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所有京官和京城地區的地方官都已在奉天門外等候,文武官員東西站定,整隊等著皇帝到來。


    昨夜下了一夜大雪,今天雖然出了太陽,但依舊在刮風,北方的寒風向來刺骨,刀子一般割著人裸露在外的皮膚。


    四品以上的官員可以進入奉天殿麵見皇帝,屋裏燒著炭盆,免受寒風,而像謝遠這樣的五品官員就得在奉天殿外頭的丹犀上站著。


    寒風刺骨,官服也不怎麽保暖,握著象笏的手早已經凍的沒了知覺,但依舊得端端正正的站著。


    謝遠今天沒來得及吃早飯,此刻感覺胃裏早就是翻江倒海,北風夾雜著雪花,吹得手和臉沒了知覺,鼻涕冷不丁就從鼻腔掉出來。


    他覺得流鼻涕的官員肯定不止他一人,想看看周圍有沒有人和他一樣尷尬。


    但脖子已然僵硬不能轉動,鼻涕順著人中兩邊的皮膚往下流,卻流不到嘴唇上,癢的厲害。


    謝遠想伸手擦擦鼻涕,但是眼神忽然看到一邊糾察官員儀容儀表的禦史,立馬克製住自己擦鼻涕的想法。


    那禦史和他對視一眼,低頭記錄。


    也不知道那禦史有沒有將他的行為記錄在案。


    這遭瘟的死禦史!


    謝遠心中暗暗罵道。


    與外頭形成鮮明對比,奉天殿內卻是溫暖如春,皇帝坐在上麵,若有所思的聽著臣子滔滔不絕。


    內閣首輔張濟承說到:“現下國庫空虛……”


    “那依張愛卿的意思,當下應當如何?”冠冕遮著皇帝的臉,讓下麵的臣子看不見表情,彰顯著君恩莫測。


    張濟承:“臣以為,當下的事態,唯有變法一條路可走。”


    此話一出,除了和他一起想主意的內閣坐第三把交椅的大學士夏石,其餘人皆是一震。


    大殿左側的一位“大漢將軍”頗為震驚的挑了挑眉。


    幾不可聞的動作被站在群臣前方的太子捕捉到,盯著挑眉的“大漢將軍”看了一眼,對方飛快的恢複威嚴肅穆的神情。


    麵上不顯,朱宸樾心中狂震。


    要知道當今陛下年少時就格外聰慧,喜歡玩弄權術,將群臣耍的團團轉,如今上了年紀,血脈中與太祖皇帝血脈相承的暴虐因子逐漸蘇醒,動輒刀兵相見,朝堂上萬馬齊喑。


    國庫空虛,上下官員中飽私囊,層層疊疊,早已成了朝廷中的沉屙頑疾。


    這樣的事情,滿朝文武人人皆知,人人不言。


    所以張濟承今天的話,當真是犯了忌諱。


    “愛卿細說。”


    天子喜怒不形於色,臣子難以揣摩。


    “臣以為,現下我朝的稅收有兩大弊端。”


    “國庫空虛,但朝廷的稅一直沒變過,老百姓的日子不好過,朝廷的日子也不好過,更不能隨意加稅,激起民變。臣覺得這其中的問題有二:


    一來朝廷征稅多以實物為主。


    糧食,絲綢,布匹,從征收到送到國庫,期間必定有損壞,加之實物價值難以估量,這就給了中間許多人可乘之機。


    一方麵給了地方官員苛捐雜稅的理由,譬如農戶隻需交兩石稻穀給朝廷,但地方官員往往會以糧食成色不佳為由,多收一到兩倍,百姓苦不堪言;


    另一方麵,地方送上來的貢品往往需要過內廷入庫,這就又有一層問題,地方送上來的東西好與不好,全在內廷掌事太監一張嘴上,為了盡快完成朝廷給的任務,地方官員往往需要找中間人。


    此其一。”


    張濟承的話在奉天殿上空飄蕩,龍椅上的皇帝看不清楚臉色,而台階下方站著的太子的手在袖中已經緊握成拳,就連朱宸樾也是目光閃動。


    張濟承還在說:


    “二來我朝課稅的重頭一直是田畝稅。


    但自打建國至今已經百年有餘,能開墾的田地早已經開墾完畢,是以民間多有買賣田地,地方百姓稍微遇到天災人禍,就得賣了田地,舉家成為佃戶。


    長此以往,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而擁有大量土地的地方豪強往往和官府勾結,瞞報土地,偷稅漏稅,是以我朝百姓窮,國庫空。”


    這些話,仿佛是在奉天殿內敲起一記重錘……


    少傾,才有戶部尚書董立民開口讚歎:


    “張大人所言極是,啟稟皇上,戶部這些年也想了許多節省的法子,但都是治標不治本,其中根本症結就在於張大人所言這兩點。”


    戶部尚書董立民,是比張濟承早一年的進士。


    二人私交密切。


    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看著下麵這兩位臣子,饒有興趣的開口問到:


    “張愛卿關於這兩個問題,想出什麽法子了嗎?”


    張濟承由於常年操勞,五十歲的人看著倒像是六十歲。


    常年勞心費力的處理政事,使得他眼下的烏青已經無法消除,但好在上了年紀皮肉鬆弛,眼袋向下耷拉著,倒也不顯。


    而此刻,那雙早已衰老的眼睛迸發出了精光:


    “臣和夏閣老商議了兩個對策,


    一是在全國丈量土地麵積,地方各級衙門出手,實地勘探,凡莊田、民田、職田、蕩地、牧地全部清丈,清丈工作由布政使司及府、州、縣負責;


    嚴查隱占之土地和漏稅之田產,追繳欠稅,重新編製魚鱗冊,作為朝廷征收田畝稅的依據。”


    “二是改革稅製,百姓上繳的稅收,從實物換成銀錢,同時百姓需要負擔的徭役也折成銀子,統一上交。


    這樣官府每年隻需上門征收一次,既方便朝廷收稅,又免去國庫中間人的貪腐,還能減少官府對百姓的叨擾,可謂一舉三得。”


    “好!”


    這一聲是禦座上的皇帝喊出來的,冠冕上的垂旒由於主人的激動而微微晃動。


    皇帝:“大善!張愛卿不愧是公忠體國。”


    “你回去跟內閣和六部仔細商量,將你說的這兩項事宜,拿出來一個方案給朕看。”


    張濟承:“是,微臣一定盡快拿出來具體方案。”


    朱宸樾和太子對視了一眼,有什麽想說的話,此刻也得咽到肚子裏去。


    有臣子立刻開始奉承:


    “皇上聖明,張首輔雄才大略”


    “我朝有這樣的君王人臣,自當國祚萬年!”


    “皇上聖明,張首輔雄才”


    “皇上聖明,張首輔國之柱石,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臣不管心中是怎麽想的,但此刻都紛紛下拜,唱張濟承厲害,皇帝聖明。


    張濟承的聲音在大殿中餘音繞梁,三日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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