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知道:“所謂清修為何?自然是苦行以修身,寡欲以修心。無方山那般窮奢極欲,我們鳳還山向來是看不上的。”


    “哦……原來是這樣。”戚隱羞赧地撓撓頭,忽又覺得不對勁,方才是誰說帶他去四海升平樓見見世麵的?


    “走,帶你們拜見掌門。”雲知道。


    戚隱又緊張起來,忙把身上披的襖兒收回包袱,對著日影整了整儀容。又幫扶嵐理了理鬢發,捋平衣領。兩個人彼此看了看,確定都人模狗樣不會有礙觀瞻了,再把黑貓擱在門口曬太陽,才跟著雲知進了門。


    茅屋外麵破破爛爛,裏麵倒是整潔。堂屋中間掛了一副畫,大約是太過久遠,掉了顏色,模模糊糊看得出是一個烏發少女在河邊梳頭。下麵兩個藤木香幾,上麵都放了金漆博山爐,漆掉得斑斑駁駁,遊絲一般的煙氣從裏麵冒出來。


    一個弟子過來行禮,道:“掌門前日禦劍不當心跌了下來,摔斷了腿,請各位稍候。”


    這什麽半吊子掌門,禦劍還能栽下來?戚隱震驚。


    “怎的這般不小心,”雲知也大驚,關切地問,“傷勢重不重,會不會傷及性命?”


    “並無大礙,用了續骨膏,在床上哼唧幾日,過段時日便可恢複如初。”


    雲知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戚隱不慎捕捉到他臉上的失望情緒,麻木地想,這小子不會想要欺師滅祖吧……


    過了半晌,鳳還山掌門終於姍姍來遲。他癱在舊藤輪椅上,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道童合力推著他從金山綠水屏風後麵轉出來。那兩道童看著怪怪的,白麵粉腮,活像年畫裏兩頰一點兒殷紅的福娃娃。但更讓人瞠目的是這掌門,胖得像隻剛從豬圈裏放出來的白豬,滿身肉都擠在藤椅裏。


    戚隱這下明白他為什麽會從劍上栽下來了,這樣的人禦劍,委實是難為他的劍了。


    一個道童遞過茶盞,掌門接過茶,捏著青瓷蓋兒撩了撩茶沫子。他的手指肥而白,並在一起的時候像白花花的豬蹄,拇指上套了一個碧玉扳指,上麵刻了細細密密的蓮花紋。喝到一半茶葉卡了牙縫,從輪椅上撅了一小片兒藤下來,一手捂嘴一手剔牙齒。一麵剔一麵抬起眼來,上下打量戚隱和扶嵐。


    這二流子做派著實不像仙派掌門,戚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進了騙子窩。


    茶葉剔下來了,他把它扔到茶杯裏,笑眯眯地朝戚隱道:“你就是戚隱呀,長得挺……”


    又來了。戚隱覺得無聊,他知道這個胖子的下文是什麽,無非是“你長得真像你爹”,“好好繼承你爹的衣缽”之類的話兒。昭冉說一遍,雲知說一遍,他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戚隱渾不在意,他來這兒就是想有個地方落腳,有個屋頂遮風,等他攢夠了銀錢,就拍拍屁股走人。


    “長得挺精神嘛!”


    戚隱愣了一下,抬起頭。掌門揣起袖子,笑眯眯地道:“你二人雖身份特殊,不過一旦入門,便是我門中子弟,別無二差。隻不過,入門可不是說入就入的,老夫還要看看,你們是不是有這個本事。”


    戚隱正色起來,莫非是要試煉麽?他都聽過的,無方山入門第一道關卡便是千人大試,兩兩對陣,最後勝出的百人才能成為入室弟子,其他都要打道回府,各找各媽。他開始緊張,來拜師的隻有他和扶嵐倆人,難不成要在他們之中決出勝負麽?


    掌門伸出手,寬厚的手掌遞到戚隱和扶嵐眼皮子底下,“要入門,先交束。一貫錢一年,連交三年隻要兩貫半,一次交齊一兩,老夫活到何時教你們到何時。你們倆一塊兒來的,算你們便宜點兒,隻要一個人的價。”


    戚隱呆在原地。


    扶嵐掏出荷包,倒了一兩銀子在他手心。


    “爽快!”掌門豎起大拇指,“好,打今兒起你們就是老夫的弟子了,老夫弟子字號為‘雲’,小隱的道號便是‘雲隱’,小嵐是‘雲嵐’。雲知,你去給他們安排住處,其他二位長老下山除妖不在門中,便不必拜見了。”


    直到出門戚隱都還沒有回過神來,那一兩銀子,就這麽有去無回了?


    他滿目震驚地望向扶嵐:“你為什麽要交錢?”


    扶嵐呆了呆,道:“他說要交。”


    “他說交你就交?”


    扶嵐有些不知所措,“不該交麽?”


    戚隱抓耳撓腮,“我的爺啊,一兩銀啊,夠咱倆活一年了,而且那一兩銀還是我給你的吧!”


    這一定是進賊窩了,戚隱萬分肯定,鳳還山就他娘的是一個騙錢的賊山!


    第8章 賊山(三)


    雲知一麵引他們下坡,一麵道:“山腰是戒律長老的菜園子,你們未辟穀前,可以去那裏的膳房吃飯。不過作為過來人,師兄奉勸你們早些辟穀,因為菜園子除了胡蘿卜就是青菜,唯一的肉是田裏爬的青蟲。”


    一聽見沒東西吃,黑貓的臉綠了。


    雲知繼續道:“北竹林裏的竹樓是藥長老的丹爐。”


    戚隱眼睛一亮,道:“長老可是會煉許多靈丹妙藥,吃了修為一日千裏那種。”


    “想多了,他的丹藥隻會治風寒感冒,還有跌打損傷。不過他的醫術不大靠譜,前幾年有個師兄禦劍摔斷了腿,他沒把人家的斷腿醫好,反倒把好腿醫折了。”


    “敢問那位師兄如今何處?”戚隱虛弱地問。


    雲知聳了聳肩,道:“他家人把他接走了,師父還賠了好些銀兩。”他又朝南麵抬了抬下巴,“往那走三百步就是思過崖,崖上可以靜坐,風景很好,隻不過崖下不能去。那下麵是我派禁地,鳳還山十座峰,隻最北麵這座峰是我派駐地,其餘九座皆是禁地。據說裏麵關了我派立派以來所捉的全部妖魔,隨便揪一個壽數都可達好幾百年之久,你們可別吃了熊心豹子膽,跑去那裏貪玩。”


    “關得離咱們這麽近,不怕他們跑出來作亂麽?”戚隱問。


    “有經天結界守著呢,”雲知指了指南麵天穹,“仔細看。”


    戚隱望過去,一排飛雁掠過山崖上空,有微不可見的光輝瀲灩一動,漣漪一般散開。


    “身上若帶著妖氣或者魔氣,便無法通過那個結界。不過呆師弟應該沒問題,他身上的妖氣弱到幾乎沒有。”雲知背著手往坡下走,道,“你別看咱們鳳還山在四方仙山中位次最末,據說在遠古的時候頗受大神女雩眷顧,就那個大名鼎鼎的巫山神女。經天結界便是她布下的,大約是咱們鳳還山年紀最大的玩意兒吧。”


    “……”戚隱不大相信,這賊山估計是哪個招搖撞騙的道士在這兒紮根,表麵上傳授一星八爪的仙法道術,實則一麵騙徒弟一麵教徒弟騙人,傳到如今。


    雲知又嗟歎道:“近幾年光景不大好,靈氣漸稀,道法日衰,舊說仙門三千,現在好些山頭的門派都關門大吉了,不知道還剩下多少。師父說改日看看風水,說不準風水一改,咱們就成人間第一大派了呢。”


    雲知帶他們走到方才禦劍路過的那一片瓦房,這其實是個小村落,土牆瓦房參差排在一起,前麵有水井有水缸還有晾衣杆,師兄弟姐妹各自用柵欄圍出各自的地盤,抬目望過去,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裙掛在屋前,戚隱眼尖,還看見幾件紅肚兜和綠褲衩。瓦房中間是一條泥巴土路,蜿蜿蜒蜒伸向山階。


    雲知指了最邊上那一間給他們,“正好空著一間,你倆將就將就,一塊兒住吧。前麵那個師弟留了被褥沒帶走,你們可以接著用。”


    “前麵那個師兄去哪了,怎的不住了?”戚隱問。


    “道法修不下去,回家種地了唄。”雲知湊過來,攬著扶嵐的肩膀笑道:“二位師弟,道可不是這麽容易修的。既然入了門,師兄給你提供些方便。”雲知從乾坤袖裏掏出一本藍皮冊子,塞到扶嵐手裏,“《傻瓜符大全》,你師兄我親自編纂,什麽化形符、明火符、避水訣,應有盡有,咱鳳還山人手一本,符課有了它,保管次次甲等。師兄看你隻有三個銅板,罷了,虧就虧點兒,三個銅板,就當送你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嫁魔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楊溯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楊溯並收藏嫁魔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