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接下來都沒說話,而剛才的煙霧已被換氣係統通通趕走了,沁人心脾的清香卻留了下來。季望著黑暗,眼裏好像隻剩下了霧一般的謎語,高深莫測、難以接近。符衷知道他這樣子是不打算繼續將自己留在這兒了,如果再開口兩人準要尷尬,於是符衷扣著手停頓了幾秒,對季點點頭:“晚安,長官。”


    季沒回話,也沒轉身,隻是靜默地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來的影子。他一聲不吭地看著符衷收拾好背包挎在肩上,再一步三回頭地走到玄關處去,最後低下頭穿好鞋子離開了。


    屋子裏安靜下來,好像符衷剛才沒有來過,而這裏也沒有住人。季一個人對於這麽寬敞的空間來說有點微不足道了,他沒能在自己家裏留下人氣。聽到磁門關閉的聲音後季才轉過身,站在陽台上望了會兒燈光明亮的玄關,符衷剛才就是從那裏走出去的。符衷換下來的鞋子已被他整齊地放回了原位,他不露聲色地帶走了一切痕跡。


    餐桌上放著一個盒子,季去把它打開,看到了裏麵的蜂蜜烤雞肉,一陣甜香朝他撲來。季把雞肉裝在碟盤裏放進微波爐熱了一下,然後拿出沒喝完的櫻桃酒坐在餐桌前吃起來。


    符衷心事重重地進了家門,站在鞋櫃前脫了腳上的漆皮靴子,趿著拖鞋走進臥房裏。他將挎包卸下來扔在一邊,然後像一隻張開的翅膀的大鳥一樣撲倒在了床上。符衷把頭埋在被褥裏,攤開身體讓自己放鬆。他呼吸著,感受著那些滾燙的氣體燎燒自己的嘴唇、眼皮和鼻梁。


    他側過頭,摸出手機按亮了來看鎖屏壁紙。那張照片他每天都要不厭其煩地看上幾十次,若是哪天少看了一眼他就感覺如坐針氈。他端詳著照片上的季,看他的眼睛和眉毛,他要把這張具有辨識度的臉牢牢印在腦子裏。他與季可不是萍水相逢,他們有共同生活的一段時光,而現在他們還成為了鄰居,還沒有淪落到天各一方的境地裏去。


    自從他識人事以來,他還沒有這麽深入地對一個與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投入如此多的熱燙心血。他回望著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禁期望著:但願我能與季締結永好;但願我們的名字千秋萬代永垂不朽;但願新的萬萬歲,舊的通通被打倒!


    季就著櫻桃酒、杏仁餅吃掉了雞肉,他在晚餐的飯局上沒有進食多少東西,這下符衷親自烤製的雞肉可把他挑剔的腸胃填飽了。季去洗了澡,懷著心事隨便收拾了一下明天要帶的裝備。他吃了藥,早早地躺上床去,在黑暗中躺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個斑點出神。他想著想著就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然後他又冷酷地把淚珠子擦掉。


    *


    第二天清早,符衷按時起床,熟練、流暢地穿好作戰服,並綁好了武裝帶。他先去了一趟戰備室,在那兒清點了武器,然後提上裝備包和槍支跟著隊伍一起登上了前往停機場的直升機。黑色的蜻蜓群飛離地麵,擦過一排排、一座座的倉庫往1號機場飛去。1號機場離時間局本部有點距離,康斯坦丁俄國代表團的專機“彼得一世”號就停在那裏。


    在符衷登上直升機前,他的幾個朋友們專程來了機場送行,連遠在無人機部隊訓練基地的祁姐也不顧路途遙遠及時趕到了這裏。陳巍撐著拐杖,老大和五爺各自扶著他。他們站在跑道外邊的安全區裏,前麵橫著熒光警戒線,陳巍摘掉頭上的船型帽遠遠地朝符衷招了招。


    機場邊上風大得很,把幾人都吹透了,但他們也沒有走開。任務組的執行員列好隊伍一一進入機艙,空曠的機場上響亮地迸起一道道尖哨和喊號子的聲音;塗著“edga”標記的廂式貨車在行車道上開來開去,排起了長龍似的車隊,漸漸駛出了敞開的大門;起飛指揮官含著哨子用力地比劃著手勢,一架架飛機升上天空,從高聳的塔台、哨樓上方疾馳而過。


    “看得我都熱血沸騰了。”老大說,他一手扶著陳巍,一邊高高地昂著頭顱眺望遠處密密麻麻的人群,“威風凜凜的勇士們現在要出征了!”


    “呼嗚”陳巍把手攏在嘴邊長長地呼喝了一聲,就像在實戰訓練的動員結束後常做的那樣。


    魏山華領著隊伍從待命大廳裏走出來,他將槍抱在胸前,緊貼著身體,槍口斜斜地指著地麵。他在空地上站定,回頭對著兩列縱隊揮舞小臂,示意後麵的人趕快跟上。當他扭頭看向機場外時,他看到林城穿著不起眼兒的作戰服守在鐵絲網後麵,魏山華抬起手臂給他比了個起飛的手勢。


    林城笑了一下,朝著魏山華走去的方向沿著鐵絲網奔跑起來,一邊攏著手掌衝他呼喝,呼聲像長了翅膀的幽靈一樣飛到了天上去。


    符衷坐上了“大天使一號”的駕駛艙,戴上耳機,將話筒撥到嘴邊,調試了通訊係統。確認直升機所有係統狀態正常後他把頂上的滑杆推到前麵去鎖住,對著話筒說:“通訊代號‘大天使’,狀態正常,人員清點完畢,可以起飛!”


    “收到,‘大天使一號’注意,稍後起飛!重複一遍,稍後起飛!”


    符衷疑惑地皺了皺眉頭,回答:“收到。‘大天使一號’所有人員注意,我們將稍後起飛,請再次檢查裝備。”


    隨後他便看見季從機場旁邊的大廳裏走了出來,符衷立刻被他攫住了眼球,坐在駕駛艙裏看著他。季正和裝備部的部長在狂風和噪音中大聲交流著,一直走到了大天使一號的停機泊位外才停住。季最後對部長敬了禮,掉過身子往符衷的飛機走來了。


    見狀,符衷的心髒立刻怦怦直跳起來,他緊緊地盯著季,驚喜地看著他登上“大天使一號”,理所當然地坐在了副機位上。季先發製人地看了符衷一眼,然後拿起對講機說道:“我已經登上了飛機,允許起飛。”


    “塔台收到。‘大天使一號’注意,現在出發!”


    符衷這才讓飛機升上了天空,在塔台上空轉了一圈調整方向,然後往北邊飛去了。他們飛得並不高,時間局的指揮部大樓仍聳立在他們後麵。那座尖頂早已名傳遐邇,在黑夜中爍爍地閃著光,仿佛是融化鉛塊或者剛剛升起的大角星。秋日彌漫於無邊的憂鬱的寂靜,如仙境般偉岸壯麗的重重樓宇注視著他們遠去,目不轉睛。


    “長官,您為什麽坐上了‘大天使一號’?”符衷滿懷期待地坐在駕駛座上看了自從上機之後就一言不發的季一眼。


    季沒跟他虛與委蛇,直截了當地回答道:“飛行後遺症罷了,有心理陰影。以後不是你開的飛機我不坐,怎麽樣,你這個壞家夥現在該滿足了吧?”


    符衷很高興:“這是什麽原因?”


    “你說這是什麽原因?明知故問。不就是因為你在我旁邊嗎?”季轉過眼梢瞥了他一下,馬上又恢複原樣了。


    這話把符衷說得心馳神往了,他的心靈似乎也跟著這飛機飛上了高空,或者飛到了那更加柔軟、輕盈的太空裏去了。季同樣戴著耳機,打開了操作屏輔助符衷,但更多的時候他隻是靠在座椅上不言不語地思考著各種各樣的事情。季看了眼後麵,駕駛艙與載人艙之間有一層隔門,所以沒人會看見他們。


    過了會兒後季在靜謐的氛圍中開口問道:“今天一去就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了,你和家裏人通過電話了嗎?”


    “通過了,長官。”符衷回答,他們在林立的樓房之間無聲無息地穿行,距離1號機場越來越近了,“您也一樣嗎?”


    季偏過頭去靠在椅背上,攤開自己的手看了看,說:“我媽媽不會接我的電話,至於我爸爸那就更不會了。所以我沒有什麽好說的,也沒有什麽好牽掛的,就這樣踏上征途了。”


    符衷朝他看過去,他為季的話感到訝異,訝異於他的父母和家庭怎麽與常人不同。不過符衷沒有多說什麽,他知道這些事情恐怕是季的秘密,就像他過去的幾年時間的一樣隻能埋藏於心底。符衷是個敏感、細膩、善於思考的人,一雙善目真誠而有生氣,他能很快地捕捉到從季身上散發出來的一瞬即逝的憂傷,而這憂傷又是那麽真情實感地攏在他心上!


    “彼得一世”號龐大的機身停在泊位裏,俄國代表團在與時間局北京總部代表團告別後便登上了飛機。霍牧銀上校清點了“回溯計劃”任務組成員的人數,再將名單交到了季手中。任務組成員不止有執行員,還有科研專家組、醫療隊員、輔助工作人員、三軍情報團......這一大群人此時均肩負重任,在響亮的《凱歌》聲中乘坐俄方專派的飛機往貝加爾湖去了。


    *


    老大和五爺把陳巍送回了家裏,陳巍自打腿上受傷開始就沒再去跟隊訓練了。祁姐的部隊今天放了假,難得地與大夥兒聚首了一次,去陳巍家裏坐了一陣。陳巍搬了些吃食出來款待朋友,幾個人坐在一處快快活活地聊了會兒天就散了,走之前祁姐跟他們約了晚飯,說晚上她開車來接。


    站在門口送走了他們,陳巍才關上門回家去,坐在沙發上歇腳。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膝蓋,把它搬起來放在稍高點的墊子上,這才覺得好過一點。桌子上留著幾袋陳巍藏的零食,還有些蜜餞和糖果。陳巍丟了幾顆話梅在嘴裏,再拎了一袋榛仁餅幹過來放在腿上,現在一桌子的美食都讓他一人獨享了。


    他吃著餅幹袋裏的榛仁碎,興致勃勃地打開了何巒的對話框,將早晨在機場拍的照片給他發了過去:去給朋友送行了。


    何巒很快回了消息:好大的陣仗,就是那個“回溯計劃”嗎?


    沒錯。我也想這麽威風出一次任務。


    再等等,說不定好機會正在朝你迎麵走來。


    陳巍看著手機笑了會兒,跟何巒聊了兩句後便下線了,轉而點開作家的公眾號看起更新來。他翻了翻目錄,今天已經更新到1336章了,而且字數一反常態,幾乎是之前的十倍。陳巍馬上樂滋滋地點開了看起來,看得小心、緩慢,生怕一翻看到了底,今天的樂趣就這麽沒了。他看完後照例給作家打了榜,再去論壇裏逛了一圈,看看有沒有新書出版的消息。


    他沒看到什麽新帖子,不滿地撇了撇嘴,點開作家的動態也沒看見更新。陳巍反複盯著筆名“亦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退出網頁,意興闌珊地關掉了手機。


    *


    手機在桌上嗡嗡作響,有新信息來。何巒沒看手機,抹了一把臉,紅著眼眶從櫃子裏抬出一口梨花箱,搬去放在了母親的床邊。這口箱子是母親結婚時的嫁妝,在她三十年前出嫁時,尚且年輕的外公憋足勁兒用一雙巧手打了一口梨花箱,裝著被褥和新衣送走了新嫁娘。而外公去世卻是何巒一歲時的事,如今他的墳塋早已芳草萋萋了。


    “這是被子,這是棉絮,還有幾件舊衣,都在裏麵。”何巒打開箱子的鎖,把蓋子揭開了,點著裏麵的物件說。他把母親扶起來,靠在床頭。


    床板建得低矮,梨花箱靠在旁邊,散發出古老悠遠的木頭的香氣。母親調整好身子,伸手去翻動箱子裏的東西,她珍惜地望著裏頭別具意義的幾樣舊物。她因為生病而瘦得脫了相,柔軟的布衣像一件壽衣那樣套在她身上,袖管下支著兩條細瘦的手臂。


    她今天比往常清醒了一點,消失已久的神采重又回到她灰白的臉龐上,好似又變成了剛脫離家庭不久、正真正地開始經曆生活的青年女性,而不是病魔纏身的處於彌留之際的老婦。


    “這是你外公親手去老店裏打的棉花絮子,剛打出來的被子又鬆又軟,現在都硬邦邦的了。”母親說,她抬起手腕拍了拍那棉絮,用一種溫和的、好似看著親人的眼神注視著它。


    箱子下麵有一個牛皮紙袋,何巒將其抽出來,拆開封口後從裏麵取出了一疊相片。母親心平氣和地笑了一下,把那些照片接過去,攤開被子上一張一張看起來。若不是因為病痛,她必定是一位心胸平靜、和藹可親的受人尊敬的婦女。她一邊看著照片一邊指給何巒說:“這是菊花展,這是觀音廟,這是你大舅家,那年你四歲半......”


    她自顧自輕聲細語地說著,想大聲表達喜悅都沒有力氣,不過她看起來挺有精神。何巒陪她一塊兒看照片,翻到了一張合照,他在照片上看到了父親。照片裏的父親身材高大、氣宇軒昂,是個很氣派的男人,穿著一件翻領的海狸皮軍大衣,雙目炯炯地望著鏡頭,目光似有實質般穿透畫麵直看到外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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