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有涼風拂過,吹動三人的發梢。


    燕徹執當真是放下了姿態,蕭燁這麽說也依舊笑意不減:“自然。蕭大人有什麽要求盡管提,態度……本宮自然拿得出。”


    這話一出,燕徹執到真像個禮賢下士的太子。


    但蕭燁不是那個才子,而是即將登上權力賭桌,準備討價還價的牌手。


    “蕭大人想要什麽樣的的態度,但說無妨。”


    蕭燁迎著他的目光,毫無懼色。


    他不再繞彎子,平淡地開口,聲音清晰,語速緩慢地放下自己的價碼:


    “第一,我不做傀儡。所以丞相之位必須是貨真價實,位列百官之首的官職——所有相對應的權力,我要全部握在手中,任何人不得染指。”


    “第二,吏部考功、戶部前兩,並不調遣……凡是涉及新政推行的要害部門,東宮必須令其鼎力支持,確保政令通暢,無人可以掣肘。”


    蕭燁他要實權,也要東宮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支持。


    “第三,”蕭燁的目光幽深,“蕭家沉寂已久,門庭清冷,既然如今為東宮的助力,自當重振門戶。蕭家小輩在朝中,應有對應的職位。”


    為家族未來投資,管燕徹執要政治資源。


    裴逸麟看了眼燕徹執,他也回看,同時朝著裴逸麟搖搖頭,示意他暫時按下。


    蕭燁見燕徹執和裴逸麟並不出聲阻止,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家姐蕭錦書,深居宮中多有不易,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而備受冷落——太子殿下,此事也算您欠我們蕭家的人情,所以我為你奔走,您讓皇後娘娘保我家姐重獲聖心,恢複德妃之位,不過分吧?”


    此言一出,裴逸麟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後宮之事涉及太多,讓蕭錦書重回德妃之位的難度和複雜、甚至敏感程度,遠超前兩條。


    亭中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唯有風吹過亭角鈴鐺時發出些許細微的聲音。


    燕徹執的目光愈發深邃起來,心中權衡了無數種可能。


    蕭燁此舉,不僅是為蕭錦書爭一口氣,更是要將蕭家的影響力深入後宮,讓前朝後宮的蕭家勢力相互呼應。


    看著文人風骨兩袖清風的,實際胃口倒是不小。


    良久,燕徹執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有些勝券在握,也坦然至極。


    “蕭大人果然深謀遠慮——本宮答應你。”


    蕭燁心中略微一驚。他的三條要求,一個比一個苛刻,但燕徹執竟然如此輕易地就答應了?


    果然。


    “但是,”燕徹執的聲音響起,“本宮也有條件。”


    “殿下請說。”


    “第一,新政之策,必須由東宮主導大方向,蕭大人僅作細化和推行。重大決策必須與本宮商議,不得擅專。”


    變法是他燕徹執的主意,主導權和話語權理所當然地要掌握在他手中。


    “第二,蕭家弟子入仕,首先需憑真才實學參與科舉,若落榜,東宮可予以便利,給以閑職。但絕不會濫竽充數,授人以柄。”


    “第三,”燕徹執的身體微微前傾,“東宮與蕭家合作的根基在於‘新政’,在於南疆的戰事,若中途你有二心,陽奉陰違,或借機結黨營私……那麽東宮能給蕭家的,也能收回。”


    最後一句恢複了燕徹執身為儲君的高高在上和毫不掩飾的威脅、警告。


    終於至此,這場赤裸裸的交易中,對弈的雙方都徹底露出獠牙,不再裝什麽正人君子。


    雙方都亮出籌碼,劃定紅線。


    蕭燁聽完,並不因為被威脅而有所奴役,反而露出坦蕩的笑容。


    “殿下快人快語,正是蕭某喜歡的。而您的憂慮也實屬正常。我既然答應此事,自然與東宮齊心協力,至於其他——我蕭燁行事,但求無愧於心。”


    不需要發毒誓,不需要賭咒,隻是自信而沉穩地回應燕徹執。


    “好。”燕徹執眼中的笑意更深,卻未達眼底,“一言為定。”


    他再次舉杯。


    蕭燁也站起身,鄭重舉杯:“必不負所托。”


    裴逸麟亦是舉杯相和。


    三隻茶杯在空中輕輕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這聲響,仿佛朝野巨變的鍾聲。


    --


    蕭燁飲後起身告辭,身影消失在亭外的花叢深處。


    燕徹執臉上的笑意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峻。


    “蕭燁這個人,看著清心寡欲,野心真是不小。”裴逸麟說道,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燕徹執覆手而立,望著被風吹皺的湖麵,眼神幽深難測:“逸麟,你可知我們是在引狼入室?”


    “唯有猛虎才能撕裂這潭看似風平浪靜的湖水。”燕徹執也看向湖麵,“才能震懾那些盤踞的豺狼虎豹。”


    “新政若成,利在千秋,若敗……蕭燁這隻替罪羊羔……”燕徹執說道,“蕭燁是猛虎,但更是孤狼。有才而無依靠,但若新政成了便是兩極反轉之勢——蕭家和他,甚至蕭錦書,都會更好。所以達到目標前,他一定比任何人都賣力。”


    “此乃陽謀,他不得不從。”


    “那你要如何幫蕭錦書複寵?”


    “四月春獵,不是正好?”燕徹執說道,“一個嬪妃的榮辱,對今日的東宮來說,無傷大雅。”


    “無傷大雅的,還有蕭家那些等著入仕的子弟吧?”燕徹執玩味道,“你打算給那些庸碌之輩一些無關緊要的職位,畢竟有蕭燁在前,他們就翻不起風浪。”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表麵按照蕭燁的想法進行,實則一切都留了後手。


    “逸麟,你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燕徹執重新坐在裴逸麟對麵,“我始終相信,你我合手,不會敗。”


    裴逸麟卻嗤笑一聲:“那你別拖我後腿。”他話鋒一轉,“太子殿下可還記得你那大明湖畔的良娣?人家在行宮養胎,你當真是一眼都不去看看?”


    燕徹執還真是許久不曾想起這茬。


    “去了行宮後必然萬無一失,自然便放鬆警惕。加上京中忙碌,更是拋之九霄雲外。”燕徹執說道,“春獵前,我抽空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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