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鶴唳落下,甚淒厲。


    送別徒弟,虛雲走向後山。


    沒人道童服侍,也沒有執事、長老跟隨。


    他獨自走進一間隱蔽的暗室。


    室內青煙濃濃,彌漫著陳舊木料的腐朽味道。


    無桌椅,無燈台,無紗幔,乍看空空蕩蕩。


    入夜後,華微宗各大殿宇光華璀璨,亮如白晝,很少見這樣昏暗的屋子。


    屋內響起五道聲音:“掌門真人。”


    華微宗五位峰主站在黑暗中等候已久。


    虛雲點頭,推開一扇小窗戶,放一段月光入室,照亮牆壁


    ——滿牆牌位,幽光森森,懾人心魂。


    四麵八方,大小不一、字體各異的長生靈位密密麻麻,一層層壘向高處。


    高不見頂。


    此地竟是宗門祠堂!


    宗內前輩強者隕落後,他們的靈位便奉在這裏,享受凡間長生不息的煙火供奉,受華微宗屬地內信願之力浸潤。


    十年百年千年,日日夜夜,無聲地庇佑宗門。


    祠堂重地,無大事不開門。


    換句話說,隻要開門,必有大事。


    如果今日陳紅燭的訂婚大典順利進行,她和未婚夫也要來拜這祠堂。


    現在喜事成了醜事,但掌門和峰主們依然來了。


    他們點上香,躬身拜了三拜,恭謹地奉入香爐。


    雖然早有計劃,真正事到臨頭時,依然有人猶疑:“真要走這一步?”


    “這是最好的時機,他們絕想不到。”趙太極冷聲道,“殺了宋潛機,奪回千渠郡。千渠礦藏,我趙家不取一分。盡數奉交宗門!”


    “趙峰主高義!”此言一出,其餘四位峰主信念大定。


    其實他們都清楚,礦藏事小,宗門地位事大。


    天西洲境內,華微宗本一家獨大。許多弱小門派、小國小族,不得不依附這棵大樹,向華微宗獻寶進貢,屈膝討好。


    其中並不信服華微宗,甚至對其暗生怨恨,隻是無旁枝可依,為生存低頭。


    千渠本如幼苗萌發,初露尖尖角,各方翹首觀望。隻有些凡人出身、一窮二白的散修敢去紮根。


    今日喜宴上,宋潛機吹奏一曲,一人對戰仙音門樂團,大展鋒芒。


    若放任宋潛機順利回到千渠,重歸宋院,不知有多少弱小勢力拖家帶口趕去投奔。


    畢竟千渠郡靈氣逐漸恢複,宋潛機也不收稅。


    華微宗高層都明白這個道理。


    虛雲沉聲道:“開始罷。”


    眾人一齊劃破掌心,拍向供桌,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從低到高。


    鮮血濺落,在地磚上匯成涓涓細流。


    冷風從窗戶湧入,吹散濃重煙氣,寒意徹骨。


    上百座靈牌微微顫動,發出嘩嘩聲響。


    空曠祠堂好像一瞬間變得極擁擠,漸漸有人感到空氣不足、呼吸困難:


    “掌門真人,成、成了嗎?”


    虛雲斷喝一聲:“顯!”


    幽微月光斜照入戶,拉長他們的影子。


    祠堂裏分明站著六個人,牆上赫然多了一道影子!


    那骷髏黑影飛速覆上皮膚,化出五官。


    有位峰主猛地顫抖:“師、師父……”


    虛雲怒喝道:“名字萬萬不可說!”


    那峰主立刻警醒,閉口不言。


    七道、八道、九道……一道道虛影在青煙中嫋嫋升起。


    直到室內挨挨擠擠,尖銳的嘶喊聲由弱變強,幾乎震破耳膜。


    虛雲抬頭看,數百道人形黑影在半空狂舞。他們嘶吼、怪笑、衝撞,四麵牆壁劇烈震動。


    若非陣法護持,磅礴靈壓早已撐爆祠堂。


    趙太極第一次參與儀式。乍見這般詭異景象,他本能恐懼,雙腿發顫,卻眼神大亮,難抑興奮。


    這次宋潛機縱有三頭六臂,通天之能,也必死無疑!


    一個門派底蘊如何,要看它占據哪處風水靈脈、庇護多少方勢力、收有多少本秘籍、開采多少座靈礦、占據多少件法寶,以及門內有多少位化神、大乘、小乘、元嬰境強者坐鎮、這樣的強者又教養出了多少位天賦異稟,能在年輕一輩數上號的天才弟子。


    但這些都隻是“明牌”,看得見摸得著。


    滄海橫流,潮起潮落,誰能長盛不衰。


    中小宗門若一時落魄,隻能將希望寄托在“下一代”。


    大宗門則多一條路,就像華微宗,這一代沒能出化神聖人,還有上一代。


    如果上一代也沒有,上上一代總出過。


    代代傳承,生生不息。


    後輩遇到不好解決的麻煩,還有先人兜底。


    先人留下的“後手”,便是一個門派暗處的底氣、底蘊、底牌。


    它包括護宗大陣、不能輕易動用的壓山秘寶、瞬間轉移的逃生通路……


    以及,先輩本人。


    當然他們不再是真正的“人”。


    肉身已散,一點殘魂強留人間。神智半失,生前恩怨盡忘。


    隻為庇護宗門存在。


    ……


    自華微宗開宗立派,人煙聚集往來絡繹,逐漸有了華微城。


    這座城背靠仙門,家家戶戶供奉香火。信仰之力根深蒂固,是宗門不可動搖的根基之一。


    宋潛機如今就在這座城裏。


    他吃過湯包,慶祝了今天的收獲,花藺飛鳶的錢買了單,繼續逛街。


    越走行人越稀疏,月光漸漸暗淡。夜越深,風越大。


    風吹過宋潛機禮服的大袖。街上人少,藺飛鳶也放鬆下來,決定買一套針包犒勞自己。


    “兩位公子看點什麽?”


    攤販的板車上琳琅滿目,不止有針包,還賣絨線、繡帕、香囊等等小玩意。


    藺飛鳶俯身湊近了挑針。


    忽聽宋潛機問:“我們在哪兒?”


    他懶得搭理,冷哼一聲:“我就說你喝大了。這不是華微城,還能是千渠郡?”


    “這不是千渠郡,也不是華微城。”宋潛機說。


    藺飛鳶抬頭。


    他忽然意識到什麽,瞬間寒毛聳立。


    “小孟他們呢?”宋潛機的聲音依然鎮定。


    “不是就在那邊……”藺飛鳶眯了眯眼。


    來路隱在濃稠夜霧中,已不可見。


    繁華鬧市如夢,轉瞬即散。


    攤主似乎聽不懂他們說什麽,仍問道:“公子買嗎?”


    陰雲飄來,遮了月光。猩紅燈籠掛在街道那頭,如兩點鬼火風中飄搖。


    夜風灌入長街,整條街仿佛流動起來,像一條奔湧的河。


    “呀,這次下血本了。”宋潛機喃喃,“搬來一座城殺我。我想躺著的時候,非要讓我站起來。”


    街道盡頭的夜霧中,走出一道人影。


    海水漲潮般,密密麻麻的人影走出來。


    “帶劍了嗎?”宋潛機問藺飛鳶。


    藺飛鳶麵無表情:“在千渠坊被你砍斷了。”


    ……


    孟河澤、紀辰等人第六次回到原點。


    紀辰手持陣盤,飛速演算。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陣盤隻偶爾顫動,顯出混亂無序的線條。


    走完一條街,還是一樣熱鬧的街。


    循環往複,像走在一條環上。


    說不著急是假話,但陣型依然整齊。


    這次出來的二十四位弟子,皆是獵隊好手、護衛隊中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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