或許,他可以在堅守保護底線的前提下,嚐試著稍微放開一點點手?
他抬起頭,對上愛琪期待的目光,終於,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好,”他的聲音依舊有些幹澀,“我們……可以先去看看。”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一方壓倒性的勝利,在這個因為孩子生病而無比漫長的夜晚,隔閡在坦誠的脆弱和相互的理解中,開始悄然消融。
樂希伸出另一隻手,將愛琪輕輕攬入懷中。愛琪沒有抗拒,順從地靠在他肩膀上,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久違的溫暖和熟悉的心跳聲。
冷戰,似乎在這一刻,畫上了一個暫時的休止符。
第二天,珩珩的燒退了不少,精神也好了很多。樂希特意推掉了上午的會議,留在家裏和愛琪一起照顧兒子。兩人之間的互動雖然還帶著一點劫後餘生般的小心翼翼,但那份刻意的疏離感已經消失了。
樂希媽媽得知孫子生病,也趕了過來。看到小兩口雖然眼下烏青,但之間流動的氣氛明顯緩和了許多,心裏也鬆了口氣。
中午,趁著珩珩睡午覺,樂希媽媽拉著樂希在客廳說話。
“想通了?”樂希媽媽看著兒子。
樂希揉了揉額角,有些疲憊地點點頭:“嗯。媽,我是不是……真的做得太過分了?”
樂希媽媽歎了口氣:“樂希啊,愛琪是個好孩子,她理解你,心疼你。但你也要明白,她是珩珩的媽媽,她和你一樣愛孩子。有些事情,你不能總想著一個人扛,一個人做決定。家是兩個人的,孩子是兩個人的。你那種保護,有時候,會讓她覺得你不需要她,不信任她。”
母親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了樂希心上。他回想起愛琪昨晚說的話,和她那雙帶著理解和堅持的眼睛。他忽然意識到,他的過度保護,或許在無形中,也傷害了愛琪作為母親的參與感和價值感。
“我知道了,媽。”他低聲道。
下午,愛琪在書房整理資料,樂希走了進來。他手裏拿著平板電腦,屏幕上正是之前愛琪轉發給他的那家“啟迪樂園”早教中心的詳細介紹頁麵。
“老婆,”他走到書桌旁,將平板遞給她,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和努力,“我仔細看了一下這家機構的資料。他們宣稱有獨立的新風係統,每日嚴格消毒,師生比是1:4,而且所有教師都持有高級育嬰師和急救證書……如果你覺得可以,我們這個周末,可以先預約一次體驗課,一起去看看環境,怎麽樣?”
愛琪抬起頭,看著樂希。他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堅決反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願意去了解和嚐試的認真。她心中一動,一股暖流緩緩劃過。
她接過平板,仔細看了看,然後抬起頭,對他露出了幾天來的第一個真心笑容:“好,我們一起帶珩珩去看看。”
這個笑容,瞬間驅散了樂希心中最後一點陰霾。他俯身,在她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帶著失而複得的珍惜:“寶寶,對不起,讓你難過了。”
愛琪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回應了這個吻。所有的委屈和隔閡,在這個吻中化為烏有。
冷戰結束了。它來得突然,去得也悄然。沒有贏家,也沒有輸家。但它像一次必要的陣痛,讓兩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彼此內心的恐懼和需求,也讓他們在“如何更好地愛與被愛”這個永恒的課題上,又向前邁進了一小步。
周末,他們如約帶著珩珩去了“啟迪樂園”。樂希全程保持著高度警惕,仔細觀察著環境、老師和課程安排。愛琪則更關注珩珩的反應。小家夥一開始有些拘謹,但在老師溫柔的引導和豐富多彩的教具吸引下,很快就露出了好奇和興奮的表情,甚至在音樂環節跟著節奏搖擺起來。
看著兒子臉上綻放的笑容,樂希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放鬆了一些。也許,適當放手,讓孩子去體驗和探索,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可怕。重要的是,他們在一起,共同麵對和選擇。
回家的車上,珩珩因為玩累了,在安全座椅裏睡著了。樂希握著愛琪的手,輕聲說:“如果你覺得這裏還行,我們可以先報一個最短期的課程試試。每周一次,我或者你,我們一起陪他來。”
愛琪靠在他肩膀上,滿足地點了點頭:“好。”
愛琪在客廳裏獨自坐了許久,直到夜色深沉。樂希沒有像往常一樣,在睡前回到臥室給她一個擁抱或晚安吻,甚至連一條解釋或安撫的微信都沒有。這種冰冷的沉默,比激烈的爭吵更讓人窒息。她最終默默起身,回到主臥,躺在寬大的床上,身側的空位顯得格外空曠和冰涼。孕期本就敏感的情緒,在這一刻被放大,委屈、失望、還有一種對未來的隱隱擔憂,交織在一起,讓她輾轉難眠。
冷戰,就這樣在無聲中拉開了序幕。
第二天周二,愛琪醒來時,身邊依舊空著。她起身走出臥室,聽到樓下傳來樂希和珩珩說話的聲音,以及兒子咯咯的笑聲。她走下樓梯,樂希正抱著珩珩準備吃早餐,看到她,動作頓了頓,語氣如常般溫和,卻少了那份親昵的黏膩:“老婆,醒了?快來吃早餐。”
他依舊叫她“老婆”,但那聲調裏,沒有了往日恨不得將她含在嘴裏的溫度。愛琪“嗯”了一聲,沉默地坐下。
餐桌上,氣氛微妙。樂希依舊會照顧她,給她夾她愛吃的水晶蝦餃,將溫好的牛奶推到她手邊,但全程很少與她對視,更多是逗弄著兒子,或者偶爾看一下手機。愛琪也沉默地吃著,味同嚼蠟。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連空氣都似乎凝滯了。
“我今天去學校,項目數據有些問題,可能要晚點回來。”愛琪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開口道。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說“你不用擔心”或者“我會早點回來”,隻是平靜地陳述。
樂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讓司機接送,注意安全。”他沒有再多問,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叮囑“別太累”。
愛琪心裏澀澀的,起身離開了餐廳。
接下來幾天,這種狀態持續著。他們依然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睡在同一張床上,卻像是兩個小心翼翼的合租者。樂希依舊會每天回家吃晚飯,會在阿姨忙不過來時照顧珩珩,會提醒愛琪按時產檢、補充營養,但那些親密的肢體接觸——隨時隨地的擁抱,習慣性的親吻,睡夢中無意識的相擁——全都消失了。他不再叫她“寶寶”,那個曾經飽含寵溺的稱呼,似乎隨著那場爭執被一同封存。
愛琪也倔強地保持著沉默。她照常去學校實驗室,努力將精力投入到論文項目中。她不再主動和樂希分享實驗室的趣事,不再問他公司的情況,甚至晚上在家,也更多地待在書房或者陪著珩珩,避免和樂希長時間的獨處。
別墅很大,但當兩顆心產生距離時,再大的空間也顯得逼仄壓抑。
樂希媽媽很快察覺到了小兩口之間的不對勁。周末他們帶著珩珩過來吃飯時,雖然表麵看起來一切正常,但那種缺乏眼神交流和自然互動的氛圍,瞞不過過來人的眼睛。
趁著樂希陪孫子在遊戲房玩的間隙,樂希媽媽拉著愛琪在花園裏散步,關切地問:“愛琪,最近是不是和樂希鬧別扭了?我看他這幾天臉色都不太好,你們倆之間……怪怪的。”
愛琪看著婆婆關切的眼神,鼻尖一酸,差點落下淚來。但她強忍住了,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媽,沒事,就是……有點小分歧。”
“是因為珩珩上早教的事嗎?”樂希媽媽顯然從兒子那裏聽到了一些風聲,“樂希那孩子,軸得很,跟他爸一個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也是太緊張你們了,你別往心裏去。”
愛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有些哽咽:“媽,我明白他是為我們好。可是……他不能什麽事都這樣一個人說了算。珩珩也是我的兒子,我連提個建議、商量一下的資格都沒有嗎?”
樂希媽媽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懂,我懂。樂希這點是做得不好,太獨斷了。等媽找個機會說說他。你也別跟他硬頂著,他現在就是一頭鑽進了牛角尖,覺得外麵哪兒都不安全。你越是跟他爭,他越是覺得你不理解他,反彈得越厲害。”
婆婆的理解和勸慰讓愛琪心裏好受了一些,但她知道,問題的根結在於樂希內心的恐懼和掌控欲,這不是旁人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
另一邊,樂希的日子也不好過。他習慣了愛琪的溫言軟語,習慣了她依賴的目光和溫暖的懷抱。現在家裏這種低氣壓,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煩躁和……失落。他幾次想主動打破僵局,像以前那樣,不管對錯,先把她摟進懷裏哄一哄。但一想到早教中心可能帶來的種種風險,他那點剛冒頭的柔軟就又硬了起來。他覺得自己沒有錯,是為了這個家好。他甚至覺得愛琪有些“不懂事”,不能體諒他的良苦用心。
這種糾結的情緒也影響到了他的工作。在“維度”畫廊的會議上,他偶爾會走神,對著某份文件半天沒有翻頁。顧名辰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喂,你跟愛琪怎麽回事?還沒和好?”午休時,顧名辰直接問道。
樂希揉了揉眉心,語氣沉悶:“她就非要送珩珩去什麽早教中心,我怎麽勸都不聽。現在跟我冷戰。”
顧名辰聳聳肩:“要我說,至於嗎?不就是個早教?想去就讓她帶去體驗一下唄,又不是什麽原則性問題。你看你現在,魂不守舍的。”
“這不是原則性問題什麽是?”樂希抬眼,語氣有些衝,“孩子的健康和安全不是原則?她現在還懷著孕,為這個操心奔波,萬一累著了呢?名辰,你沒經曆過……你不知道那種看著她在醫院裏,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感覺……”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顧名辰看著他,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麽。他知道車禍那件事給樂希留下了太深的心理創傷。
林彥和梁崑也隱約知道了兩人在冷戰。在一次“時光蟲洞”的例行碰頭會上,林彥難得地勸了一句:“樂希,女人有時候就得哄。莎莎要是跟我鬧別扭,我一般……堅持不了兩天。”他語氣有點別扭,顯然不習慣做這種情感顧問。
梁崑則更理性:“從溝通效率角度看,冷戰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加深隔閡。早教機構的選擇,本質上是一個風險評估與管理問題。或許你們可以共同製定一個評估標準,而不是簡單否決。”
兄弟們的勸解,樂希聽進去了,但心裏的疙瘩卻沒那麽容易解開。他一方麵放不下身段去“認錯”,另一方麵又無比想念和愛琪親密無間的時光。
轉機,發生在一個周四的深夜。
珩珩突然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哼哼唧唧地哭鬧著。阿姨先發現的情況,急忙敲響了主臥的門。
愛琪本就睡得淺,立刻驚醒了。她還沒來得及起身,身旁的樂希已經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一把抓過睡袍披上,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急切:“怎麽了?”
“先生,太太,珩珩好像發燒了!”阿姨在門外焦急地說。
樂希臉色瞬間一變,幾步衝過去打開門,直奔兒童房。愛琪也趕緊跟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兒童房裏,珩珩蜷縮在小床上,呼吸急促,額頭滾燙。樂希一把將兒子抱起來,感受著那異常的溫度,心疼得眉頭緊鎖。
“量體溫了嗎?”他沉聲問阿姨。
“量了,三十九度二!”
“去醫院!”樂希當機立斷,抱著兒子就往外走,甚至忘了穿鞋。
愛琪看著他慌亂卻堅定的背影,心裏那點因為冷戰而產生的芥蒂,在兒子生病麵前,瞬間變得微不足道。她趕緊拿起手機和車鑰匙,又抓了件外套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深夜的兒童醫院急診室,依舊燈火通明。樂希抱著珩珩,愛琪緊跟在一旁,掛號、候診、看醫生。樂希全程緊繃著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抱著兒子的手臂收得緊緊的,仿佛一鬆手就會失去他。
醫生檢查後,說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熱,開了退燒藥和一些對症的藥物,叮囑多喝水,注意物理降溫,如果持續高熱不退再複診。
拿到藥,樂希立刻按照醫囑給珩珩喂了退燒藥。小家夥因為不舒服,哭鬧得厲害,喂藥很不配合,藥汁灑了不少出來。樂希沒有絲毫的不耐煩,極其小心又耐心地一點點哄著喂,那專注而溫柔的神情,讓一旁的愛琪看得眼眶發熱。
回到家,已經是淩晨三點多。藥效上來,珩珩的體溫稍微降下去一點,沉沉睡去。樂希和愛琪卻毫無睡意,兩人守在兒童床邊,看著兒子因為生病而顯得格外脆弱的小臉。
房間裏隻開著一盞昏暗的夜燈,安靜得能聽到彼此清晰的呼吸聲。
幾天來的冷戰,在這一刻,被共同的擔憂和守護衝淡了許多。
“老婆,”樂希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後怕,“對不起。”
愛琪猛地轉頭看向他。昏暗的光線下,他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脆弱,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
“我不該……不該用那種態度跟你說話。”樂希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兒子臉上,“我隻是……真的很害怕。怕他生病,怕你辛苦,怕任何一點潛在的危險會傷害到你們。”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知道你覺得我保護過度,像個暴君。可是寶寶,我控製不住。每次一想到你可能或者孩子可能會受到傷害,我就……我就沒辦法冷靜思考。早教中心的事,我知道你是為了珩珩好,但我一想到那麽多孩子在一起,未知的病毒,無法時刻盯著的老師……我就無法接受。”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誠地剖析自己的恐懼。愛琪靜靜地聽著,心裏的委屈和怨氣,在他這番帶著脆弱和懇切的告白中,漸漸消散了。她看到了他強勢背後,那顆因為太在乎而變得無比脆弱的心。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床邊的手背上。
樂希的身體微微一顫,反手將她的手緊緊握住,力道大得幾乎讓她感到疼痛。
“樂希,”愛琪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明白你的害怕。我也怕珩珩生病,怕他遇到危險。但是,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就把他永遠關在溫室裏。外麵的世界是有風險,但也有陽光、有夥伴、有他需要學習和經曆的一切。”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把風險降到最低。比如,我們可以隻選擇非疾病高發期去,選擇師生比高、衛生標準最嚴格的機構,甚至可以先隻上半天的體驗課……我們可以一起陪他去,親眼看看,親身感受,而不是因為未知的恐懼就直接否定一切。好嗎?”
樂希沉默著,久久沒有說話。他感受著掌心裏愛琪微涼的手指,看著她眼中溫和卻堅定的光芒。兒子生病帶來的衝擊,和這幾天冷戰帶來的煎熬,讓他開始反思。或許,他真的是太固執了?或許,他可以在堅守保護底線的前提下,嚐試著稍微放開一點點手?
他抬起頭,對上愛琪期待的目光,終於,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好,”他的聲音依舊有些幹澀,“我們……可以先去看看。”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一方壓倒性的勝利,在這個因為孩子生病而無比漫長的夜晚,隔閡在坦誠的脆弱和相互的理解中,開始悄然消融。
樂希伸出另一隻手,將愛琪輕輕攬入懷中。愛琪沒有抗拒,順從地靠在他肩膀上,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久違的溫暖和熟悉的心跳聲。
冷戰,似乎在這一刻,畫上了一個暫時的休止符。
第二天,珩珩的燒退了不少,精神也好了很多。樂希特意推掉了上午的會議,留在家裏和愛琪一起照顧兒子。兩人之間的互動雖然還帶著一點劫後餘生般的小心翼翼,但那份刻意的疏離感已經消失了。
樂希媽媽得知孫子生病,也趕了過來。看到小兩口雖然眼下烏青,但之間流動的氣氛明顯緩和了許多,心裏也鬆了口氣。
中午,趁著珩珩睡午覺,樂希媽媽拉著樂希在客廳說話。
“想通了?”樂希媽媽看著兒子。
樂希揉了揉額角,有些疲憊地點點頭:“嗯。媽,我是不是……真的做得太過分了?”
樂希媽媽歎了口氣:“樂希啊,愛琪是個好孩子,她理解你,心疼你。但你也要明白,她是珩珩的媽媽,她和你一樣愛孩子。有些事情,你不能總想著一個人扛,一個人做決定。家是兩個人的,孩子是兩個人的。你那種保護,有時候,會讓她覺得你不需要她,不信任她。”
母親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了樂希心上。他回想起愛琪昨晚說的話,和她那雙帶著理解和堅持的眼睛。他忽然意識到,他的過度保護,或許在無形中,也傷害了愛琪作為母親的參與感和價值感。
“我知道了,媽。”他低聲道。
下午,愛琪在書房整理資料,樂希走了進來。他手裏拿著平板電腦,屏幕上正是之前愛琪轉發給他的那家“啟迪樂園”早教中心的詳細介紹頁麵。
“老婆,”他走到書桌旁,將平板遞給她,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和努力,“我仔細看了一下這家機構的資料。他們宣稱有獨立的新風係統,每日嚴格消毒,師生比是1:4,而且所有教師都持有高級育嬰師和急救證書……如果你覺得可以,我們這個周末,可以先預約一次體驗課,一起去看看環境,怎麽樣?”
愛琪抬起頭,看著樂希。他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堅決反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願意去了解和嚐試的認真。她心中一動,一股暖流緩緩劃過。
她接過平板,仔細看了看,然後抬起頭,對他露出了幾天來的第一個真心笑容:“好,我們一起帶珩珩去看看。”
這個笑容,瞬間驅散了樂希心中最後一點陰霾。他俯身,在她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帶著失而複得的珍惜:“寶寶,對不起,讓你難過了。”
愛琪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回應了這個吻。所有的委屈和隔閡,在這個吻中化為烏有。
冷戰結束了。它來得突然,去得也悄然。沒有贏家,也沒有輸家。但它像一次必要的陣痛,讓兩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彼此內心的恐懼和需求,也讓他們在“如何更好地愛與被愛”這個永恒的課題上,又向前邁進了一小步。
周末,他們如約帶著珩珩去了“啟迪樂園”。樂希全程保持著高度警惕,仔細觀察著環境、老師和課程安排。愛琪則更關注珩珩的反應。小家夥一開始有些拘謹,但在老師溫柔的引導和豐富多彩的教具吸引下,很快就露出了好奇和興奮的表情,甚至在音樂環節跟著節奏搖擺起來。
看著兒子臉上綻放的笑容,樂希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放鬆了一些。也許,適當放手,讓孩子去體驗和探索,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可怕。重要的是,他們在一起,共同麵對和選擇。
回家的車上,珩珩因為玩累了,在安全座椅裏睡著了。樂希握著愛琪的手,輕聲說:“如果你覺得這裏還行,我們可以先報一個最短期的課程試試。每周一次,我或者你,我們一起陪他來。”
愛琪靠在他肩膀上,滿足地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