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君近來新撿了一個小孩。”


    仆從微笑道,他示意窗外——


    隻見空蕩蕩的庭院裏,一個肩上停著雪鷂的少年撐臉蹲在簷下,看起來有點呆,眼睛裏空空的。


    他不知道在看著什麽,臉上的神情柔順而木然。


    西淮微微眯了眼。


    “花君慧眼識珠,發現了這個很能幹的孩子。”


    仆從輕聲說:“這次進鎮國公府,就是他帶我們進來的。聽說名動天下的慕子翎的本事,他仿到了七成。”


    “仿到七成又如何?”


    西淮冷聲道:“總歸墮神闕早已毀去了,天下再無小鬼可用。學到了八九不離十,現在也隻剩下些皮毛可用。”


    仆從臉上也滿是可惜的神情,歎了口氣,道:“是啊,若是公子隱不要那麽決絕就好了。他分明自己去死就可以了。”


    “……不過,我們還是來講正事吧。西淮公子此次傳令我們進來,是有什麽消息要告知?”


    “銀止川有一杆槍。”


    沉默片刻後,西淮開口:“我想,這就是他能夠被列為‘明月五卿’的原因。”


    據聞,諸侯國中人才輩出,共有五人聞名於天下。


    這五個人各具才能,都有“一舉動諸侯,一言平天下”的實力。每個有水井與茶樓的地方,都流傳著他們的傳說——


    又因他們都穿白衣,也並稱為“明月五卿”,或“明月公子”。


    其中,雲燕公子隱以擅縱鬼術聞名,楚淵以“推預天命”為長,燕啟顧雪都可禦活屍,上京花辭樹暗殺術獨絕無雙。


    唯獨銀止川,他與這四人齊名,卻至今不為人知他有什麽絕技。


    “那是一柄濯銀之槍。”


    西淮啞聲說:“與我們之前得到的情報相差無幾。”


    ——中陸自百餘年前分裂以來,各國一直打打停停。無數人喪命於烽火之中,向著黃沙倒下。


    曾有人預言,這分崩離析的大陸會一直浸泡在鮮血與戰亂之中,直到一個人的出現——


    他會拿起中陸曆朝以來殺孽最重的那柄武器,破開天下之兵的封印,成為天下之將的首領。


    所有他參與的戰爭,都會取勝,直到戰無可戰,天下歸一的那一天……!


    曾經,有人懷疑過這個人會在盛泱的銀家出現,但隨即銀家全軍覆沒,幾近滅門,隻剩下一個浪蕩不羈的幺子。


    可是,沒有想到,這個唯一被留下的幺子,早就被命運的軌盤選中了!


    “既然如此。”


    仆從沉默半晌,說道:“不能讓他拿到濯銀之槍。”


    西淮道:“他還沒有拿到濯銀之槍。”


    仆從點點頭:“公子知道槍在哪裏麽?”


    西淮指尖撫著薄胎雪瓷杯,垂著眼,低啞說:


    “不知道。需你們自己去找。”


    然而梁成落城最頂級的工匠燒出來的、堪比禪翼般的雪瓷,竟然在西淮的手指輕觸上去時,也黯然失色,顯出微微粗陋的質地。


    ——他的手太蒼白了,就如同幹枯的花瓣一樣,淡色的玉一樣的手指,隻在指尖有一點微微的豔紅。


    仆從注視著這個在所有刺客中脫穎而出的白衣人,他分明手無縛雞之力,又看上去那樣蒼白病弱,花君卻說他是最有可能能取銀止川性命的人。


    “此地終非久談之地。”


    仆從歎息說:“若無其他的事,我等先行告退。有何線索,再來與西淮公子商榷。”


    西淮點點頭。


    然而離開之前,那名仆從又摸出一枚藥丸,融進茶水中,笑著對西淮說:


    “西淮公子拿出這樣有用的情報,當受些獎勵。”


    那是朱紅的,馥滿香氣的藥丸,服下去能讓人飄飄欲仙,即便垂死,也能吊著命活過來。


    但是香味濃鬱,那夜西淮用過之後,第二日銀止川還從他的衣領中聞到。


    西淮垂著眼,並沒有動。


    直到下仆走了,庭院中也無動靜,他才捧著茶,將整壺茶水都倒進了花盆中。


    而後進門後,突然蹲下身,控製不住地嘔吐起來。


    ……


    銀止川因為在家照顧西淮,好幾天沒出去和狐朋狗友們鬼混。


    他們見不著銀止川,大抵也沒人帶他們橫行霸道,仗勢欺人了。日子過得十分乏味。就相約著,一同上了銀止川的鎮國府來。


    “嘖嘖嘖。”


    一登門,就是紛紛一陣咂舌。


    趙雲升朝府邸裏左右看著,對銀止川道:“當初踏遍紅花綠柳不沾衣的銀七,到底還是河邊濕足了。”


    銀止川用折扇在他肩上敲了一記:


    “瞎說什麽呢。”


    趙雲升道:“我說什麽了?我說實話而已。”


    “銀七啊銀七。”他道:“我他娘的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是上樹掏鳥蛋那年紀。自己被老爺子打折了腿,都要一瘸一拐杵著拐杖出去浪——這是一種怎樣的精神!?……結果,他娘的現在倒好,好手好腳的,為著一個病懨懨的小玩意兒守在府裏,九天啊!足足九天沒有出門了!!兄弟們都要懷疑你被下蠱了!”


    銀止川笑:“別他媽亂說。”


    趙雲升搖頭:“英雄自古難過美人關。古人誠不欺我!”


    “那是老子花八十顆金株搶回來的。”


    銀止川微微斜睨他們,說:“難不成就這麽扔家裏,病死了你賠我錢?”


    “那也隻能說你買了一個賠錢貨。”


    趙雲升道:“更何況,我們鎮國公府的銀少將軍,何時在乎過八十顆金株?”


    “不在乎。”


    銀止川坐在廳堂上,說著將手邊茶碗往案上一擱,似笑非笑道:“那你倒是說說。不在乎金株,你們特地來我這兒跑一趟,是為了什麽?”


    話說到此,堂中的紈絝們都一愣,接著哈哈大笑起來,說道:“銀哥兒就是銀哥兒,猜得真他媽準!”


    ——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這群向來浪慣了紈絝,這麽急匆匆地來找他,必定是有什麽著急的事情求助。


    銀止川似笑非笑的,向來也算仗義,看著這群除了紅顏招袖就是長街縱馬的損友,直白道:


    “說吧。有什麽事。”


    廳堂中沉默了片刻,而後其中一人兀地站起來,漲紅了臉,憤憤道:“朱、朱世豐那小子,他他強搶民女!”


    朱世豐,對,想來也大抵如此了。


    這群向來在星野之都橫著走都未有城內軍兵敢攔的膏粱紈絝,能遇到有什麽銀止川才能幫忙解決的問題,隻有可能是對方也是個棘手人物了。


    不過強搶民女是不太可能的,隻有可能被搶的那個姑娘也是這位紈絝的心上人。


    否則也不會令這群公子哥兒這麽興師動眾地來找他。


    朱世豐這廝也實屬缺德,銀止川想,他從未見人把一項愛好貫徹得如此長久過——


    愛嫖和重色。


    “這這這個姑娘,銀哥兒你也是認得的。”


    銀止川長久地不說話,隻微微思慮。朋友們以為他是在猶豫,慌忙補充道:


    “銀哥兒!照月姑娘,你還記得照月姑娘嗎?”


    “……”多少年前的縹緲記憶,在刹那間突然反溯,無數音容笑貌,再次回到眼前。


    ——老七,今晚一起出去玩不?


    ——秋水閣的照月姑娘,今夜登台唱曲兒。


    ——老七啊……你說我要是跟爹講,我心愛照月姑娘,想娶她,爹要怎麽才能答應呢?


    照月。


    這個名字,在銀止川還不太明白為什麽每次秋水閣演《斷橋緣》,四哥就參加不了校場演習的年紀,就已經聽人在耳邊提起過無數遍了。


    那是重重珠簾後,細眉細眼清麗婉轉的小花娘。


    是多少個月色下,柳枝中,他四哥踩著他和六哥的肩膀,暗樂著躲過巡邏搜查,悄悄溜出去的半宿夜色。


    ……是他四哥臨上戰場時,都忘不掉要收信箋的心上人。


    第70章 客青衫 17(新增3000字)


    同樣偷得浮生半日閑的驚華宮內,求瑕台。


    偌大的宮殿靜悄悄的,沒見到幾個仆從的身影。隻有一副慢了半拍的竹漏刻,過一時半晌,就落下一滴緩緩輕輕的水聲。


    庭院內栽著一顆高大的碧蘿樹,風一走過,就是“嘩啦啦”的輕響。


    一名少年人坐在樹下,臉上帶著一塊銀麵具,遮住了他四分之一的麵頰。


    他正在一副棋盤前苦坐,對麵空無一人,隻是自己與自己對弈。


    “師父。”


    看了半晌,著實無從下手,少年人隻得轉過身去,朝簷下的雪衣人求助:“……徒兒無用,實在不知如何解開這盤殘局。”


    簷下寂靜,但每一個簷角上都係了風鈴。


    平日裏總是緊緊關合著的紙門此時開了一半,一名衣衫雪白的年輕人半倚半靠,抱袖坐在那裏,目光靜靜的,不知看著庭院中哪處。


    ——這正是名動天下,被列為“明月五卿”之一的扶安公子,楚淵。


    和傳聞中有所不同,中陸中聽聞過觀星閣楚淵名字的人,都會以為這是一個怎樣上破天命,下勘國運的老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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