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亮起一對龍鳳花燭,滾滾燭淚中,身穿喜服的兩人攜手拜天地,相視一笑。


    突然場景一轉。天色陰沉,暴雨瓢潑而下。


    一道劍光乍現,將濃情愜意的日子撕開了一條淩厲的口子,袒-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然後便是靈氣繚繞、高聳巍峨的望山宗。雲巔之上端坐著一道人影,無情無欲,猶如冰雕。


    他在風雪中,緩聲低沉地許下承諾。


    ……


    謝小晚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其實他與沈霽筠,也有過恩愛不離的日子,若不是出現了種種意外,必定會鶼鰈情深、白頭偕老。


    更不用走到如此決絕的地步。


    濃密漆黑的發絲隨風散開,謝小晚的臉上不似之前的病弱乖巧,反倒透露出一股冷淡。


    無情道傷人,而多情道傷己。


    每一次渡劫,謝小晚都要為一段感情嘔心瀝血、至死不渝。這樣,方才能夠感悟“多情”之意。


    所以,謝小晚每次都會在對方心生愛意之時,以一種決絕果斷的方式離去,讓對方留下刻骨銘心的一幕。


    而現在,就是這麽一個機會。


    說起這個,謝小晚還真的要謝謝薑黎安。


    如果不是薑黎安如此熱心腸,他還不會這麽輕易地“知道”真相。


    現在,他知道沈霽筠修得是無情道,過往的一切都是為了渡劫;也知道,沈霽筠之所以不讓他修真長生,是因為要等他死了以後,再回來修道;更是知道,如果他不死,沈霽筠就可能會死。


    結合如此種種,“謝小晚”就應該去死。


    不去死的話,又怎麽能夠符合他深情不悔的人設?


    就算知道了一切的真相,“謝小晚”至死都還是愛著沈霽筠的。


    這就是……多情道。


    想到這裏,謝小晚的臉上出現了一抹釋懷的微笑。


    砰——


    孱弱的身軀撞在了地麵上,發出了沉悶的一聲。猶如一顆石子落在水麵上,隻驚起了一陣波瀾,又很快地消失了。


    -


    不遠處。


    沈霽筠正與血劍道人纏鬥,突地心口傳來了一陣刺痛,他慢慢地擰起眉頭,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他看見謝小晚從山崖跌落,猶如一隻失了翅膀的白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隨後,地上滲出了一灘猩紅的鮮血,在一襲白衣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一幕不過發生在眨眼間,就算以沈霽筠的修為,竟然也沒反應過來。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口中道:“小晚!”


    可是被呼喚的人早就給不出任何的回應了。


    沈霽筠朝著謝小晚所在的方向走去,可剛邁出一步,就見一道血影從眼前閃過。他像是失了魂一般,連擋都沒來得及擋,就直直刺入了胸膛之中。


    血劍道人也是一愣,隨後他大聲嘲笑:“這就是雲竹君嗎?天下第一劍修,我看也不過如此。”


    沈霽筠聽不到血劍道人所說的話,甚至連痛楚都消失了。他握住了胸前插-著的刀刃,一點點地拔了出來,期間連一聲悶哼都沒有。


    做完了這一切,他朝著謝小晚一步步走去,腳步緩慢。


    少年靜靜地躺在了地上,胸前的起伏微弱,他睜著一雙眼睛,望著上方湛藍的天空。伴隨著身-下暈出的鮮血,他眼中的光芒也在一點點地消失。


    直到他看到沈霽筠,方才回光返照一般,顯露出了一些欣喜:“夫君……”


    沈霽筠跪了下來,握住了謝小晚的手,同時磅礴的靈氣湧入其中,護住最後一絲心脈生息。


    謝小晚像是有了一些精神,問:“夫君,我、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劍修的手是最穩的。


    每一塊肌肉、筋脈、骨骼都在控製之中,不差一絲一毫。可現在,沈霽筠卻控製不住自己的手,不停地顫抖了起來。


    他低聲回答道:“我們回家。”


    聽到這話,謝小晚的的臉上冒出了一股異樣的神采,不過很快就又黯淡了下來。


    就猶如是一支開到奢靡的鮮花,麵臨的結局就是即將凋零。


    他輕輕一歎,一如昔日的乖巧聽話:“夫君……別騙我啦,我們……回不去了。”


    沈霽筠的手指用力攥緊,隨後又慢慢鬆開,他盡量用平靜地語氣說:“回得去的,現在就回去。”


    謝小晚笑了起來:“真的不用騙我啦,我都知道了,咳咳……”他咳嗽了起來,聲音也變得有些含糊,“你在等我死,是不是?”


    沈霽筠想要回答“不是”,可他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是的。


    沈霽筠就是在等著謝小晚死了,死了以後,他方才能夠毫無遺憾的再修無情道。


    可他從來沒想過,這一幕將會如此之快、如此之鮮明地出現在麵前。鮮血淋漓,讓人無法逃避。


    沈霽筠隻能說:“你不會死的。”


    謝小晚看著麵前的身影,像是透過這個陌生的雲竹君,去看當年燈火微瀾下的落魄書生。


    他輕輕一歎:“回不去了……”


    沈霽筠不停地湧入磅礴的靈力,想要保留住最後一口生息,等待著藥師前來相救。


    可是沒有用的,謝小晚本就有油盡燈枯之相,再加上從山崖墜落傷到了五髒六腑,就算是神仙來了也難救。


    最終,他還是在一片血泊中閉上了眼睛。


    一陣山風吹過。


    不知是哪裏吹來的桃花,紛紛揚揚而下,有的落入血泊,有的飄在少年的眉心。


    少年的神情溫和乖巧,眉眼間沒有留下一點的恨意,平靜的就如同隻是睡著了一般。


    沈霽筠一陣恍惚,耳邊響起一陣斷斷續續的聲音。


    “夫君,其實你早些告訴我就好了,不用騙我的。”


    “如果你早些告訴我,我是願意的……願意為夫君去死的。”


    “現在夫君不用等啦,我死了以後,夫君就能安心修無情道了……咳咳,就祝夫君……太上忘情……無心……無情……”


    “——終成大道。”


    少年的聲音清脆動聽,說出的也是一個美好的祝願。


    可落在沈霽筠的耳中,卻猶如詛咒一般。


    ——太上忘情,終成大道,永世孤寂。


    沈霽筠抱著少年起身,身形搖晃了一下,幾乎站不穩。


    按照沈霽筠的設想,他應該會帶謝小晚回到凡人界,用凡人的一世來彌補這一切。謝小晚自然也不會知道背後的真相。


    等到了百年之後,謝小晚壽終正寢,他自然能夠了無牽掛地回來修無情道。


    那時,就算謝小晚死了,他也是毫無波瀾。畢竟凡人有命,生老病死皆有定數,無法更改。


    可沈霽筠從未想過會變成這樣。


    謝小晚以一種決絕而突然的姿態死在了他的麵前,沒有一點餘地,甚至他還沒來得及彌補這一切。


    而謝小晚……也知道了真相。


    但就算如此,少年依舊一點恨意,他的心清澈璀璨,猶如一塊毫無瑕疵的玉石,到了最後也沒有沾染上一點汙垢。


    以至於到了生命的最後,他一心想著的,還是他的夫君。


    那個傷他極深的夫君。


    沈霽筠回想起往日的一幕幕,一點點地生出了痛楚,就好像是心頭缺了一塊,怎麽也無法補上。


    他失去了謝小晚。


    又一次。


    沈霽筠茫然地向前走去,一步又一步,連帶著他心境上的裂痕也越來越大,直至無法修補。


    他的無情道,終究還是毀了。


    這時,血劍道人提劍追了上來,見到此情此景,不禁皺眉道:“世人皆知雲竹君修無情道,怎麽從山崖上掉下一個死人,雲竹君就變得魂不守舍了,該不會你修的無情道是假的吧?”


    沈霽筠像是沒聽到一般,不言不語。


    血劍道人卻不依不饒:“雲竹君,你和我的比試還沒結束!”


    沈霽筠沒有理會他,而是低下了頭,神情專注地拂去少年臉上沾著的血汙。


    血劍道人臉色猙獰,欺身而上,“那麽今天,我隻能送你和這個死人去作一對陰間鴛鴦吧!”


    劍化血色,直取後心。


    沈霽筠卻不躲不閃。


    可就在劍光快要觸碰到沈霽筠的時候,卻陡然一變,轉而挑向了他懷中抱著的少年。


    在血劍道人看來,沈霽筠心神不穩、實力大降,是一個打敗他的好機會。為了更穩一些,自然是先取其破綻。


    破綻自然就是沈霽筠懷中的人。


    等將這凡人的屍體毀去,沈霽筠自然會心神奔潰,不戰而敗。


    此情此景,血劍道人已經是必勝無疑,所以還未徹底分出勝負,他就先得意地笑了起來。


    可是沒過多久,他臉上的笑容就凝固住了,然後變成了……恐懼。


    隻見血劍道人的額心裂開了一條縫隙,從中整齊地分為了兩半,接著“砰”得一聲,化作了一地的血沫。


    沈霽筠闔上了眼皮,遮住了其中湧動著的煞氣,冷淡地說:“他沒死,你該死。”


    此番變故接連,周遭之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四周一片寂靜,猶如死地一般。


    突然,一道聲音打破了這死寂:“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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