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小晚越過了沈霽筠,朝著前方走去。


    沈霽筠一聲不吭,跟在身後。


    其實他已經能夠猜到,麵前的這位風月樓主就是曾經的凡人少年謝小晚。雖然從性格、身份天差地別,但……他又怎麽認不出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


    他的少年……


    沈霽筠不知期間發生了什麽,隻知道一點——他的少年還活著,還沒有如春花凋零,也沒有被永遠地冰封在冰冷的霜雪之中。


    這樣,就很好了。


    既然謝小晚不願意相認,那他就不會去拆穿這一切。不,更準確的說是,他在畏懼……畏懼說穿了一切之後,他的少年就會消失在眼前,猶如鏡花水月,再也不見。


    -


    山路蜿蜒曲折。


    待費盡心力地翻過麵前的山川後,謝小晚一抬頭,意外地在前方看到了兩道身影。


    一個是藏鏡,另一個是葉荒。


    藏鏡麵色如常,隻是轉動佛珠的速度變得緩慢了起來。


    而葉荒眼神凶厲,肩膀還帶著一道劍傷,顯然是在沈霽筠的手上吃了大虧。


    不過在看到謝小晚的時候,眼神就突然一變,出現了獸類特有的占有欲與侵-略性。


    謝小晚的腳步一頓,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能夠說服沈霽筠,是因為沈霽筠的性格如書生君子,不會做出野蠻之舉。可……麵前的這個葉荒就不一定了。


    葉荒咧了咧嘴,笑容滿麵:“巧了,竟然能在這裏遇到了雲竹君,還有……”他一字一頓,“風、月、樓、主。”


    不消多言,沈霽筠便從謝小晚的身旁走過,擋在了麵前。


    看到這一舉動,葉荒的臉色變得古怪了起來:“雲竹君,你怕是不知道吧,你身後的這位風月樓主,修得可是……”


    謝小晚的生出一絲不妙的情緒。


    隻聽見藏鏡在一旁,緩慢地念出了三個字:“多情道。”


    世人皆知,雲竹君修無情道。


    因無情道斷情絕愛、無情無欲,雲竹君修成之後天下無敵手,故而名聲大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對比之下,多情道就顯得不這麽出名了。


    可沒有名聲,也依舊是有人知曉的。


    藏鏡身為西漠密教佛子,閱過無數藏書,自然知曉風月樓的多情道之術。


    原本他還沒往這個方麵去想,現在見了風月樓主露出了真容,才將兩者連到了一處。


    藏鏡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金紅袈裟披在身上,佛光照應,一臉的慈悲為懷:“貧僧有聽聞多情道之術,乃是下凡渡情劫,為人嘔心瀝血、至死不渝,方才罷休。”


    葉荒的目光一狠:“所以,以往那些深情……都是騙人的。”


    第39章 選哪一個


    葉荒的目光緊緊地鎖定了那道纖細的身影,狠厲得就像是要將人直接生吞了一般。


    剛才謝小晚的一番言論確實多少打消了他的疑惑。


    確實,三個人口中所說的“謝小晚”身份、性格都不同,一個是藥修、一個是劍修,還有一個是凡人少年,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們的“小晚”容貌都是一樣的。


    兩個不同的人長得一模一樣,還可以說是巧合,可三個……那便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再加上藏鏡說起關於“多情道”的記載,一切疑惑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為什麽“小晚”會身份不同——那是風月樓的多情道之術,以身外化身來渡情劫。


    為何“小晚”會如此深情——那同樣也是因為他修了多情道。


    疑惑解決,葉荒隨之生出的是被欺騙的憤怒。


    他的目光銳利,豎瞳拉長,冷笑了一聲:“嗬,雲竹君,你還有我們……都被他給騙了。”


    聽著這話,謝小晚感覺到一陣頭疼:“……”


    我不是,我沒有,這些事真的不是我做的。


    氣氛一時間變得尷尬了起來。


    謝小晚往後縮了一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麵前的人,尤其在沈霽筠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霽筠的身影筆挺,右手持劍,不見一絲猶豫,好像根本沒聽見葉荒所說的話。


    葉荒見他沒有反應,上前一步,越發的逼近。他雖化作了人形,卻依舊帶著野獸的習性,呲了呲牙,質問道:“雲竹君,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沈霽筠的語氣平淡:“聽到了。”


    葉荒的臉色陰沉,情緒有些激動:“他就是一個騙子!他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渡劫!”


    聲聲話語在沈霽筠的耳邊回蕩。


    渡劫……這一切都隻是為了渡劫。


    沈霽筠觸及道了過往的記憶,慢慢地擰起了眉頭,他像是忍耐著什麽痛楚,連帶著握劍的手都顫動了一下。


    葉荒趁著這個機會,直接越過了擋在前麵的沈霽筠,伸手就要去將謝小晚拉出來。


    還好謝小晚身姿靈巧,側身避了開來。


    隻是前方有人攔著,後麵彌漫著一層濃鬱的毒霧,就算是他躲,也躲不到哪裏去。


    葉荒亦知道這一點,他沒有去追,可是直直地盯著謝小晚。原本他懷了滿腔的憤怒,可在看到那張精致白皙的臉龐之時,怒火卻悄然熄了下去。


    他咬牙道:“你、你就沒有什麽想要解釋的嗎?”


    謝小晚收攏著袖子,站立在一棵樹下。


    樹蔭斑駁,點點光暈灑在他的臉頰肌膚之上,自帶著一股冷淡疏離,翩然若仙,讓人無法靠近觸及。


    他的下頜微微仰起,露出了一條精致線條,聲音平緩:“魔主說的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這種情況下怎麽能承認呢?


    當然是咬死不認了!


    葉荒聽到這個回答,臉上的狠意消散,又揚起了一抹燦爛的笑容:“好、好啊,禿驢,你來說!”


    藏鏡:“……”


    就算他的素質涵養再好,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稱呼為禿驢,也不免皺了皺眉。


    不過他還是站了出來,解釋道:“阿彌陀佛——貧僧有幸觀閱過關於多情道的書籍,知曉一二。”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多情道需渡九次情劫,每一次需要用不同的身份體驗人間情愛。而貧僧、葉施主還有沈施主,都不過是被選中的渡劫對象罷了。”


    原來這發生的一切,從一開始就並不是純粹無暇的。


    而是虛假的,帶著利益與計算的。


    這麽想來,藏鏡的心中的愧疚略略淡去,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低頭沒有去看謝小晚,而是盯著手中轉動著的佛珠,低聲道:“風月樓主是否修多情道,等從這方空間出去,稍稍打聽一二就能得知了。你再編製謊言欺騙貧僧……欺騙我們,也是毫無意義。”


    話音落下。


    葉荒的唇角翹起,眼中卻沒有一絲的笑意,隻死死地盯著謝小晚。好像若是不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就會展現出凶惡殘暴的一麵,將麵前的人撕咬吞噬而下。


    麵對這樣的眼神,謝小晚覺得有些頭皮發麻。不過他的臉上不顯一絲驚慌,隻輕聲承認了下來:“我確實是修多情道。”他頓了一頓,用著疑惑而又天真的語氣問道,“不過,我隻是修多情道而已,又怎麽欺騙你們了?”


    謝小晚歪了歪頭,額發輕輕晃動,一雙眼瞳中像是沁了秋水一般,明亮清澈。在被這雙眼睛認真注視的時候,甚至讓人說不出一句狠話來。


    他接著說:“還請魔主解惑,我到底欺騙了你們什麽?”


    葉荒下意識地就要說出口:“你——”


    話音剛出口,他就愣住了。


    是啊,謝小晚在哪裏欺騙他了?


    是在荒野之中救了他嗎?


    不,不是,若不是謝小晚救了他,喂給了他靈藥,或許現在他隻是東荒野外一隻的妖獸,更或許早就死在了別人的口中。


    那是被他誤會、欺辱了以後,從城牆上一躍而下嗎?


    更加不是了。


    這發生的一切,明明是他認錯了人,冷眼旁觀放縱他人,甚至自己還曾經動手傷害了小晚。這樣一來又何談欺騙?


    從頭到尾,小晚一直都是溫順柔和,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就算到了最後,也沒想著報複,隻是傷心欲絕地跳下城牆,在獸潮之中屍骨無存。


    小晚沒有欺騙任何人,卻在一直被別人傷害。


    葉荒的喉嚨酸澀——他更是罪魁禍首。


    謝小晚的眼睫顫動了一下,遮住了眼中的笑意,用一種困惑的神態問道:“怎麽不說下去了?”


    葉荒說不出口了,甚至連看都不敢再看謝小晚一眼。


    他低下頭,耳邊的金環輕輕顫動了起來,在小麥色的肌膚上倒映出了一道金光。


    謝小晚眼瞳漆黑如點星,好似能夠看穿他人內心的想法,擠兌道:“魔主不說,我又怎麽知道欺騙了你們什麽?”


    葉荒:“我……”


    葉荒並沒有往深處想過。


    在聽聞藏鏡所說的“多情道”內容後,他便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認為這麽數百年來的煎熬與苦楚都變得毫無意義。


    而現在被這麽一問,他反應了過來。


    欺騙的目的是什麽?


    是為了騙取利益,獲得想要的東西。


    而謝小晚又在這段感情中獲得了什麽東西?


    除了痛楚與傷害以外,他什麽都沒有獲得——那這樣以來還算是欺騙嗎?


    葉荒臉上的笑容沉了下來,垂在身側的手指也緊緊地攥了起來,若是現在他是妖獸形態的話,尾巴都要萎靡地垂下去了。


    這時,藏鏡站了出來。他低聲念了一道佛詰:“你……謝施主你隱藏身份、遊曆人間,不算是一種欺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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