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上帝給我的指示。”陳巍說著在嘴裏咬著紅外射線燈,打下去,定了一個點。天上猛地又砸下來許多金屬塊,就落在旁邊幾米遠的地方,飛濺的雪塵幾乎要把何巒的身體掩埋。


    陳巍朝洞裏大喊了一聲,震起一陣陣的回音,在洞穴中回旋著傳遠了,看來橫向空間至少有幾百米。他等待了一會兒,試圖從洞內聽到些動靜,好判斷裏麵是否有什麽危險。


    但什麽都沒有,聲音渺渺地消失,就像被洞穴吃掉了一樣。陳巍咬牙拔出槍往下麵掃射,然後立刻側身往旁邊滾倒,一塊燃燒的火石正好落進洞裏,砸在水中一下熄滅了。


    槍聲並沒有吸引洞中什麽可怕的東西上來,一片寂靜,黑暗中仿佛一無所有。就在這時,來自空洞的第二波衝擊席卷而來,大量的輻射塵從天際湧起,呈千軍之勢,橫亙萬裏。


    陳巍頂著火星趴在窪地邊緣探出頭往外查看情況,磅礴的輻射塵已經形成沙牆,就近在咫尺了。陳巍感覺鼻中一陣刺痛,那是吸入含有大量放射性物質之後才會出現的情況。


    他控製不住地流鼻血,毛細血管全部爆裂,過濾器已經不足以對付這種含量超出設定最大值的有害氣體。陳巍滑下去,撈起何巒的頭盔,發現它已經完全碎裂了。此時一陣更加急驟的墜物從頭頂直奔而來,在高空爆炸之後裂成無數細小的碎塊,煙花一樣墜落下來,就像子彈在下雨。


    窪地完全暴露在碎塊的攻擊範圍中,石壁傾斜,大團大團的積雪鋪天蓋地地滑落下來,很快這一片窪地就要被碎塊轟炸成廢墟。輻射塵碾壓著過境,陳巍在激烈的地震中果斷取下自己的頭盔,罩在何巒頭上,然後抱起他,冒著濃重的輻射塵和隨時都可能把他砸死的墜物,義無反顧地,堅持爬到黑鐵門旁邊,拉出背上的鋼絲繩扣在門板把手上。


    一聲長嘯貫穿原野,一個龐大如山的黑影筆直地俯衝而下。火光霎時照亮黑影的半邊,陳巍看到漫天火雨中出現了巨大的紅色眼瞳,那眼睛像是在發光。


    山崖的頂端被擊中,就是這一擊讓它終於繃不住巍峨的身體,轟隆一聲山體碎裂,萬石俱崩,就直直地朝著窪地倒下來。


    山一般的黑影猛烈地扇動起翅膀,竟把輻射塵散開了一些。陳巍爭取到了幾秒能夠正常呼吸的時間,他把何巒扣在自己身上,抱著他,毫不猶豫地翻進鐵門,墜入無窮盡的黑暗之中。他們翻下去的同時也拉動了身上的繩子,門板一下被拉合,阻隔了所有轟鳴和光線。一下子遮住所有光線,一下子把黑暗送給了孤獨的人們。


    黑影向下鼓動羽翼,風塵翕張,它偏轉了角度離開窪地,上升到高空中去。山體崩塌產生的巨石轟然砸中洞口,鐵門被砸出凹痕。


    由於有鋼絲繩吊著,陳巍得以懸在半空,不至於直接摔到地上摔斷脊椎。他緊緊抱住何巒,往下看了一眼,拿出鋼絲鉗夾斷繩子。


    陳巍下落了一陣後終於著地,他感覺自己掉進了水裏,因為周圍響起一陣水花聲。水很淺,大概隻淹沒他半個身子。他鬆開手,把何巒推下去,讓他倒在自己身邊。


    身體無法動彈,全身多處骨折,何巒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他的呼吸還是很微弱。陳巍靜靜地平躺著,感覺衣服被水濕透,背後一陣透骨的冰涼。他在這時終於感到無邊的寧靜,就像死亡。


    黑暗的空間不知有多大,頭盔上一盞探照燈根本照不出什麽東西,鼻腔充血,連空氣的味道都聞不清,隻覺得很濕潤,有種青苔的氣息。他大口喘氣,瞳孔急劇放大,臉上滿是塵土和血跡。


    “還活著......”陳巍發出幾個氣聲,手腕動了動,挪到旁邊去碰到何巒的手,然後試探著和他扣在一起。扭過頭去看何巒鮮血淋漓的側臉,模模糊糊的,隻能看清輪廓。


    “還活著......”


    此時潺潺的流水從他們身下淌過,忽遠忽近地傳來催人入夢的滴水聲。


    *


    酒泉衛星發射基地,醫療中心。


    門上貼著標識,醫生穿著白褂子在走廊上穿行,他們的病人全都是基地中研究所裏的研究員,這些人長期暴露於輻射環境,需要用最先進的醫療設備幫他們延長壽命。


    滑床從艙中移出,護士關閉一個開關,李重岩才睜開眼睛醒轉過來。他活動了一下眼球,撐起身子坐起來,護士扶著他的後背。房間外傳來呼嗚的鳴笛聲,遠方的坐標燈塔閃爍了三下。


    這是在做實驗,發動機剛剛改製出新的型號,就被架在塔上開始測試數據。李重岩看到燈塔在閃爍,就像看到什麽海麵上的歸船,遠遠地就亮燈示意。他揉揉鼻梁,不知為何總是想起這場景,夢裏也時常見到這樣一條船,行駛在海平麵上,卻永遠駛不到近處。他不知道那是什麽船,也不知道船上有誰,他們又該在何時歸來。


    “腫瘤擴散了。”醫生拿著文件夾從電腦旁邊繞過來,他脖子上掛著聽診器,護士們推著醫療器械離開了房間,“深度掃描時在你的肺部又發現了瘤塊陰影,還在生長前期,應該是剛轉移沒多久。”


    李重岩站起身,他脫掉身上的防護纖維,撈起自己的襯衫穿上,沉默著,沒有說話。他低頭扣好衣服,醫生轉身按下窗簾的開關,簾幕自動從兩邊拉上,讓李重岩換褲子。燈塔被遮住了。


    醫生走到旁邊去喝了一口水,抬頭看屏幕上掃描出來的影像,眉頭緊鎖。李重岩用銀扣把襯衫下擺固定在胯上,然後係好皮帶,再穿上自己硬挺的皮鞋。他從容不迫,仿佛隻是平常的早晨,上班之前仔細打整自己的衣物。


    “李先生,你必須接受治療。”醫生終於沉不住氣,轉身朝李重岩走過去,伸出手比劃著手勢,“我建議你暫時離開這裏,你知道的,這裏是發射中心......”


    “實驗室裏輻射太強會加劇我病情的惡化對嗎?”李重岩扣好馬甲接下醫生的話,他回頭看著醫生,一邊給自己戴上手表,“我知道,醫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都知道的。”


    醫生撐著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取下自己的眼睛然後又戴上,說:“這次你得聽我的建議,腫瘤已經從肝轉移到肺部了,生長速度驚人。先生,這是惡性的,是癌症......”


    脫口而出“癌症”兩個字,醫生停住了話頭,低聲向李重岩道歉。李重岩沒有怪罪他,他麵上的表情還是淡淡的,說:“癌症。我知道,我以前也聽其他醫生說過。不過不是對我說。”


    他聳聳肩,沒有繼續往下說,反複轉著腕表,動了動嘴唇,然後把臉別過去。醫生比他著急,敲著手裏的文件夾繞到他前邊去說:“你必須停止在這裏的工作,並配合我們為你製定的治療方案。再這樣下去不出一個月你的內髒就要長滿瘤子,甚至你的大腦也要遭殃,到時候你就要痛得在床上喊爸爸。”


    “喊誰爸爸?喊你嗎?”李重岩說,聲音沉靜隨和,卻讓人感到寒冷,“你說我會痛得在床上喊你爸爸?醫生,你不該這麽說的。”


    醫生被他嚇住了,他打了個哆嗦,不甘心地攤開文件夾翻到某一頁紙指給李重岩看,正要說話的時候李重岩比他快一步:“你們指定的治療方案是什麽?讓我停止這裏正在進行的工作,然後跟你們去檀香山或者奧斯陸,接下來的幾個月、幾年都在那裏的海灘上躺著發黴是嗎?不,這不可能,我不可能讓自己閑下來。粒子加速器還等著我去研究,一大堆數字等著見我,我不能停止工作。”


    “什麽工作非得這麽緊趕慢趕,研究所裏還有那麽多研究員,讓他們來接替你的工作不就行了嗎?你是時間局的局長,本就不必親自來做這些事情。”


    “你完全不明白,醫生,你不明白我的們處境。”李重岩的言辭激烈起來,“空洞出問題了,回溯計劃還沒有結束,你看看外麵哪天太平過。我現在在研究的是能徹底消滅那些該死的空洞,讓太陽光照進人類未來的東西。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懂。等空洞裏麵掉下來的東西砸到你頭上,你就知道我此時的工作到底意味著什麽了。”


    醫生盯著李重岩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抿抿唇,點頭道:“是,我肩上沒像你們那樣挑著拯救全人類的大任。但我是個醫生,我隻知道你得了癌症,需要治療。你是時間局長,你明白這有多重要。”


    “我可以吃藥,你說一天吃幾次就吃幾次。我可以從實驗室跑幾步到這裏來做化療,白天晚上都可以。隻要請你們閉上勸我去那什麽狗屁檀香山療養的嘴巴,其他的我都配合。我明確地告訴你,在衛星真正上天之前,我都必須待在這裏。我想我一定比病魔跑得快,畢竟時間局是能超越時間的地方。”


    他在和時間賽跑,時間和他們每個人賽跑。


    李重岩說完後扯過自己的外套穿上,大步離開了房間。他的手機放在外麵的皮包中,滑開屏幕之後看到一通十分鍾前的未接電話,另外還有一通從拉薩時間局發過來的緊急郵件西藏阿裏普蘭縣遭遇空洞爆炸事件。


    他很快地看完郵件,放在一邊,繼而查看未接電話。電話坐標是在西藏普蘭縣,是軍方的通用號碼。他皺起眉,考慮了幾秒之後按下回撥鍵。


    西藏普蘭縣特戰臨時指揮部,通訊台終於接到李重岩的電話,通訊員告訴楊奇闌之後,楊奇闌一把奪走了話筒:“聽著,李重岩,我不管你剛才到底去做了他媽的什麽要緊事,我現在要求你馬上給我開最高權限,我要使用獨立電子軌道。就現在,立刻,馬上!”


    “你是誰?”


    “成都軍區副司令,楊奇闌中將。”


    “楊奇闌中將?”李重岩眯起眼睛,走到窗前,“有點印象。時間局跟你有什麽合作嗎?為什麽要找上我?以來就要我開最高權限,而且語氣還這麽不友好?”


    楊奇闌冷笑一聲,一腳踹開麵前的椅子走到門邊去:“收起你那套官僚作風,李重岩局長。你忘了嗎?那我就來提醒你,時間局和軍隊合作了‘岡仁波齊’行動,時間局有義務為參與行動人員提供保護。而我現在就是來行使我的合法權利。”


    李重岩眉峰皺緊:“你是說,時間局和軍隊合作了一個什麽項目?難道不是考古項目嗎?考古為什麽要用到獨立電子軌道?我不明白。”


    “你他媽的還有什麽行不行,你曉得個屁玩意兒!自己幹的臭事還不承認是不是?我頭頂上的空洞都爆炸了,就剛才,我的指揮基地差點被夷為平地!我的特戰編隊、我的士兵剛好在山區執行任務,沒有獨立電子軌道,我們根本聯係不上他們!他媽的,聯係不上他們!”楊奇闌咆哮起來,她的發髻散開了,像一隻發怒的老鷹,“空洞不是你們時間局管的事嗎?你剛才到哪去了?fuck!”


    “最高權限已經全部劃給了‘回溯’計劃,畢竟那才是我們花費心血的項目。至於所謂的西藏考古行動,似乎不夠格。編寫一個獨立電子軌道要耗費很多精力,而且,你們沒有配備星河係統,所以就算開了權限,你們也無法使用。”


    李重岩走到一邊去給自己倒一杯溫水,和過路的醫生打招呼,他平靜地回複楊奇闌的電話,話語中沒有波瀾。


    “隊伍中有你們時間局的人,執行員、維修員,要不要我給你一個一個報他們的名字?現在他們失聯了,在沒有任何有效防護的情況下,他們從空洞墜物和衝擊波攻擊下逃生的機率是多少?你比我跟清楚。李重岩,你腦子放聰明點,你是腦子裏長瘤把血管都堵住了嗎?你說些什麽狗屁鬼話呢?”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山海有歸處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秦世溟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秦世溟並收藏山海有歸處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