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淺先是繞著船身飛了一圈,算是自報家門,也算是試探船上之人的態度。待江淺確定船上的人對他沒有敵意,便收攏翅膀緩緩落在船頭。


    “尊客可是廣陵大澤的江護法?”一個少年朝江淺拱手道。


    少年看著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身上倒是沒有強烈妖氣,卻隱隱帶著一股清正的靈氣,看著似妖非妖,似人又非人,令江淺不由想到了那位赭恒散人。


    “你們認識本座?”江淺化成人形,略帶意外地道,


    那少年道:“禽族數百年來隻有一隻白孔雀,況且尊客妖力強大,並非尋常禽族,是以才有此一問。”


    江淺聞言點了點頭,算是承認自己的身份,而後將事情簡單朝那少年說了一番。


    少年聞言並不意外,開口道:“我等察覺海上的結界有異樣,這才趕來查看,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了尊客。”


    “本座的朋友還困在海裏……”江淺開口道。


    “尊客放心,我等這便前去接應。”少年不等江淺說完,便開口道。


    江淺聞言稍稍放下心來,這地界畢竟是澹州島,既然這少年應承下來,江淺便知道不必再擔心鬱辭舟他們的安危了。算著時辰,江淺那結界應該還能撐許久,鬱辭舟哪怕狀況不好,卻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狼妖協助,自保一時還是不成問題的。


    少年見江淺麵色疲憊,便知道他這一路上定然耗費了不少妖力,畢竟這澹州島的結界都是赭恒散人親自設下的,尋常的小妖很難突破,即便是高階大妖,想要一一破開也得費些工夫。


    念及此,少年沒讓江淺再跟著他們奔波,而是派了兩個隨行的少年,直接將江淺他們帶回了澹州島,自己則帶人去接應鬱辭舟他們。


    有了少年引路,江淺後頭的路程都很順利,沒再耗費妖力去理會結界。


    待到了澹州島上,江淺才意識到這傳說中的赭恒散人果然名不虛傳。


    他雖尚未見到對方的麵,但僅憑這一路上他破解的那些結界,以及島上充沛的靈氣,便能判斷出這澹州島的主人定然不是尋常之輩。


    “這片海域的結界,師父每年都會去修補一次,這次因著師父閉關錯過了日子,這才沒顧上檢查,沒想到竟讓那魚妖擾了尊客的清淨。”引著江淺的那小少年一邊帶著江淺進了島,一邊開口解釋道。


    江淺聞言一怔,開口問道:“你說……赭恒散人在閉關?”


    “是啊。”那少年道:“不過尊客不必擔心,師父應該很快就能出關了,尊客在島上小住幾日,便能見到師父了。”


    江淺聞言也沒再繼續追問,不過眼下鬱辭舟他們還沒平安回來,他倒也不急著擔心此事。


    左右他體內那妖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多耽擱些時日也無妨。


    少年幫江淺和兔妖父子在島上安排了住處,又囑咐了有事盡可開口不必客氣。


    他們對待江淺那態度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既不顯得疏離,又沒有過分的逾矩。


    兔妖一直心神不寧,看得出很擔心狼妖他們的安危。


    江淺怕他胡思亂想,便出言安慰道:“你且放寬心,他們有我的結界護著,不會有事的。”


    兔妖點了點頭,麵色還有些蒼白,江淺知道兔族素來膽小,暗道經曆這麽一番變故,兔妖估計被嚇得不輕。但他在江淺麵前一直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情緒,反倒將自己的不安都盡量掩藏起來了。


    江淺不大會安慰人,卻又不忍心放著兔妖父子不管。


    說起來,那小崽子還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生的呢,江淺對那小崽子,多少有些感情在。


    “你和陸騁,你們是怎麽認識的?”江淺開口,想轉移一下兔妖的注意力。


    兔妖聞言眼睛一亮,注意力果真被轉移了不少,他開口道:“那會兒我剛學會化形不久,被陸騁撿到了。他大概嫌我個頭小不夠塞牙縫的,就沒吃我。”


    彼時兔妖剛學會化成人形,被狼妖撞見的時候,窩在林子裏連衣服都沒穿。


    狼妖初時隻覺得有趣,又見兔子膽小得很,便總忍不住逗弄。


    後來逗著逗著,就逗出了感情。


    “我妖力低微,靠著自己很難活下去,若是沒有陸騁保護,早就死了。”兔妖手裏抱著小崽子,麵頰染上了些許紅意,又道:“一開始我隻是想求他庇護,後來……覺得他真的很好……”


    江淺看著兔妖,驟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對方時的情形。那個時候兔妖險些被那隻雜毛雕抓走,若不是被他恰巧遇見,兔妖和他當時肚子裏那小崽子,恐怕都要凶多吉少了。


    妖族素來如此,哪怕是禽族,像小八哥那樣弱小的妖,也隻能依靠大妖的庇護。


    好在禽族有鳳凰妖尊護著,又有廣陵大澤這麽一塊地方。


    但據江淺所知,獸族並不像禽族一樣,有一方可以保護弱小族類的地方。


    猛獸大都嗜殺,不去殘害同族已經是網開一麵,不可能去費心保護。


    所以相對而言,京城反倒成了許多弱小獸族的棲身之所。


    因著人皇和妖族的約定,人族的地方不僅可以庇護人族,也可以順便庇護一部分妖族。


    “恩妖,方才來的路上,我見你似乎一直不大舒服,是因為你體內那股妖力的緣故嗎?”兔妖開口問道。


    江淺點了點頭道:“這次不惜大費周折來找赭恒散人幫忙,就是希望能將我體內的妖力取出來。”


    兔妖盯著江淺看了一會兒,有些擔心地問道:“那他如今在閉關,恩妖你沒事吧?”


    “無妨,這幾日還是能等的。”江淺道:“這股妖力在我體內待了得有不少時日了,我都習慣了。”


    兔妖點了點頭,這才稍稍放心了些。


    半晌後,他又想起了什麽,問道:“恩妖體內這妖力,是如何出現的?”


    江淺本不願同旁人提起此事,但麵對兔妖時,他心中卻很難生出戒備之心。


    或許是兔妖太過弱小,總顯得可憐楚楚,就連說話時的聲音都不太大,實在很容易讓人心生憐惜。


    所以江淺幾乎沒猶豫,便將那妖力是怎麽被自己封著體內,又是如何失蹤取不出來,朝他說了。


    “妖使大人也沒辦法嗎?”兔妖問道。


    “沒辦法,就連鳳凰妖尊都沒辦法。”江淺歎了口氣道。


    兔妖偷偷抬眼看了江淺一會兒,小心翼翼問道:“恩妖是否介意,讓我試試?”


    “你?”江淺一怔,意識到自己的質疑太過明顯,生怕傷了兔妖的自尊,忙道:“你可以試試。”


    他麵上雖這麽說,心中想的卻是,就連鳳凰妖尊和鬱辭舟都沒辦法的事,兔妖怎麽可能有法子?但他左右閑著無事,不想拂了兔妖這好意,便鼓勵似的伸出手遞給兔妖,那意思讓他盡管試試。


    兔妖有些局促地伸出手,慢慢按在了江淺掌心。


    江淺看著自己掌心裏的那隻手,心想兔妖這手可真小,整個妖也小小的感覺,他朝兔妖說話都不忍心太大聲,生怕嚇著兔妖。也就是狼妖那混蛋,竟舍得將他一次次弄哭。


    兔妖悄悄釋出了些許妖力,那妖力在江淺體內一觸即收。


    江淺好奇地看著兔妖,開口道:“沒事,你沒法子也在情理之中,若是那麽簡單就能搞定,我也不必這麽大費周折來澹州島了。”


    “那個……”兔妖抬眼看向江淺,麵色帶著幾分糾結。


    江淺見狀問道:“你想說什麽便說,不必顧忌什麽。”


    兔妖想了想,開口問道:“恩妖你與妖使大人……你待他是何種心意?”


    “我與他……”江淺想了想,開口道:“從前是有些過節的,後來我刺了他一刀,勉強算是揭過了吧。如今他為我紓解魅毒,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牽連。”


    兔妖問道:“恩妖不喜歡他嗎?”


    “自然不喜歡。”江淺開口道:“本座不喜歡他這樣的。”


    兔妖聞言歎了口氣,看起了有些擔憂。


    江淺被他這副神情搞得有些哭笑不得,開口道:“你有話且直說便是,不必顧忌什麽。”


    江淺雖然初時因為這妖氣的事情怪過鬱辭舟,可他骨子裏並不是個不講道理的妖,冷靜下來之後,他也知道此事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罪魁禍首是他自己。


    所以說到底,江淺並沒打算為此繼續責怪鬱辭舟。


    “那我就直說了。”兔妖深吸了口氣,朝江淺開口道:“恩妖體內這妖氣,並不是妖使大人的。”


    江淺一怔,問道:“怎麽可能不是他的,我並未沾染過別的妖的妖氣。”


    兔妖忙道:“也算是妖使大人的吧,是……是你們倆的。”


    江淺聞言有些茫然,失笑道:“這倒也不假,在我體內待久了,他也有些認不得主了,否則鬱辭舟不應該弄不出來。”


    “這妖氣……”兔妖擰眉看著江淺,小心翼翼地道:“是你與妖使大人的……”


    江淺聽他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都聽不到了,便湊近了幾分。


    片刻後,便聞兔妖嘴裏小聲吐出了兩個字:“崽子。”


    “啊?”江淺半晌沒回過神來,隻怔怔看著兔妖。


    兔妖瞥見他的神情,心中很是緊張。


    他從狼妖那裏聽說過,江淺和鬱辭舟之間的關係很複雜,方才又聽江淺親口說了,並不喜歡鬱辭舟,所以他料定這結果對江淺來說,不會是個好消息。


    但眼下他若是不提醒,隻怕拖得越久,事情越麻煩。


    “什麽……崽子?”江淺開口問道。


    “恩妖你……有孕了。”兔妖開口道。


    江淺:……


    江淺:???


    江淺:!!!


    “別開玩笑。”江淺眸色一冷,開口道。


    兔妖鼓起勇氣執起江淺的手,開口道:“恩妖,你試試我體內的妖氣。”


    江淺一怔,下意識馭起妖氣在兔妖體內一試,果然觸到了一抹不屬於兔妖的妖氣。那妖氣與江淺體內那妖氣的狀況很像,能明顯地感覺到不屬於兔妖,但是又很牢固,就像是從兔妖身體裏生出來的一般。


    “是不是很像?”兔妖問道:“我這便是有了孕。”


    江淺驟然放開兔妖的手,往後躲了幾步,開口道:“不可能,你剛生過一隻,怎麽會這麽快又有孕了?你這肯定又是……假孕!”


    兔妖解釋道:“妖族不像人族,人族生產之後身子會受損,所以不能那麽快再次有孕。可妖族身子恢複快……”他說著摸了摸手裏那小東西,又道:“我是看他孤單沒有玩伴,這才和陸騁商量著說再生一個,好讓他們作伴。”


    一般來說,兔族一胎都會生好幾隻,但兔妖不知為何隻生了一隻。


    所以他才會動了這個念頭,想再生一個,與第一個小崽子作伴。


    畢竟大部分獸族一胎都會生兩三隻以上,群養是他們的習性。


    “所以……你不是假孕?”江淺問道。


    “不是假的。”兔妖道。


    江淺擰眉看著他,半晌後又搖了搖頭,有些無力地開口道:“那也不可能……本座與你怎會一樣?這妖氣,就連鳳凰妖尊都看不出來是怎麽回事,你又不是大夫……”


    “鳳凰妖尊不曾為人父過,妖使大人也沒有這樣的經曆,認不得並不奇怪。”兔妖道:“恩妖若是不信,去找有過孕的妖一問便知是不是真的了。”


    江淺:……


    妖族不像人族那樣,生了病還可以找大夫號脈,屆時脈象如何一試便知。妖族大部分時候,都是靠感知妖力來判斷許多事情,當時江淺恰好將鬱辭舟的妖力封存在了體內,所以體內驟然多了一股妖力,下意識便認定了那是鬱辭舟的妖力作祟。


    哪怕是鳳凰妖尊和鬱辭舟,雖都覺得那妖氣很蹊蹺,卻也不會往別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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