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


    他一聲令下,門外的侍衛應聲,慕子翎一雙鳳目冷冰冰地盯著他,大有“砸了就是砸了,我也沒覺得有錯”的架勢。


    秦繹抄起他們奉上的一條長鞭,劈頭蓋臉就要向慕子翎抽去——


    然而慕子翎抬手一捉,牢牢抓住鞭子的另一端,蒼白的手腕上朱蛇嘶嘶吐信。


    他仰著臉,笑望著秦繹,問道:


    “怎麽,我憑本事殺得慕懷安,今日不能憑本事砸了他的牌位嗎?”


    “說得好。”


    秦繹怒極反笑,道:“那孤今日也憑本事讓你鬆鬆皮!——為人如此,連一個死人的靈位都不放過,實在不堪!”


    慕子翎說:“我不堪嗎?我還有更不堪的話沒有說給你聽呢。”


    他轉頭看向被秦繹重新歸位到香火台上的靈位,道:


    “兄長,我的好兄長,你可知道你的好友梁帝對你抱得是什麽樣的心思——?”


    “他口口聲聲說與你是莫逆之交,卻拿你的胞弟作替身,夜夜按著顛鸞倒鳳。你說他過去與你見麵時,心中肖想的都是什麽齷齪心思?”


    “——閉嘴!!”


    秦繹登時暴怒,抽回鞭子,“啪”地往慕子翎身上就狠狠抽了一下!


    慕子翎未料到他會這麽快動手,左頰霎時間仿佛被人頃刻間剜掉了一塊肉,麻木中痛得沒有知覺。


    那一下響亮極了,用了極大的力氣。


    鞭痕橫過慕子翎的半個臉頰,甚至險些傷到眼睛。


    慕子翎眼睫輕顫,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血跡。


    他看著衣袖上的血,分明已經火辣辣得痛極,卻握緊了拳,一聲未吭。


    良久,他朝秦繹抬眼,很嫵媚的,笑了一下。輕聲道:


    “陛下。您的鞭子小心些。打壞了這張臉,往後您隻能去奸屍了。”


    “……”


    秦繹覺得自己如果英年早逝,慕子翎的那張嘴絕對應當負全責。


    他扔掉鞭子,深吸了一口氣,上前去捉住了慕子翎的衣領。


    慕子翎望著他,一麵掙紮,一麵笑:


    “是了。秦繹,你除了能用這種方式羞辱我,還能做些什麽?”


    他話音未落,便被秦繹抓著頭發,“咚”得一聲拽的摔倒在地上。


    “看著那裏。”


    秦繹掰過他的臉,強迫慕子翎看著靈台的方向,接著打了慕子翎一耳光。


    慕子翎被打得輕輕一哼,額頭上沁出一層密密的冷汗。


    “他即便死了,也是雲燕萬人尊崇的太子。”


    秦繹壓製著慕子翎,啞聲說:“但你,竊國下作的卑鄙之徒,隻配待在這裏。”


    他意有所指地擰了慕子翎一下,接著燭火一閃,被一麵繡著金龍暗紋的袖子拂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真·墳頭蹦迪


    第7章 春花謝時 06


    所謂殺人誅心,莫過如此。


    慕子翎十七歲,與二十三的秦繹相比,根本占不到上風。


    在過去的抵抗中,他從未如願過。


    然而這一次,他掙紮抗拒得格外劇烈,秦繹掐著他的脖頸往地板上撞,慕子翎被撞得額頭都破了,鮮血流進眼睛裏,也不叫他得逞。


    “……滾開。”


    慕子翎喃喃:“滾開!!”


    他雙手在地麵上胡抓亂劃,發絲淩亂的貼在麵頰上,慕子翎竭聲大叫。


    隨著他揚起的脖頸,周遭突然百鬼齊哭,數百隻奇形怪狀的陰魂應召浮現,包圍過來——


    但就在它們即將靠近的瞬間,一股尤為灼燙的熱感燒得它們痛苦尖叫,顫抖著又重新退回黑暗中。


    一尾無形的金龍纏繞在秦繹周身,保護他不受惡鬼侵身。


    “你那些陰毒的手段對我沒用。”


    秦繹抓著慕子翎後腦,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蒼白沾著血跡的臉:“孤是真龍,你傷不了孤。”


    慕子翎不住喘息,力竭地望著秦繹,秦繹眉眼深邃,眼底沉沉地將他又扔回衣物堆裏。


    ……


    事後,慕子翎獨自躺在冷冰冰的靈位前,周遭一片狼藉。


    滿是踢翻的木案,碎裂的瓷杯,和淌得到處都是的殘酒。


    秦繹揚長而去,木門推開後也沒關上,大開著,冷颼颼的夜風吹進來,凍得慕子翎裸露在外的肌膚一片冰涼。


    慕子翎靜靜躺了片刻,殿外月光皎白如雪。


    他摸索著自己起了身,慢慢穿好皺汙的衣物,邁過門檻,扶著牆往回走去。


    月光灑在小巷裏,小巷寂靜無聲,連打更的梆子聲都聽不到。


    覆了青苔的石板路濕漉漉的,走上去又濕又滑。


    慕子翎臉頰上的鞭痕鮮紅而矚目,從前他用來係住頭發的紅繩也丟了,烏黑的發絲淩亂地散在肩頭。


    他在月光中走得又慢又緩。


    捫心自問,慕子翎知道自己從來不算一個仁慈溫和的人。


    他刻毒、敏感、偏執,手上沾滿了鮮血。


    少年時被人欺辱過一次,他能記一輩子屠人滿門。


    宮變之時,曾經往他臉上吐過一口唾沫的堂兄被他釘在牆上,親眼看著家中一百二十口老小全部屠盡,才被阿朱咬出心髒。


    慕子翎不在乎別人如何評論他。


    不忠不義也好,弑兄弑父也好,不得善終也好。


    他身處黑暗中太久,早已麻木了。


    他隻是受不得秦繹說他比不上慕懷安。


    如果慕懷安在和他一樣的境遇長大,他還會是那個光風霽月公子如玉的慕懷安嗎,他不會變得和他一樣卑鄙下作嗎?


    越是缺愛的孩子,長大後越是對愛敏感,越是容易對曾經得到的善意念念不忘。


    可是,這最終往往會害死他。


    慕子翎走在青石路上,單薄的衣衫根本無法抵禦夜風的冰冷。


    他不得不停下來,掩嘴悶悶地咳嗽。


    “鳳凰兒……鳳凰兒……”


    小鬼們怯怯地跟在他身後,輕飄飄地叫他。


    慕子翎不答,直到實在忍不住,才有腫脹慘白的指頭伸出,小心翼翼地去扯慕子翎的衣角:


    “餓了……鳳凰兒……”


    “滾開!!”


    誰知慕子翎驀然大怒,一手拍開拉住他的小鬼,一雙優美上挑的眼睛此刻通紅一片,布滿了血絲,襯著左頰上的血痕更顯得尤為可怖。


    陰魂們看到他此刻的模樣,倏然間全散了,最後一個小鬼也屁滾尿流地跑了。


    然而慕子翎胸腔微微起伏,全身都輕輕顫抖。


    靜了半晌,他才倏然詭異地微笑起來,像想起了什麽可供消遣的趣事,拍掌道:“古叔古叔,出來陪我玩玩吧。”


    小巷中,寂靜一片,黑暗中毫無反應。


    慕子翎臉色微微變了,冷聲又斥了一聲:“古叔!古叔不喜歡我了嗎?”


    無聲半晌,如墨粘稠的黑暗裏才緩緩浮現一張慘白的陰魂的臉,一身血跡的雲燕宗親惶恐地望著慕子翎,剛一現身便跪地不停磕頭:


    “饒了我罷,子翎,叔叔對不起你,叔叔已經死了……!”


    然而慕子翎走過去,一聲不發就擰斷了這隻遊魂的頭顱,慕子翎一邊踢他的腦袋,一邊輕聲說:


    “但是像古叔這樣的壞人,也想去投胎嗎?”


    他隨手劃亮一道藍色的火光,陰魂的魂魄便痛叫著被燃燒殆盡,徹底煙消雲散了。


    再不可能輪回。


    慕子翎微笑起來,又冷冰冰地問:“吳姨,吳姨在嗎?”


    他的聲調輕鬆平常,好似無聊找人說話那般自若,但聽在鬼魂們的耳中簡直可怕得猶如滅頂之災。


    慕子翎平常極少笑,大多數都是喜怒不辨、冷嘲熱諷的。但真正當他心情不悅時,就是所有陰魂大禍臨頭的時候。


    他會把所有雲燕王室召出來,隨便打殺折磨,嬉笑著焚盡他們的魂魄,讓他們連輪回轉世也不能。


    鬼魂們與宿主神魂相係,惡鬼魂飛魄散,對慕子翎其實也有反噬。


    然而慕子翎像從來感受不到限製一般恣意妄為。


    “你瘋了……”


    一個雲燕的得寵嬪妃死死盯著慕子翎,灰飛煙滅前尖叫道:“你瘋了,慕子翎!你的下場會比我們更淒慘,你永世不得安寧!!”


    慕子翎捂著心髒處,已經嘔了一地的血,然而他卻顫抖著要燒光一個又一個惡魂,臉上帶著惡劣的笑,哆嗦道:“……十三姊,十三姊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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