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至於。我們還沒有先進到能完全掌控時間的地步。”白逐搖搖頭,似有歎息,“在時間之上還有一種東西,但我們還沒有完全掌控它。人類正在摸索,而這需要很長的時間。”


    “那隻能祝福您早日摸索到底了。”


    “承您吉言。”


    晚間23:45,白逐從另外一部電梯進入地下三層實驗室,這裏就是公館的最底層。再下麵就是防爆掩體,可以抗核爆。白逐在外間遇到從實驗室中走出來的齊明利,與他握手。


    “情況怎麽樣,教授?”白逐問,她往裏麵看了一眼,實驗室的門關著,透過玻璃能看到裏麵有不少巨大的機器,中間是個隧道艙,類似於粒子加速器。


    齊明利把手套摘掉,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說:“不太好,有點棘手。這樣的損傷情況確實很難辦了,如果意識還存在,那麽就可以進行意識轉移手術,可現在行不通。這是個問題。”


    白逐沉默了一下,站在門外徘徊,他看到裏麵有不少人在忙碌:“我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我隻想要最後的結果。教授,您知道我為什麽請您來,您可是學術界最權威的專家。”


    齊明利知道白逐話裏的意思。來之前白家給了他很多錢,比之前一切獎金加起來還要多上兩倍。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齊明利活了大半歲數,這點道理是懂的。


    “我明白,夫人。我明白。”


    白逐嘴角在笑,但眼睛是不笑的。她站在玻璃門前,側身看著裏麵的光景,身邊的門上貼著黃色的警告標誌。她走到一邊,把手從衣兜裏抽出來,拿著一柄黑亮的槍。


    “黑道有黑道的規矩,”她把槍輕輕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教授既然願意與我們打交道,那就得遵守規矩。”


    齊明利端著水杯笑笑,沒有說話。白逐看著桌上的槍,摩挲著自己的手背,然後指了指太陽穴:“我隻需要這裏麵的東西,記憶,隻要我拿到了顧州的記憶,那麽一切都將迎刃而解了。”


    “可是我們目前還無法獲取一個無生命體的生前記憶,這一點我無法做到。”


    白逐知道他會這麽說,所以她並不感到驚奇,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說:“在您之前,我還請過很多專家。但那都是些烏合之眾,遠不及教授您有本事,所以我把他們都送到馬克思跟前去搞研究了。”


    說話聲音淡淡的,飄起來,就像外麵的雪,與話中的內容不相稱。白逐對一切都很冷淡,她殺完人之後往往能平靜地擦幹淨手上的血,然後去做一些自由自在的事。


    “原來夫人也會說恭維話。”齊明利笑笑,“我這大半生都被黑道逼著,逼著我研究出這麽多理論。這算是好事嗎?算是吧?我不明白。”


    白逐沒有回答他。


    “有兩種辦法,一種就是改造,機械複活法。教授,我知道你當初給唐家效過力,你給唐霽做過一次改造手術,手術很成功。不過很不幸的是,白家和唐家是仇人,勢不兩立。”白逐說,她看著齊明利的眼睛,“就因為你複活了唐霽,才讓他有那工夫去謀殺我兒子。教授,這件事你也有錯。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白逐的嘴唇塗抹著莓果色的口紅,淩厲幹脆,飽滿鮮豔。她臉上的皺紋也是緊繃繃的,長眉落尾,嚴厲苛刻,不苟言笑。


    齊明利知道自己是被威脅的那一個,他就隻是一個科研專家,鬥不過唐家,更鬥不過白家。


    “第二種辦法,就是新發明一種技術,可以直接提取無生命體的記憶,並對記憶進行重組、修改、再重新植入。這將會是一個偉大的發明,而你,齊明利教授,也將青史留名。”


    “承您吉言,會有那麽一天的。”


    “會有那麽一天的,科技的發展總是由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和實際需求推動的。不是嗎,教授?”白逐說著走了幾步,鞋跟發出聲響,“過幾天會有另一具遺體運過來,不過那不是你該管的。”


    晚間00:32,白逐從地下三層上去,公館裏還亮著燈。白逐抱著暖爐子站在大廳的窗前往外麵眺望,雪沒有停,遠遠的山脈變得透明了,就像水彩畫暈開的邊緣。梅花還開著。


    “溫泉裏有人?”白逐問旁邊的管事,管事正躬身打整客廳裏的木架和盆栽,“燈亮著,水也在動。公館的溫泉平時會接待外麵的散客嗎?”


    管事拂去手套上的浮塵,壓著穩當的調子回答:“公館的溫泉並不對外開放,是私人使用。整座公館就隻開放了一部分,就是別墅的後山區域。春夏是旺季,秋冬人少,比較冷清。”


    白逐點點頭,她看到後山的幾座雪峰,大雪壓在上麵,鶴一樣,似乎轉眼就要飛去了。白逐又問了一句溫泉裏是否有人,管事回答:“是唐家的女郎,她習慣在晚上泡溫泉。”


    “白天晚上都一個樣,有什麽區別。”白逐看看漆黑的天空,抱著暖爐走出大廳,踩著濕滑的台階下去,“梅花開了,正好又下雪,是美景,是該看看。”


    她說著走到溫泉邊上,邊上砌著崎嶇的怪石,石頭上密布著鱗片似的斑紋,梅花樹就栽在石頭縫裏。水中有人在沐浴,肩膀埋在水下麵,蒸騰的熱氣中背影顯得模糊。


    白逐走過去,她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蕩漾的水麵上出現她的倒影,尤其是莓果色的嘴唇,尤其鮮豔而立體。沐浴的人看到突然出現的一張陌生的臉,嚇了一跳,神經質地縮起身子,回頭看著白逐。


    “我是白逐,你可以叫我白夫人。”白逐垂著眼睛看唐初,迤邐的嘴唇挑上去,看起來溫和從容,“你就是唐家的女郎?初次見麵,榮幸至極。”


    唐初咬著下嘴唇,繃緊了脖子盯著白逐的臉,一言不發。白逐注意到唐初的臉上有些細小的疤痕,甚至還有淤青,她的手臂上也是縱橫交錯的傷痂,明顯有繩子勒過的痕跡。


    “女郎遇見人怎麽都不打招呼?我們是一家人。”白逐捂著暖爐,撫摸外麵罩著的一層貂子絨,蹲下身,“唐家的人不該這麽沒規矩。”


    “誰跟你是一家人?”唐初開口說話,聲氣喑啞,沙沙的,像風箱在抽,“換了一副皮囊還是原來的樣貌,你們和唐霖攪合在一起,烏煙瘴氣。你想怎麽樣?要拿我的命嗎?你休想。”


    白逐愣了一下,原先她很憤怒,但突然這種憤怒被一種滑稽替代了。她抬起嘴角笑,眼角的皺紋聚在一起:“不,女郎對我是不是有什麽誤解?我是白逐,鯤鵬門下,白家夫人。我不會和唐霖攪合在一起,這眾所周知,我們不是一路人。”


    “那你為什麽在這裏?”


    “我父親是新任的簪纓侯爺,我當然會在這裏。公館現在屬於我家的財產,我出現在這裏有什麽問題嗎?”白逐驚奇地看著唐初的眼睛,她對唐初的問題感到難以理解,“這個問題應該是我來問你才對吧?你為什麽在這裏?來度假?白家還沒允許呢。”


    “您年紀也不小了,所以沒必要裝傻。你難道不知道是唐霖把我送過來的嗎?說不定這就是你的主意。家族之間不就這樣嗎?我知道的。”


    白逐眯了下眼睛,這是她動怒的標誌。但她表情依舊淡淡的,抬手伸向唐初的臉,唐初猛地避過了。白逐斜著肩膀,撚了下手指,說:“你很怕我嗎?或者說,你很怕唐霖?”


    “我隻是不想讓別人碰我。”唐初攥著手指,她沿著岸邊的岩石往另一邊的石板台階走過去,“我沒什麽好怕的,我已經三十歲了,被監禁了十年。早晚都會死,在我哥被處死之前,或者之後。我能預料到死亡,我沒有什麽好怕的。”


    白逐站起身,隨著唐初走動的方向在岸邊徘徊,擦過一棵又一棵的梅花樹:“你哥?你的哪個哥哥?”


    唐初冷笑一聲,回答:“我就隻有一個哥哥。從來都是。”


    “你身上的傷痕,又是怎麽回事?”白逐說,她停下來聞聞梅花枝兒,“唐霖不僅把你監禁了,還處以私刑嗎?唐家真的很沒有規矩,用私刑這種卑鄙的手段。他應該被剝皮而死。”


    嘩啦的水聲響過之後,唐初從溫泉裏走上來,她身上的瘀斑更加明顯了。白逐瞥一眼就能看出來,電棍、水刑、注射毒品......全都能找到痕跡。她看著唐初平靜地穿上袍子,係緊腰帶。


    她的動作有種世家大族的遺風,是那種從骨頭裏滲透出來的貴氣,盡管她形銷骨立,穿上袍子之後仍然能比仙鶴。白逐知道那是什麽,都是女人,又同樣作為世家的後代,她明白那種氣質。


    唐初聽到白逐的話,提起旁邊裝著衣物的籃子,光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回頭道:“我會把你這些話說給唐霖聽的。如果你真的這麽恨他,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說完她笑笑,挽著袍子下擺走上通往別墅門廊的木板橋。白逐站在橋頭喊了她的名字一聲,問:“十年裏你一直都被監禁著,沒有外出過嗎?”


    “我處於監視之中,沒有去過太遠的地方。”唐初說,“我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全都來源於書本和電視。唐霖至少在滿足我讀書的要求上,從來沒有怠慢過。”


    “你學的最多的是什麽書?”


    “我什麽都學,但最令我癡迷的,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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