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又躺回去,闔上眼瞼,輕輕嗯了一聲:“監控錄像已經處理完了。其他的定位、錄音也都布置完畢了。”


    “身體還好嗎?有沒有什麽異樣?”肖卓銘看了眼旁邊的監護儀,顯示林城還在低燒。


    “好極了。活著的感覺真好。”林城說,他說話的時候兩片嘴唇些微地靠在一起,嗓音帶著喉嚨裏發出的氣聲,“寶刀未老。”


    剛才肖卓銘建議他使用由大腦控製的機械臂來完成電腦操作,不過林城拒絕了。林城更喜歡用自己的手指做事,這樣能讓他找到真實而熟悉的感覺。他在冷凍艙裏睡得太久了,一覺醒來世界都大變樣了。林城的枕墊旁邊放著一本書,還有一疊文件。書的封麵寫著“論和平與人類的精神”。


    肖卓銘比劃了一下手勢,問林城:“還要和你的朋友講兩句嗎?”


    林城說:“剛才在外邊不是講過了嗎?我們聊得很好呢。”


    “哦。”肖卓銘點點頭,轉向對講機,“你可以掛了,督察官。”


    “等一下。”林城又說道,“我還有一件事。”


    肖卓銘的目光移了回來,看到林城正想從枕墊上抬起身子,上手去幫了他一把,然後整理好插在他喉管裏的輔助呼吸器。冷凍艙旁邊吊著的輸液管晃了晃,一瓶藥快輸完了,肖卓銘把通話轉移到林城耳機上後就去給他換了一瓶新藥。林城搭著手,他身上很多地方都插著細細的管子。他就這樣半夢半醒地睜著眼睛,好像是這些管子把他身上的血肉都吸幹了似的。


    符衷和林城打了招呼,他聽到林城咳嗽了兩聲。林城喘了兩口氣後覺得可以說話了,才開口:“我什麽時候能下去?”


    “你是說下到地麵來嗎?很快了。現在肖卓銘醫生返回地麵的權限被禁了,不過我很快就會解決這個問題的。不用擔心,到時候肖醫生會把你帶下來的。”


    “很快是多久?”


    “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幾天。不會太久的,你隻要躺下去睡一覺,睜開眼睛就發現你已經在北極的冰天雪地裏了。”


    林城的下巴緊繃了一下,然後又咳嗽起來,肖卓銘幫他調整呼吸器的收縮頻率。林城的耳朵因為憋氣和呼吸不暢而漲得通紅,這顏色在他蒼白的皮膚映襯下顯得有點嚇人。


    符衷知道自己現在插不上手了,肖卓銘會處理好一切的。辦公桌上的加熱器把他的手烘得有些熱,但屋裏的暖氣仍舊隻有薄薄一層,玻璃上的冰晶剛剛被清除掉,現在又覆上了幾扇。符衷畫完最後一筆,他把手放下,關掉了加熱器。對麵的窗台上擺著一個易拉罐,符衷能從最裏麵一扇凸窗和外頭信號塔的夾縫中看到一小條大冰架。


    看了一會兒畫,耳機才重新傳出林城的聲音:“肖醫生說我起碼還得再觀察一星期,但我現在已經好多了,這簡直是個奇跡。我不會被強製清除的對吧?”


    “當然不會,隻要你不想那就沒人會來把你抓去集中營。我們這兒必須要有個黑客,你就是黑客中的史蒂芬霍金,除掉癱瘓的那部分。”符衷說。


    “拜托,老兄,我的正經職業是執行員,我才不是什麽黑客中的史蒂芬霍金!”


    符衷用拇指擦著紙上的墨水線,指頭上留下了一小塊黑色的墨漬:“你現在不是執行員了,他們認為你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再適合做這份工作,把你暫時移出執行員名單了。”


    “什麽?”林城的身體動彈了一下,表示他現在情緒很激動,肖卓銘看到監護儀上的曲線在劇烈波動。


    “你現在不是執行部的正式成員了。”符衷說,“現在是七月,你在冷凍艙裏睡了整整三個月,當然就把你移出執行部了。哦,還有一件事忘了說,時間局的《條例》也改了很多。”


    “咱們進局的時候不是才改過一遍嗎?還要全本背誦,完了還有什麽操蛋考試,我隻拿了b。”


    “但它現在又被改了,一切都為了黑洞危機和人類未來服務。有空了你該找來最新版的條例好好看看,你會發現離開時間局是個明智的選擇。”


    林城看著頂上的天花板,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他需要花上幾分鍾來接受這個事實。世界大變樣了,眼睛一睜一閉就過去了一百年。觀察室的天花板上亮著燈,警報器鑲在燈座旁。自從林城醒來之後,他每天睜開眼睛就隻能看見這幾盞燈,還有警報器。他恍惚中覺得自己掉進了時間的縫隙裏,他在被什麽東西融化,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就這樣漂浮著,一切都很虛無。


    一會兒之後他收回思緒,林城知道現在得走一步看一步。肖卓銘在旁邊的櫃子前麵整理試劑盒,然後把不必要的儀器都關掉,她得準備著把觀察室弄出主機存放處,然後找個新的實驗室。林城感覺很累,他還發著低燒,眼皮又熱又燙,像兩把烙子靠在了一起。林城長長地呼吸著,他想閉上眼睛休息,但決定最後再努把力:“把我弄出執行部是你和我爸合夥搞出來的吧?”


    符衷給了他肯定的回答,因為事實就是這樣。林城整具身體都放鬆地躺在鬆軟的枕墊上,他一直沉默,符衷隻能在耳機裏聽到他綿長的呼吸聲,以此來判斷林城現在至少還活著。


    “到時候再見吧,七哥。”林城最後說。


    “嗯,再見。”


    “跟魏山華帶個話,就說我會一直想念他的。”


    “他也一直很想念你。”


    林城笑了,又像是沒笑。他說:“那最好不過了。”


    符衷掛斷了電話,但他沒把耳機取下來。他拿起手機看了看鎖屏壁紙,他看到了照片中的季,還有他身後的薔薇花。符衷每天總要看看這張照片,他總能從照片中發現許多了不起的東西。


    紙上的墨跡全都幹了,關掉加熱器後的桌麵漸漸冷下去,再過幾分鍾它就要冷得像一塊鐵了,這種地方留不住一絲溫暖。符衷把那張紙撩起來,拿在手裏靜靜地看著。畫麵中那個長著鹿角的狼頭正被一條毒蛇緊緊纏住,蛇眼中露出凶光,張開的蛇嘴裏露出信子,正和狼牙在較量。


    這幅畫讓符衷看了很久,他沒什麽表情,隻是默默地注視著圖案中兩隻動物的眼睛,他在這眼睛中看到了刀鋒和快意。他再次確認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有何意義,他得時常提醒自己要注意前進的方向,就像水手從睡夢中醒來,不管是從睡眠還是從心不在焉的狀態中醒來,就必須去看看他的羅盤主方位。即使不在慣常的航線內,至少也能保證航行方向是正確的。


    他瞥過眼梢看了看時間,分針正指向整點。符衷最後撚了撚紙邊,然後將毒蛇與狼揉成一團,輕飄飄地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裏。他坐直身子,把筆帽蓋好,接著他就聞到冷冽的、若有若無地飄在房間裏的墨水香味,這香味來自於旁邊的墨水池。在墨水池前方鑲著一塊金屬銘牌,上麵刻著“尊敬的席簡文同誌”。


    這下他從籍籍無名的0578變成受人尊敬的“席簡文同誌”了。


    符衷的視線在那塊銘牌上掃了一下,沒有過多停留。他是誰他自己知道,受不受人尊敬那又是另外一回事。符衷取下搭在扶手椅上的大衣外套穿上,關掉辦公室裏的燈後走出了門。他想去吃頓晚飯,不過在這之前他決定到醫療部去一趟,不知道幾小時前那個被他按進比薩餅裏撞斷了鼻梁骨的壞家夥怎麽樣了。符衷想起他就想起了鳳尾魚比薩餅。符衷最討厭鳳尾魚。


    醫生從病房裏出來,隔著一層防護玻璃對符衷說:“他被感染了,目前還沒出現症狀。”


    這個回答讓符衷很滿意,不過也隻是暫時的。符衷站在防護玻璃外麵,他看到有人從病房裏出來,兩個護衛押著一個被套上了病號服的人走出來,後麵跟著幾個醫生。符衷認出了那個病號服是誰,他臉上的比薩餅醬料倒是被洗幹淨了,鼻梁上打著藥。這副模樣有點狼狽,但他看起來仍舊是那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他完蛋了,符衷心想,他這樣就差不多了。


    “嗯,就把他關在隔離區裏,痊愈之前不許放出來。”符衷說,他看著護衛押著人轉過樓梯下去了,於是挪開視線,準備離開這裏。


    但是醫生加了一句話:“他恐怕痊愈不了。”


    符衷想離開這裏的心思被壓了一點下去,但他沒接茬,就這樣看著醫生。


    醫生抿唇猶豫了幾秒,說:“雖然我知道咱們這兒來了很多權威的、有經驗的傳染病專家,他們也對這個病進行了研究......但你知道,發病時間沒有規律,有的感染者在路上走著走著就直接爆裂了。很多醫護都已經被那種血肉橫飛的景象給嚇住了,這毫不誇張,因為我也親眼見過。不是說我信不過專家,我就是覺得......趕不及,時間在和我們賽跑,我們追不上時間。你能明白嗎?”


    “我能明白。”符衷點點頭,“時間在和我們每個人賽跑。我以前也在時間局裏工作,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醫生撐著腰,扭過頭眯起眼睛看著走廊上來來去去的人群,有個鼻青臉腫的人坐在椅子上一邊哭一邊說話。穿橘黃色衣服的人正拿著水桶和拖把在清洗地麵上的大片血跡,而另一邊的牆麵上則四處是飛濺的血水,兩名帶槍護衛一人抬著屍袋一端,很快地走開了。符衷知道屍袋裏有什麽。


    醫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又沒說出來。他轉身朝符衷攤開手比劃了一下,想讓他看看防護玻璃這一頭的醫療部的情況。醫生說:“席督察能明白我們現在的處境嗎?”


    “我知道監測平台裏正在發生的一切,我也能理解你們的現在心情。不用擔心,醫生,我會處理好的,所有人都會有個光明的未來。”


    “我們不想未來,督察,現在不是想未來的時候。我們需要的是疫苗,或者痊愈患者。但現在我們兩者都沒有,我們什麽都沒有。”醫生的眼睛裏忽然湧上了水光,仿佛是被符衷的話刺激到了。但他沒讓淚水流下來,透過他的防護服麵罩可以看見他此時正在極力克製情緒,下巴繃得緊緊的,腮幫的肉也鼓了出來。


    符衷從他臉上掃過,他不太敢去看醫生的眼睛,流淚的人總是讓他感到心慌,這種慌亂感會把他壓得喘不過氣。符衷眨了幾下眼睛,他掃視著醫生背後的景象。那個鼻青臉腫的人被另一個護士領走了,橘黃色衣服的清潔工收拾好水桶就離開了這裏,所有的痕跡都被抹掉了,除了牆上的血。那些血就是證據。燈光還亮著,燈光照亮的隻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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