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睡,不許說話!再不睡覺我打你!”


    裴真望著百裏決明的背影,無聲地歎息。


    師尊看似無法無天,剛愎自用,為仙門百家詬病。實則喻袁之徒,虛偽浮淺,唯師尊性子剛烈,氣骨清峻。旁人得美人投懷送抱,早已昏昏不能自已,隻有師尊坐懷不亂。裴真抿唇思索,要師尊乖乖就範,他得想想別的法子。


    罷了,這事兒先放一邊,首要的問題是鬼國。他要找個機會回抱塵山,無渡爺爺留給他們的一定不止鬼國裏的銅鏡和冰蟬玉,一定還有別的線索,指引他們繼續前進。


    沉思半天,又看向百裏決明那邊,他輕聲問:“你不睡麽?”


    “讓你睡你就睡,哪那麽多廢話!”百裏決明極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再出聲,我就把你給生吞了!睡覺!”


    不行不行,百裏決明坐立不安,他必須快點解開鐐銬。和裴真朝夕相處,遲早有一天他會被這個妖精害得身敗名裂。他要逃跑,必須逃跑!


    第71章 絳衣(一)


    百裏決明被囚禁的第四天,裴真受喻鳧春之邀去喻府出診。他為拔步床上的喻夫人施完針,收起素色的絨布包。朝陽越過矮矮的院牆,鋪進門檻,他低垂的眉睫上仿佛落了金屑。他身上永遠有種溫雅蔚然的清氣,讓人情不自禁對他托付信任。


    族老們候在外間,唉聲歎氣。所有人都感歎裴真裴先生的妙手仁心,又不由得移過目光,滿懷同情地瞥向床簾子掩住的那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婆。鴉青色的綢布圍著床圍子,藏青色的暗影罩在她枯幹的眼塘子上。床沿上搭著她的手,蜷曲著,像死雞的手爪。


    她還有氣,卻已經像個死人了。饒是裴先生醫術高明,也救不回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可惜喻夫人年紀才五十,若能活到八十,還有小半輩子要耗在床上,這日子該如何熬過去?眼下又適逢百裏決明歸來大鬧天都山,喻家二娘子失蹤,偌大的喻家落在一個年輕膽小的後生肩上,一地爛攤子等著收拾。大家都搖首歎息,主家是到了窮途末路啊。


    越靠近裏屋,屎尿味越發濃厚。喻夫人難以控製自己的排泄,裴真剛收好絨布包,又是一陣惡臭襲來。喻鳧春尷尬地搓搓手,使女們忙拉起圍屏,為喻夫人換洗。喻夫人死死盯著裴真,直到圍屏完全擋住她怨毒的目光。


    喻夫人當著裴真的麵失禁,裴真眉頭都不皺一下,更什麽都沒說。喻鳧春很是感激,舉著袖子擦眼淚,“我家到底造什麽孽了?二妹不見影蹤,母親又病倒了。聽人說二妹回過家,把祖宗劍拿走就離開了,到現在還沒個音信。母親這病來勢洶洶,我一個人如何能扛得起偌大的家業?”他嗚嗚直哭,“有的時候真想死了算了,當人這麽難,還不如當鬼怪呢。”


    “大郎不要憂心,我會常來看診的。相信假以時日,喻夫人定能有所好轉。”裴真憂愁地蹙眉。他的目光素來溫和柔軟,看人的時候有種悲天憫人的神采。他的眼睛如此溫暖,沒有人會相信他不為病人擔憂。


    喻鳧春聲淚俱下,連聲道謝,“聽說天都山出了大事,尋微妹妹和秦少俠可還好麽?”


    他忙於侍奉母親,還沒弄清楚秦秋明就是百裏決明。


    裴真並未解釋,淡淡微笑,“他們很好。倘若沒有別的事我便先走了,約好了同秦少俠秉燭夜談。倘若失約,他會怪我的。”


    喻鳧春道好,送裴真出庭院。


    剛踏上木製回廊,便見錯落的竹篾簾子後麵,一個女人抱著劍倚在芭蕉樹下。陽光透過細碎的葉隙,打在她的肩上頭頂,整個人明麗又奪目,像矗立在火裏的一把劍。喻鳧春打眼瞧見那女人,霎時間瞪大眼,指著她叫道:“二二二二……”咬了下舌頭,終於把話說全,“二妹!你回來了!”


    她相貌和以前一樣,又好像哪裏變了,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喻鳧春不敢認她。似乎是眉宇變了,漆黑又鋒利,透露著凜然的殺氣。又好像是眼睛,仿佛盛著霜雪,冰冷得讓人不敢直視。最後他發現是整個人都變了,喻家驕縱傲慢的二娘子不會有這樣的氣質。這樣肅殺的氣質,屬於一個亡命之徒。


    他恍然明白,他妹妹的手已經沾過血了。


    “二妹……”他怔怔開口。


    “聽說我的未婚夫是穆家大郎,穆知深。”她看著喻鳧春問。


    “是母親病倒之前為你定的親事,”迎著喻聽秋的目光,喻鳧春莫名有些害怕,“你還好麽?我知道你不願意嫁給穆郎君,但你至少見見人家再做決定,母親不會害你的。”


    “我的無情劍進了瓶頸。”喻聽秋看向了裴真,“據我所知,太上忘情有一條捷徑,殺夫證道。”


    “哦?”裴真的笑容變得玩味,“你想殺穆知深麽?”


    “我們實力相差多少?”


    裴真斟酌了一下,“全力以赴,興許可以一戰。”


    “那便夠了。”喻聽秋道,“給我一張他的畫像,告訴我他在哪兒。”


    喻鳧春驚住了,又開始犯結巴,“二二二二……”


    裴真略略有些驚訝,牽唇笑了起來,“原來你還不知道穆知深是誰麽?”


    “不然呢?”喻聽秋覺得奇怪,“我又沒見過他。”


    同穆知深共同作戰,卻到現在還不知道對方姓名,裴真開始反思他為她紮的針可曾傷到她的神智。


    “先前在天都山同你一起行動的那位師兄,他有說他去哪了麽?”裴真問。


    “他說他要回家辦一件事。”喻聽秋沉默了片刻,明白過來,“他就是穆知深?”


    “然也。”裴真頷首,“不過恕我直言,你殺了他也無法證你的大道。”


    “為何?”


    “殺夫是為了斬斷情根,你對他本就無情,又談何情根?”裴真溫聲道來,“二娘子,恐怕你尚且不知你為何遭遇瓶頸。你未曾嚐過情,無情劍無所斬,故而毫無進益。太上忘情,在於一個‘忘’字。無情何以忘,有情方可忘,這才是你的症結。”


    喻聽秋沉思片刻,道:“懂了。”


    她轉身要走,喻鳧春大驚失色,高聲喊她:“二妹!你去哪兒,母親病倒了,你快回來!”


    族老們聽見呼喚,紛紛趕出來,一見喻聽秋,都吃了一驚。出門的時候還是個不諳世事的魯莽丫頭,數月不見再回來,已成了這般叫人不敢親近的淩厲模樣。當下有個老人以龍頭拐杖杵地,大聲嗬斥:“二娘子,你母親纏綿病榻,你不親在跟前伺候湯藥也就罷了,還要貪玩!修不好劍法不怪你,婦人家做做女紅也是正經。你一個待嫁的女兒家四處拋頭露麵,聽聞前頭還悄沒聲地追到人家裴先生府上。喻家百年望族,你不要臉麵,你母親你家大郎還要臉!”


    喻鳧春忙打圓場,“二叔息怒……”


    “哦?臉麵?”喻聽秋聽見話兒,回過身來,“原來諸位還懂得什麽叫做‘臉麵’。”


    那老人氣得紅了臉,“你這是什麽口氣!”


    “自是看待諸位豬狗不如的口氣。”喻聽秋說。


    所有人大吃一驚,沒人能料到這丫頭說出這等狂言。喻鳧春張大嘴巴,愣在當場。


    喻聽秋涼涼一笑,同謝尋微在一起太久,她的美被謝尋微壓製,紅牡丹都成了狗尾巴草。如今單單站出來,眾人才發現她自有一番鮮明濃烈的美,像一把鋒刃,充滿殺氣,沾了要讓人見血。她道:“百裏決明複歸人間,天都山伏屍千裏,血流成河。你們自己的腦袋還不安穩,竟還有閑情關心我的閑事。打量諸位這八年裏幹的醜事,隻怕你們的下場還不如我那好母親。”


    族老們臉色俱是一變,指著喻聽秋的手指篩糠似的哆嗦。


    女人熾豔的紅唇一牽,勾出抹張狂的笑,“縱觀仙門百家,人不為人,鬼不為鬼。我喻聽秋睜眼看天地,才知人性本惡,人欲無窮。你們這些老不死的狗東西,盡可以在你們的金銀窩溫柔鄉裏腐朽。而我喻聽秋斷情絕欲,六親不認,走太上忘情道,修天下至強劍。都給老娘滾蛋,誰擋我我弄誰。”


    族老們目瞪口呆,都忡忡然說不出話來。喻聽秋不管他們,自己走了。隻有裴真微笑不改,曼聲說道:“二娘子慢走。”


    天剛擦黑的時候,裴真回到了活水小築。隔著步步錦的窗欞看裏頭,他的笨蛋師尊還捧著百煉金的鏈子,鍥而不舍地用牙啃。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兒呢?就不怕崩了牙。裴真搖頭,又無可奈何地微笑,師尊天下第一傻,卻也是天下第一可愛。他忍不住遙想,這麽可愛的師尊,不知在他身下承歡的時候該是什麽模樣。


    踅身回謝尋微的屋子,換了一身金絲曇花襦裙,外頭罩上煙色花羅半臂,長帔搭上肩。接著對鏡上妝,細膩的蝶粉輕輕揉上臉龐,頰上細細抹開紅暈,眼角點染薄紅,額心貼花黃,唇珠妝點口脂。耐心地梳起寶髻,潔白的後頸垂下疏疏落落幾根發絲,素手撚起火紅的鬢邊花點綴鴉黑的雲鬢,鏡中的裴真再次成為謝尋微。


    他起身,輕輕推開彤花門,往師尊那兒去了。


    第72章 絳衣(二)


    百裏決明試了許多法子,用牙咬,用手掰,用凳子砸,都沒法兒撼動這百煉金的鐐銬。這幾日裴真早出晚歸,不知道在忙些什麽鬼東西。晚上也不設防,睡在床上,衣裳半褪,露出精瓷一樣的肩頭。時不時拿眼睛睨他,目光說不出的繾綣,活脫脫一個狐狸精。


    百裏決明恨得牙癢,偏不能拿他怎麽樣。隻要裴真脫衣裳,百裏決明就不敢看他。他低低喊一聲“前輩”,百裏決明就渾身難受,坐立不安。明明可以趁他睡覺要他狗命,但誰讓他是尋微的救命恩人,百裏決明不能動他。


    沒錯,僅僅是因為他救過尋微罷了,絕沒有旁的什麽原因!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他問自己。腦子裏一片亂麻,想來想去都是三個字:完蛋了。他是大禍臨了頭,舊日仙門百家圍剿抱塵山都沒能讓他有這樣的危機感。


    門臼那邊響,有人進了門檻。百裏決明根根汗毛倒豎,一下成了刺蝟似的。下意識往床底下鑽,蓋住頭,蒙住耳,不要聽也不要看,就不會被惑亂心神!


    “師尊……”


    細細的女聲傳來,帶著一點點怯懦。百裏決明打了個激靈,從床底下探出半個腦袋來。


    謝尋微從門扇後麵躡手躡腳踱進來,一見百裏決明,頓時喜極而泣,“師尊!”


    “你怎麽來了?”百裏決明爬出來,蹲在地上低聲問。


    “我偷著過來的。這幾日不見師尊,我心裏好擔憂。裴先生說你去為我采藥了,可我不信,師尊若真為我采藥,怎麽會不說一聲就走呢?”謝尋微撲進他懷裏,“我這幾日一直暗中摸尋,想看看裴先生到底瞞著我什麽。果然這不就找見了麽!師尊到底怎麽了,這不是裴先生的寢居麽,師尊為何在這兒?”


    百裏決明十分尷尬,他是什麽人物,他可是百裏決明,竟然著了一個毛頭小子的道兒,還讓人囚了這麽久,說出去讓人笑話死。偏原因不能細說,若讓徒弟知曉自己同裴真這樣那樣,莫說做個鬼,他是連畜牲都不願做了!


    “這事兒說來複雜,”眼下顧不得那麽多,百裏決明直接亮出腳上的鐐銬,“徒兒,你是自由身,去書房找找,看能不能找到鐐銬的鑰匙。昨兒裴真說他去喻府出診,要住上一晚,今夜是咱們唯一的機會!”


    謝尋微看著鐐銬,一副驚異的模樣。百裏決明催她快去,眼見徒弟提著裙去了,心裏又擔憂,若是被下人發現了可怎麽好?他怎麽能讓尋微去做這麽危險的事兒。走來走去坐立不安,金漆燈樹的光在臉上晃,照得他心煩。


    等了許久,丫頭還不回來,簡直是度日如年。好半晌才瞧見尋微跌跌撞撞跑回來的影子,他終於鬆了一口氣。人麵獸心的人太多,像裴真這樣的衣冠禽獸更是防不勝防。現如今他誰也不信,隻信他親手養大的徒弟。丫頭果然聰明,在裴真書房翻到上鎖的錦盒,把錦盒往青磚上砸,鑰匙就從裏頭跌了出來。鎖頭一扭,鐐銬鬆開,百裏決明得到了久違的自由。尋微說且慢,從袖裏拿出一塊銀色的小石頭。


    “這是什麽?”百裏決明問。


    “吸銀石。”謝尋微道,“師尊受他轄製,想必是被他的渡厄八針封住了術法吧。往日他曾給尋微度過銀針治病,便是用這小石頭吸出來的。”


    這回尋微真是幫了大忙,吸銀石往肩背上一溜,數根銀針從血肉裏鑽出來,羽毛似的貼在小石頭上。百裏決明張開手掌,耀眼的火焰哧地一聲迸出掌心,他黑亮的眸子映著火光,別樣的傲慢猖狂。


    他森森獰笑,“好你個裴真,想不到吧,老子的術法又回來了!”


    這下天不怕地不怕了,不說一個裴真,就算十個裴真來了,他都能把他們燒成灰!並不著急走,他讓尋微去收拾行李,自己從廚房尋來一個麻布袋子,在裴真的寢居裏翻箱倒櫃。


    謝尋微抱著包袱惶惶然立在青磚上,“師尊這是做什麽?”


    “他關老子這麽久,予取予求,我問他討點金銀細軟,總不過分吧!”


    打開衣櫥,裴真的衣裳一絲不苟疊放在裏頭。這人一身貴公子的嬌毛病,什麽都要歸置得整整齊齊。百裏決明覺得刺眼,把衣裳一件件抱出來,堆在磚頭地上燒光。汗巾子、手帕、羅襪……統統不放過。使女童子們全圍在院前,驚恐地往裏頭探看,卻一個也不敢上前。


    百裏決明惡狠狠地說道:“叫你有衣裳不好好穿,老子把你的衣裳全燒光,讓你當街裸行!”燒著燒著又覺得不妥,裴真裸行,豈不讓別人飽了眼福?於是給他留了一件襴袍,揉巴揉巴隨意棄在床榻上。


    謝尋微:“……”


    牆上掛的字畫也遭了殃,百裏決明找來最粗的一根毛筆,在每幅字每幅畫上都龍飛鳳舞地寫上“裴真你不行”、“裴真小不點”。墨汁淋漓的幾個字兒撞進謝尋微的眼眸,師尊的報複實在太孩子氣,他哭笑不得。也罷,凡事不急於一時,暫且容師尊得意一會兒。


    百裏決明又把裴真的扳指、玉佩,全一股腦塞進麻袋裏,還從櫥櫃裏頭敲出暗格。拿匕首撬開櫃板,裏頭整整齊齊碼著好幾摞銀票。發了發了,尋微的嫁妝有著落了。百裏決明喜不自勝,一張不落收入自己囊中。


    百裏決明在搜刮,謝尋微坐在蒲團上為自己倒茶。茶葉在熱水裏頭翻卷,他捏著瑩白的杯盞看百裏決明興高采烈地四處尋寶,背上負著的麻袋氣球似的鼓脹起來。百裏決明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他的好徒弟提前一天藏在屋裏各個角落的。為著讓他好攜帶,特地把金條兌成了銀票。打拚多年,謝尋微多少有些積蓄,討師尊歡心還是夠的。


    最後去裴真書房取尋微的方子,小心翼翼疊好收進懷裏。折騰夠了,百裏決明從馬廄裏牽出一匹高頭大馬,為尋微披上牙色蠶絲提花緞鬥篷,再戴上冪籬。長而軟的素色帽紗遮住臉兒,為她的美添了一份朦朧和神秘。百裏決明把人抱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馬。


    “裴真若回來,告訴他洗幹淨自己的小腦袋,等本大爺來摘!”他撂下一句話,馬鞭一甩,朝著山下去了。


    使女童子們眼睜睜望著自家主子和百裏決明消失在大路盡頭,回屋拾掇地上的一片狼藉。百裏決明撬開的櫃板還橫在地上,翻開木板,便見後頭貼著一張紅紙,上頭寫著一段端正挺秀的金漆小楷:


    “芳心盼與巧心期,合歡樹上枝連理。謹具茶金三十萬錢,呈望百裏前輩。前輩既受茶禮,則儀禮成而婚約定,裴真翹首以待來日佳期。”


    ——————


    潯州,穆氏老宅,穆家堡。


    草木蕭疏,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白色茅草,仿佛是一望無際的雪。不遠處是廢棄的房屋群,個個朽木爛梁。破敗的招子在風裏招展,遠遠看上去像招魂幡似的。臨街的小攤上還擱著碗發了黴的細麵,仿佛是吃早飯的人遇見變故,匆匆逃離,連麵都來不吃完。


    視野的盡頭,一座漆黑的堡壘孤零零矗立在那裏。風滾過茅草地,呼啦啦,像是鬼魂的呼號。


    自從穆家堡驚變,這一帶很久沒人住了。醒目的告示牌插在茅草地裏,上麵用夜光朱砂寫著“前方一裏,惡煞鬼域,勿入”。數年來,穆知深的爺爺曾三次派遣小隊進入鬼堡,試圖封印惡鬼清除鬼域。然而每一次的結果都沒有例外——無人生還。穆家終於放棄了對抗,用符咒柵欄隔離了這片區域,日夜派遣專人在外圍巡邏,防止路過的行人誤入鬼域。


    穆知深最後一遍清點身上的東西,七十發弩箭、一百張符咒、四天的幹糧,還有他的刀。


    謝尋微的鬼侍初六向他拱手,“拉起鬼堡大門的千斤閘被內部破壞,無法開啟。我的術法是‘虛門’,無論何時何地,隻要知道目的地所在,我就能打開通往那裏的門。根據郎君的指示,我將為你打開直接通往鬼堡內部的通路。雖然裏麵的格局已經被鬼怪完全更改,但是我們的地圖可靠,不必憂心。穿過我的‘虛門’,你會到達鬼堡地下牢獄,那裏距離鬼堡大門有五百尺的距離,標誌物是鐵欄底部篆刻的杏花圖案。我的同僚為你清出了安全地帶,離開那裏,你將會進入你家人的視野。”


    “我知道了。”穆知深淡淡說。


    “‘虛門’會為你打開四天,四天之後,我會離開,‘虛門’關閉。穆郎君,不論你要做什麽,抓緊時間。”初六道,“最後一個提醒,不要觸碰你記憶裏穆家堡原本沒有的東西。”


    “為什麽?”


    “它們吃人。”初六的解釋簡潔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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