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衷抿唇笑了笑,他從季的話語裏想到了《夢中的婚禮》。


    “不過還有一件事,”季垂著眼睛翻了幾頁紙,眼鏡滑到了鼻尖,“我記得你每天中午都去教室自習,是個好孩子。”


    季找不到什麽詞誇他,隻能誇他好孩子。季喜歡認真的人,認真的人在哪都不會吃虧,認真的人前途無量。符衷愣了一下,像是被抓住尾巴:“您怎麽知道?”


    “意念。”季胡亂回答。他想起了那些久已遠去的時光,梧桐還沒老,柳樹剛發出新稍。時間帶走了他很多東西,但隻要他靠近符衷,他方不至於那麽難過。


    符衷看季的表情,季神色如常,長時間沒有說話。季疊著腿,衣襟從肩上拉到腰際。符衷看到了他的鎖骨和胸,慌忙別過視線。符衷覺得自己要瘋魔了,這強大的自製力也不知是怎麽出現的,忍得他胃裏發絞、陽氣勃發,疼得直要了他的命。他抬起手撐在鼻梁兩邊,匆忙起身去陽台上打開小窗靠在旁邊呼吸起冷冽的空氣來。


    “你怎麽了?”


    “我想比一比究竟是您好看還是外頭的風景好看。”


    “比出模樣了嗎?”


    “比出了,風景沒有您好看。”


    忽然響起的敲門聲把兩人嚇得悚然一驚,緊接著懸浮屏自動彈了出來,魏山華的臉出現在了畫麵上:“三土!三土!”


    季首先看向符衷,扔掉手裏的東西後起身朝他大步走去,伸手拽住符衷的手腕把他拉到了臥房裏去:“你就在裏麵待著別動、別出聲、別開門,聽見沒有!”


    “首長,我們什麽都沒做,為什麽我要躲起來?”


    “我不想攤上事。”


    “什麽事?”


    “你自己知道。”


    季把手按在符衷胸上推了他一下,把他推進臥房裏。符衷踉蹌了一步,扶住正要關上的房門輕聲問:“您是不是心虛?”


    “我心虛個屁!”季怒罵一句,拉上臥室的門。他急急忙忙地拍了拍發熱發紅的臉頰,拉緊袍子的衣領將皮膚全都遮蔽起來,這才轉身去給山花開門。


    魏山華穿著整齊的製服守在門口,健壯、魁梧的身軀像一頭棕熊,栗色頭發梳得服服帖帖的,一頂黑色的貝雷帽壓在他頭上。季把住門口,抱著雙臂堵住他:“你有什麽事?”


    “你問我有什麽事?三土你又忘了是不是?今晚執行部總結大會,你要去上去發言!”魏山華驚訝地抬起手比劃了幾個手勢,“你身上穿著的這是什麽?還不趕快換上製服、戴上你的帽子跟我一塊兒去中央禮堂出席典禮!大夥兒都在等著你了,你的臉麵就由這最後十五分鍾決定了!”


    “操!”


    季氣得火冒三丈,淨瞎折騰!魏山華一出現就把他和符衷的好事全給斷送了。季忽然橫眉怒目地看向他,魏山華渾然不覺似的往季身後看了一眼,問:“究竟發生了什麽才能讓你忘掉了這一年一度的頭等大事?你最近總是搞忘掉這個會議、那個會議,你越來越讓我搞不懂了。”


    “我才回來多久,你搞得懂我那就怪了。”季說,他退後一步關上了門,“我馬上換衣服,你在外麵等著。”


    符衷在臥房裏轉了一圈,沒去碰季擺在房間裏的東西,但其實也沒什麽可以碰的。季的臥室空曠、冷清,陳列櫃上幾乎是空的,隻有幾樣裝飾品,還有他獲得的一部分獎章、證書。這些亮閃閃的徽章放在不會落到灰塵的地方,那些是季的榮耀。符衷注視著那些榮耀的明證,仿佛他在看著季的傷痕。


    木色的床頭上方掛著一副長形油畫,單調的顏色讓這間臥房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充滿了孤獨之感。極簡主義的床頭落地照明燈靜默地立在寬大的床鋪旁,床頭櫃上有一部對講機。


    臥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打開,季沒看符衷一眼,徑直走進來拉開衣櫃將製服取下來扔在床上:“我換衣服,要去做報告會。你回去吧。”


    符衷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兒多待了,他替季拉上厚絨窗簾,道別之後退出了房間。符衷在臥室外麵稍稍站了一會兒,想走又舍不得,隻好沉鬱地徘徊。季很快穿好了衣服走出臥室,符衷正挎上背包打算要離去。季下意識地叫了他一聲,符衷回過頭來,季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


    “謝謝你的晚飯。”季無奈之下隻好重複了一邊謝辭。


    符衷朝他笑了一下:“不用謝,如果以後有機會我還來給您做飯。”


    他們沉默一陣,走到玄關時,符衷自覺地取下掛在牆上的羊絨長衣外套披在季身上。季錯愕地注視著他的舉動,但現在他沒時間細想,抻平衣褶後拿上自己的演講稿和電腦打開了房門。魏山華正在外頭等候著,他一抬頭就看見了符衷跟在季後麵走出來。魏山華驚訝不已,季沒讓他走上去和符衷搭話,命令他立刻跟上來。


    符衷站在門廳裏目送了季一程,季的背影硬挺熨帖,皮帶綁著他的腰線,腳下踩著挺闊鋥亮的定製皮鞋。季沒回頭,他總是這樣那樣地忙碌,把符衷拋在腦後。


    首長去忙了,符衷隻得做自己的事。他要把坐標儀的說明書讀透徹,還得背《條例》。這是季發下來的任務,他必須完成。


    他翻開季的筆記本,筆記本紅紅的,特別鮮豔。封麵字體燙金,瘦長斜逸。季用鋼筆寫字,一翻開就聞見滿室墨水的香味。季的字跡雖然潦草,但仍能看出不俗的形神。符衷順著筆鋒往下看,他在最後一行下麵看到了一句普希金的詩。


    “我的耳邊長久地響著你溫柔的聲音,我還在睡夢中見到你可愛的麵影。”


    這是情詩《致凱恩》。


    符衷還沒想明白季為何會寫這句詩,他的手機發來了幾條消息。


    符狗,來一局?


    不來了,首長給了我任務,我要學習。


    學啥學,勞逸結合。


    滾吧陳狗,你要是勞過我就倒立上下樓梯十個來回。我不打遊戲了,再見。


    你最近怪怪的,你不正常,兄弟!以前天天準時上線,現在天天不在線,也不跟我們一起吃飯,你到底有什麽事?


    符衷猶豫了一下,發過去:以前寂寞。不過我現在不寂寞了,我要學習。


    陳巍發了個失望的表情,說完讓符衷自個兒照顧自己的話之後就下線了。符衷把手機放在一邊,用水筆點了點自己的鼻梁,思考著自己最近的言行。確實在季回來之後他的大部分身心都分給首長去了,他無法停止對季的想念,也無法停止對他的關心和愛。他不知道這樣的狀態還能持續多久,他無法準確說出自己的愛究竟有多深沉、多堅韌、多長久。


    他提起筆琢磨著,想在季的筆記本上寫點什麽,但又不能太顯眼。思來想去,在第一頁的角落裏寫了個x,在最後一頁的角落裏寫了個y。


    緊跟著季寫的詩句後麵,符衷用鋼筆補上:“有了眼淚,有了生命,也有了愛情。”


    晚上11:45,符衷洗完澡準備睡覺。他特意打開門看了看對麵,房門緊閉著,不知道季回來了沒有。符衷回到臥室,正想給季發條晚安的消息,門突然響了。


    符衷開門後看到了季憔悴的臉,他左手提著電腦,右手抱著一摞文件,胸前的星星和金葉子徽章熠熠閃光。季疲倦的神色全都深藏在雙眼裏,顯得那雙眼睛更加深不可測了。符衷心裏疼了一下,他朝季伸出手,像要把他抱在懷裏一樣:“首長,您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找我有什麽事?”


    但符衷並沒有抱住他,他虛虛地將手靠在季臂膀旁,不敢壓實。季這次沒有打開他:“係統壞掉了,指紋和虹膜照不進去。我沒帶房卡和鑰匙,你這裏借我住一晚。”


    第14章 同來望月


    這下符衷聽明白季來敲響他的房門究竟所為何事了,他心裏砰的一聲炸了開來,炸成煙花飄得滿天都是。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上天萬分眷顧他。符衷立刻站開一步把季請進來,替他按亮玄關處的大燈,再去找來了新鞋給季換上。季脫了帶著寒涼之氣的外套抖一抖,然後掛在衣架上抹平。符衷領著他往裏走,雖然季中午剛到這兒來過一次。


    “肚子餓嗎?想吃點兒什麽?”符衷去拉開冰箱門查看裏麵有沒有可以墊肚子的東西,找到了一塊菠蘿包、一碟漢姆火腿冷盤外加半盒鵝肉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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