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晚宴上灰頭土臉,丟了大人的盛泱使臣眯了眯眼,壓低聲問。


    “六成。”


    一個站在他麵前的少年低眉順眼回答。


    “好!”


    王使臣讚道:“來試試看。”


    少年伸手,憑空一抓,指尖也浮現出了許多條淡紅色的小蛇。


    它們差不多和阿朱有差不多的長度,隻是不如慕子翎那般能持續很久,眨眼就消失了,更沒有什麽攻擊力。


    “已然不錯了。”


    王使臣喟歎:“從前隻知他們雲燕人能驅使毒物,哪裏知道怎麽憑空又冒出個慕子翎!陰魂幻術與毒物相結合,更是盛泱的一大禍患!……若是此人能弄到手……”


    少年低眉垂眼,很是順從的樣子。


    使臣又問:“雪鷂呢,你的雪鷂練得怎麽樣了?”


    少年輕吹了聲哨,窗外頓時“咕嚕”一聲,飛進來一隻似鷹非鷹的鳥禽。


    鳥禽的雙爪很是鋒利,兩隻眼睛瞪得有半個銅鈴大。


    少年劃出條蟒蛇的幻影淩空扔去,鳥禽頓時一個俯衝捉住了,粗糙淩厲的爪子抓破蛇的軀體,粗糲的喙一下就啄穿了蛇的頭顱!


    “好!”


    使臣不住點頭,很是滿意:“此物以後就是那蛇王阿朱的克星!!他區區一個梁王後宮的玩寵,我倒不信有多大的能耐。”


    方才在晚宴上他又是讚慕子翎“風華無雙”、又是讚“容色絕豔”的,到了這私下,倒是完全換了一副麵孔。


    “回去勤加練習。”


    使臣道:“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爭取早日把鬼兵召出來。下次在戰場上相見,我不希望再出現今天這樣叫人掃興的結果了。”


    少年俯身稱“是”。


    他俯身行禮的時候可以發現,相比慕子翎,少年的軀體更緊實。他的手指上覆有薄薄的繭,而不似慕子翎那般身形單薄清瘦。


    似乎拳腳功夫,他比慕子翎要更勝一籌。


    “劍術也不要落下。”


    使臣盤算道:“他慕子翎雖能驅鬼使,召陰魂,但也沒有別的本事了。論單打獨鬥,他遠不是你的對手。隻要一旦近了他的身,生擒活捉一切好辦。”


    少年同樣答“是”。


    又交代了一番,使臣才揮揮手,吩咐少年退下了。


    然而臨走前,他又像突然想到了什麽,叫住他,厭惡道:“把那狼崽子除了。”


    少年一怔,就見使者轉身,目光朝屋內的一個角落中看去。


    那裏蜷縮著一個髒兮兮的狼息男孩,一直在精神錯亂地喃喃著什麽。


    似乎是他那些白狼的名字,可是今日殿上一鬥,狼群已經盡數死在慕子翎的手下了。


    “他已經沒用了。”


    使臣皺了皺眉,嫌惡道:“丟人的東西。”


    少年領命,抓著狼孩後領,翻身就出去了。


    接著聽到一聲很幹脆的刀劍出鞘的聲音,甚至沒有傳來一聲慘呼或呻吟,那個被慕子翎放過一命的狼孩就疲軟地倒了下去。


    地上隻留下一灘小小的血跡。


    “王大人還真是絕情啊。”


    剛進院的秦繹恰巧看到這一幕,挑了挑眉,笑道:


    “輸了的挑戰者都得落到這個下場麽?難怪在宴上所有盛泱勇士都那麽不要命的拚鬥。”


    王使臣聞言走出了房,正碰著秦繹,虛偽地奉承道:


    “梁王言重了。是這小子無用,掃了諸位的興,才小小的予了些懲罰。”


    “——梁王陛下還是請快些進來屋內,我們談說正事。”


    第10章 春花謝時 09


    當初梁成滅雲燕,與盛泱做了一樁生意。


    盛泱答應目睹梁成暴行而不出手,再借給秦繹兩萬騎兵。事成之後,秦繹就分給盛泱三萬俘虜。


    盛泱對雲燕似乎一直很感興趣,隻是從前礙於“盛泱王朝”的顏麵,不便直接出手。


    這次借秦繹的由頭,弄到三萬雲燕俘虜,可謂心滿意足。


    “我們在琢磨一些小玩意兒。”


    王使臣謙遜道:“據聞雲燕人能驅使毒物,所以我們想能不能也借他們的法子,操縱些其他的野物。”


    “——不過您也看到了,宴上喚狼的那孩子,表現得並不好。”


    秦繹進了屋,使臣跟在他身後帶上門。


    這是一處實在太偏的野處,桌椅用度也十分破舊。見狀,隨身的小太監連忙上前去拂了拂灰,又拿繡著金線暗紋的軟麵雲墊鋪在木椅上,秦繹才踱步過去坐下。


    “哦,所以呢?”


    秦繹瞥了一眼案上的茶杯,捏在手中把玩,漫聲問:“王大人此次邀我深談,是為了什麽?”


    “想再與梁王陛下做一樁生意。”


    王使臣開門見山道:“梁王陛下曾經送給我們三萬雲燕俘虜,現在我們可以盡數奉還,而隻與梁王陛下換取一個人。”


    “哦?”


    秦繹挑了挑眉:“你們想換誰?”


    “慕子翎。”


    話音落,密室內倏然沉寂了下來。


    這名盛泱使臣名為王為良,是盛泱太後的母家人。


    盛泱國運至今,已經相當衰竭了,不止貪腐嚴重,奸臣當道,還有外戚幹政等等一些列問題。


    聽聞這次新登基的君王沉宴,並不是太後的親生兒子,也相當有野心,絕非那種易掌控的傀儡。


    於是秦繹笑起來,問:“為什麽?”


    “我盛泱國內情勢,您也知道……”


    王為良頓時大倒苦水:“自從那乳臭未幹的小兒得勢以來,朝中被他攪得一塌糊塗!一會兒要罷我等世家大族的官,一會兒要請那觀星閣的少閣主入朝……我等老臣苦不堪言,隻得早早為自己做些打算罷了。”


    秦繹不說話,王為良接著道:“公子隱有絕色之姿,又有那等無雙毒術——倘若能為我所用,做我們在宮內的眼睛……”


    頓了頓,他道:“自然,如果梁王陛下願意割愛,我等來日還有重謝!”


    話已說到這份上,換做其他人可能秦繹立刻就答應了。


    畢竟“來日還有重謝”這幾個字,其背後所代表的利益絕非是普通幾百萬兩黃金能夠概括。


    ……那暗指的,或許就是盛泱的數座城池!


    “王大人,你以為孤是傻子麽?”


    然而,燈下秦繹靜默良久,卻倏然笑了出來。


    他的眉眼輪廓很深,像一筆一劃的刀鋒深刻出來的:長眉如劍鋒,眼眸如墨玉,僅僅看上去,就有種王族貴氣、殺伐恣意的氣質。


    “你們說的那些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的理由。”


    他手指隨意地勾著瓷壺柄,漫不經心說:“真正令你們一定要得到慕子翎的原因,是他會縱鬼兵。……是麽?”


    王為良臉上神色微微一變,眼中果然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異樣。


    “怎、怎麽會……”


    秦繹卻不等他接著說下去,直接打斷道:“慕子翎手握千萬鬼陰兵,誰得到他,就得到了以一敵百萬的本事。這意味著什麽,你以為隻有你一人明白麽,王為良?”


    說起來,秦繹也覺得奇怪。


    世人談及慕子翎,都不過“容色絕世”、“縱毒之術冠絕天下”等等形容,好像人人都想得到他、拉攏他似的。


    “但你們真的知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物麽?”


    秦繹問:“他有多麽喜怒無常,陰晴不定——沒有把柄握在手中,接近他不過是引狼入室!”


    王為良分辯道:“我們自然——”


    “那也不可能。”


    秦繹笑著搖頭,站了起來:“你們為了鞏固在朝堂上的實力,想從我這裏換得公子隱。那麽我就肯放心將這樣一個危險人物交到你們手中,好使我未來日夜擔心邊關,無法安眠於塌麽?”


    他輕輕甩了一下衣袖,那上頭繡著滄海龍躍的圖紋,金線襯著黑底顯得異常尊貴逼真。


    “王大人,我們這場談話已不必繼續下去了。”


    秦繹道:“請回吧。”


    隨從已推開了門,秦繹踏過門檻。臨行前,他轉身過來,瞧著王為良與他身後的雪鷂少年:


    “梁成一直願與盛泱結友好之鄰。但倘若你們將心思打到孤這裏來,王大人,你就莫怪孤王翻臉不認人了。”


    “……”


    王為良略微靜默,秦繹乘輦而去。


    待秦繹的身影消失時,他才猛地將桌邊杯盞用力擲扔出去。


    瓷杯“刺啦”一聲在門柩上碎開,茶水淅淅瀝瀝流到了地上。


    ……


    秦繹坐在輦駕中,微微蹙著眉。


    眼底暗色沉浮不定。


    “若在這世上有一個與懷安殿下同年同月同日生之人,也許可以使懷安殿下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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