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不經心地鼓掌,“厲害,不愧是宗門上上品。”說著,他的笑容漸漸染上險惡的意味,“小娃娃,你話兒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叔叔不殺你,豈不是很沒麵子?”


    “你殺不了我。”穆知深淡淡地說,“一旦我們有了打鬥,角樓的瞭望弟子會立刻看到。“他用刀柄指了指遠處的角樓,”你是鬼怪,出招必有陰氣,它會觸發防禦陣法,天樞宮的座師會立即收到反饋。這裏是十八曲回廊,座師從天樞宮趕到這裏隻需要十息的時間。今天有廷議,各大長老和家主均在山中,趕到這裏平均大概要十四息。巡邏弟子會到得最快,隻需要五息。所以,你需要在五息之內殺了我,並且逃走。”


    他驀地抬起眼,鐵灰色的眸子凜冽如刀。


    “但是,那不可能。”


    謝岑關長歎一聲,“真是流年不利。行了,你跟我在這兒廢話這麽多,我看你也沒有動手抓我的意思。既然如此,”他勾唇一笑,“你想要從我這兒得到什麽?先說好,不要問我來天都山幹什麽,你就當我閑著無聊來玩玩咯。”


    “為什麽調查無渡?”穆知深問。


    謝岑關挑眉,“你怎麽知道我調查無渡的事兒?百裏決明跟你說的,還是你們那個裴小郎君說的?”


    “裴真。”


    “你為什麽要知道這個?”


    “回答我的問題。”


    謝岑關仰著脖兒看天,“這話可就長咯……讓我想想……”


    穆知深從懷裏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似乎被燒過,邊角發黑。他說:“不要對我撒謊,這是百裏決明的手記,抱塵山圍剿之後,我在廢墟裏撿到的。裏麵記了很多無渡的事情,我想一定對你有用。如果你據實相告,我可以把這本冊子送給你。”


    謝岑關摸著下巴,仍在遲疑。


    穆知深撕下裏麵一頁,遞給謝岑關。


    這一頁被燒毀了一點兒,字跡仍是清晰的。


    “無渡老兒從那個地方回來了,受了傷,耳背也比以前更嚴重了。這老兒年紀雖大,卻喜歡玩命,不像我,成天隻想趴著。罷了,他高興就好。反正快歸西了,人臨死之前總得了了心願什麽的。他說那個地方是最接近天的地方,一旦進入那裏就會失聰,持續不斷地耳鳴。我說你耳背還去那個地方,是不是想變成聾子?


    這個時候他笑了,他的笑容裏有很多我說不出的東西。最近幾年他經常這樣笑,這讓我覺得他確實離死不遠了。他說從前有一個人告訴他,那個地方讓人們失聰,是為了讓人們聽見上天的聲音。他說他們管這個叫‘天樂’,他們每年都會派聾子上山去聽。上天有問必答。那個人說得沒錯,這次他真的聽見了,在耳鳴聲中,有人在低語。我問他聽見了什麽。他說他聽見了解決一切的辦法。”


    戛然而止,後一頁在穆知深手中。


    直覺告訴謝岑關,百裏決明說的“那個地方”就是“西難陀”。那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地方,真的能聽見上天的聲音麽?如果上天真的有問必答,是否可以告訴他怎麽救他自己?無渡說的“解決一切的辦法”又是什麽意思?謝岑關拿著紙張的手在顫抖,他抬起頭,凝視穆知深,“把手記給我。”


    “給我你的答案。”穆知深冷冷說。


    “我告訴你你就給我?”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穆知深道,“你輕狂,但我守諾。前輩務必以誠相待。”


    “真搞不懂你為什麽這麽執著,這件事情根本跟你無關。”


    謝岑關坐下來,揣著袖子。他分腿而坐,還穿著裙子,儀態實在是很不雅觀。穆知深皺了眉,默默別開臉。


    “好吧,我告訴你,”謝岑關枯著眉頭,眉宇間染上星星點點的落寞,“因為他帶走了尋微。”


    時間是十六年前,謝岑關在鬼國裏待了整整五年,終於找到了離開鬼國的道路。這裏他沒有細說,似乎並不想讓穆知深知曉。他附身在一具殘缺的屍體裏,蓬頭垢麵,爬回了謝家。他十分猶疑,五年不見,昔日俊秀的謝宗主成了一隻醜陋的長毛僵屍,他擔憂自己不會被認出來,更會遭到謝家子弟的封印。但是他的擔憂統統落了空,因為那天是謝尋微的生辰日,也是謝家滅門的日子。


    當他踏入謝氏門庭,隻見滿院鮮血。簷溜下全是粘膩的血液,匯成小河汩汩而流。他一具一具翻屍體,找他的妻子,找他的父母,還有他的孩子。在正堂門廳,他看見了幼小的尋微,滿臉髒汙,裙子上都是血跡,黑黝黝的眼睛空茫一片。他想他的孩子該如何麵對這樣慘淡的命運,滿門屍體,母親被殺,父親化鬼,從此孤身一人。


    尋微就那樣抱著母親的屍體呆呆坐在冰冷的地磚上,旁邊立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他認出來那個老人是無渡,他滿心痛苦之餘又感到慶幸,至少他的孩子得到了抱塵山大宗師的救助。他躲在斷壁後麵,遠遠瞧著他們。


    “無渡爺爺,我可以過幾天再跟你走麽?”尋微輕輕地問。


    “不要擔心,尋微,我會幫你埋葬你的家人。”無渡溫聲道。


    尋微搖搖頭,“我要等等阿父。他還沒有回家,假如他這個時候回來了,我又走了,他會找不到我的。我們再等幾天,好不好?就多等幾天。”


    “好吧。”無渡歎息,“五天之後,我們啟程。”


    他們等了五天,尋微用瘦弱的肩膀扛著鏟子,在後院為自己的家人挖墳。無渡請來街坊鄰居,埋葬謝家人的屍體。尋微堅持要自己挖母親的墳,他沒有眼淚,也沒有話語,隻是不停地挖著土,晝夜不停。當他把最後一抔泥土撒在他母親的麵容上,五天之期到了,朱門空空地開著,門檻上有風有雨,獨獨沒有那個風雨中歸來的人。


    謝岑關不敢出去,他是個鬼怪,醜陋、猙獰,他已經無法站在天光下。


    尋微終於要啟程了,他什麽都沒帶,因為他什麽都沒有了。他隻攥了一方絲帕,血跡斑斑,來自他母親的胸懷。


    “阿母說阿父許過諾,一定會回家的。這是阿母的杏花手帕,將來有一天,阿父看到這條手帕,就會認出我。”他仰著臉兒問無渡,“爺爺,阿父會遵守諾言回家來麽?”


    無渡手摩他的發頂,“尋微,你要相信,所有心願終有一天都會實現。”


    悲傷猶如哀霜,落滿謝岑關的心頭。他這輩子沒有體會過這樣的荒蕪與痛苦,被鬼母撕咬的時候沒有,成為鬼怪的時候沒有,困守鬼國的時候也沒有。這個時候他終於感受到了,因為他的孩子淪落成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他想他應該出去,他應該出現在尋微的麵前。即使他成了鬼怪,他要告訴尋微,阿父回來了,阿父守住了諾言。


    於是他想立起身,想要從頹圮的斷壁後麵走出去。可這時無渡回頭了,那目光穿越瀟瀟風雨,落在他的身上。霎時間他手腳發涼,原來無渡早就發現了他。他想要解釋他是謝岑關,然而他看見,無渡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不要過來,不要出現,”無渡聲音遙遙傳來,隻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這個孩子已經不屬於你了。我會將她帶往抱塵山,她會得到妥善的照料。我親自授她經書,我的師弟百裏決明教她術法。你不要出現,更不要告訴她你是她的父親。”


    他瞪大眼,無渡竟然知道他是謝岑關。


    “什麽……意思……?”


    無渡歎了一口氣,“意思是,如果你出現,我會殺你。”


    “不是我拋棄了我的孩子,是無渡把他奪走了。”謝岑關緩緩地說,“你明白麽?”


    穆知深靜靜看他,沒有回應。


    “我去過抱塵山山下,我見到過百裏決明吹火掙錢,養我的孩子。無渡或許別有居心,但百裏決明值得信賴。而且在那之後,我的身體……準確的說是我的魂魄,出現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變化,我不得不離開,不得不把尋微送給百裏決明。我照顧不了他了,隻有百裏決明把尋微當作親生的孩子照料,我才能夠放心。”謝岑關不無悲傷地慨歎,“穆小郎君,大人的世界就是這樣無奈,我們不得不做很多我們不想做的事。現在,你可以把百裏決明的手劄給我了吧。”


    “還有一個問題,鬼國之中,你走之後,我們發現你原本的肉身發生了異變。”


    “啊,你想問我為什麽會這樣?”謝岑關摸著下巴,“我隻能告訴你,不是我動的手腳。我原本想幫你們破壞那玩意兒,可惜沒來得及。如果你要準確的答案,”他狡黠一笑,“咱們說好的一換一,你得給我別的好處。”


    穆知深將手劄扔給了他,轉身離開。這家夥當真守諾,說一換一就一換一。死板的家夥,謝岑關撇撇嘴,將劄記收入懷中,沿著回廊往前走,回到自己的院子。解開衣裙,脫了假胸,這玩意兒死沉,戴著難受。卸了妝容,打算好好研究一下百裏決明的手劄。箱籠還在地上敞著,無渡的冰蟬玉盒躺在繡花包袱裏。他一向是個邋遢的人,隨便用腳挪了挪箱子,包袱裏掉出一遝手帕。他定睛一看,手帕上繡的全是杏花。


    ——“阿母說阿父許過諾,一定會回家的。這是阿母的杏花手帕,將來有一天,阿父看到這條手帕,就會認出我。爺爺,阿父會遵守諾言回家來麽?”


    他記得這包袱來自裴真,在鬼國的時候,他從裴真那兒偷走的。會是巧合麽?天底下有這樣的巧合麽?裴真……裴真……,謝岑關怔怔地蹲下來,拾起那手帕,他的妻子,尋微的母親,名喚喻真真。


    原來裴真,那個風姿卓絕的妙手神醫,便是尋微。


    ——“那個孩子,我不要了。”


    他親口在尋微的麵前,說了這樣的殘忍的話。


    穆知深向活水小築的方向走,他的影子裏分出一條黑影,一閃就不見了。他拿出袖子裏的連心鎖,鎖頭閃爍著螢火似的青光,“你聽到了?”


    “嗯,”謝尋微悠悠地沏茶,“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麽?我的阿父並沒有拋棄我呢。”


    “隨你。”穆知深說。


    “他說他的魂魄出現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變化,你猜會是什麽呢?”


    “喻連海和謝岑關一樣,食用過鬼國食物,從鬼國回還人間,你可曾調查過喻連海?”


    “我的確派鬼侍去探過,”謝尋微低低歎息,“可惜我們晚了一步,他不見了。”


    “不見了?”


    “不錯,夤夜被盜,不知去向。”


    線索又斷了。穆知深沉吟了一會兒,“令師的劄記,你就這麽給他了麽?”


    “劄記裏有用的隻有我讓你撕給他的那一頁,其他的都是師尊的記的賬目。’尋微的彩布,十錢;尋微的頭花,一錢;尋微的口脂,七錢‘,諸如此類的罷了。”謝尋微淡淡地笑。


    跟隨穆知深的黑影回到小築,燕子一樣棲在他的腳邊。


    “謝岑關就是漓水村的老板,”黑影扭曲,幻化出蟲蟻一般的字跡,“他們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知道了。”


    他看向亭外遠山,此時此刻,穆知深獨自一人穿過小徑,回到自己寂靜的小院;謝岑關在燈下閱讀手劄,唇邊泛起苦笑;千裏之外,無數鬼怪披上蓑衣,從漓水鬼村啟程,向著天都山奔襲而來。


    一切潮流都在暗中湧動。


    隻有他的笨蛋師尊在房裏呼呼大睡,一無所知。


    第60章 為君拔刀(一)


    七月十五,宗門大比。


    熹微的晨光灑照天樞宮簷角上威嚴蹲踞的辟邪,所有簷瓦都如琉璃一般熠熠生光。無數弟子在殿宇下方整裝待發,領口的銀線葵寒光凜冽。薑若虛和穆、袁、薑三家家主站在高階之上,俯視這些躍躍欲試的年輕弟子。


    薑若虛掖手而立,聲如洪鍾,“山林四方,五隻關押惡鬼的囚籠已經打開,我們將會在天都山上空支起結界,遮住日光,所以它們隻會在天都山的區域內活動。你們須得在日落之前找到它們,封印它們。你們可以合作,也可以競爭。隻有成功封印鬼怪的人,才能夠晉升品級。”他微笑,“我期待,你們之中再出一個上上品。”


    “本次大比,由我留郡袁氏長老子弟負責瞭望戒嚴,鎮守角樓。”袁伯卿道,“你們不必擔憂不敵鬼怪而被殺,關鍵時刻自會有袁家出手相救。隻是鏖戰惡鬼,受傷在所難免,拿出你們仙門子弟的樣子,不要讓你們的父兄和家族蒙羞!”


    “是!”所有子弟一起答道。


    “鳴鍾,”薑若虛抬手,“大比正式開始。”


    沉雷一般的鍾聲響徹天都山上空,四方角樓的瞭望子弟同時打起旗語,結界在天都山上方形成,晨光漸漸收斂,結界內進入黑夜。從外麵看,天都山上麵好像罩了個黑罩子。與此同時,山林中的五隻囚籠符紋褪色,鬼怪從沉睡中複蘇,嘶吼聲震蕩林海。弟子們四散進入山林,穆關關也在其中,今天她穿了條紅裙子,腰上係紅綃,飛奔起來的時候像飄揚的晚霞。


    “小師妹,你跟我們一隊吧!”幾個師兄追上穆關關,“我們都是中上品,今天那五隻惡鬼,我們包圓了。你什麽也不用做,跟在我們後麵就行!”


    “好呀好呀!”穆關關甜甜地笑,“那就勞煩幾位師兄啦!”


    日光被遮蔽,林子裏漆黑一片。他們舉著火把,到處找鬼。葉片濃密,層層疊疊,影影幢幢,哪裏都像藏著鬼。姓葉的師兄和姓張的師兄各拿出一張符咒,這符咒遇陰氣就會燃燒,他們舉著符咒,四處試探。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麵傳來壓抑的哭聲,所有人腳步一滯。哭聲飄飄忽忽,仿佛有溫度似的,寒浸浸的發涼。葉師兄走在最前麵,手裏的符咒無火自燃。大家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


    “小師妹,你留在這裏,我們過去封印鬼怪。”葉師兄道。


    穆關關用力點頭,”師兄們馬到成功!”


    他們按著劍,貓著腰過去。前麵遠處有個白慘慘的影子,黑鴉鴉的長發遮住臉,一看就是個鬼。葉師兄做了個手勢,所有人默契地滅了火把,同時向四周散開,包圍住那隻鬼。周圍失去了光亮,沉進濃稠的黑暗裏。一片靜寂,隻有鬼怪壓抑的哭聲。


    葉師兄留意四周的腳步聲,確保大夥兒以同樣的速度接近那隻鬼怪。他們很謹慎,單獨行動往往落於下乘。哭聲越來越響,葉師兄半蹲著緩慢靠近,那白慘慘的影子也逐漸擴大。看起來是個很高的女鬼,手腳蒼白。


    大家停了下來,草叢裏的腳步聲消失,等待葉師兄的攻擊指令。


    “攻!”葉師兄向大夥兒傳音。


    他加快了速度,一下和鬼怪拉近了距離。這一次他伸出手就可以摸到鬼怪的裙角,可是預想中的同伴沒有出現,四周靜謐無聲,沒有同伴的腳步聲。獨自一人靠近鬼怪,心裏委實有些虛,他緩緩後退了好幾步,再次和鬼怪拉開距離,同時向四周傳音,“喂,你們在幹什麽?為什麽不行動?”


    這時鬼哭聲停了,葉師兄探出腦袋,驚悚地發現女鬼不見了。那蒼白如紙的影子像是蒸發了似的,根本找不到了。沒有了目標,周圍越發黑暗,葉子刮著臉,刀割一樣疼。同伴呢?他繼續傳音,但是沒有人回應他。黑暗的山林好像隻剩下他一個人,同行的四個同伴像鬼一樣突然消失。


    他心裏發慌了,決定向同伴的位置探索,他記得最後一次聽見的腳步聲方位。匍匐著摸過去,果然看到同行的師弟蹲在前麵,縮著腦袋,似乎在探看什麽。眼睛適應黑暗,他發現所有同伴都蹲在這附近,凝成一個又一個鐵塊似的黑影。他跑前去,拍師弟的肩膀,低聲道:“你們怎麽回事?”


    師弟一下倒了下去,他看見師弟圓瞪著眼,臉色是死屍的蒼白,表情定格在一個極端驚恐的瞬間。他一下呆住了,環視四周,雖然看不清臉,但所有人都是一副僵硬的樣子。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所有人都被殺了。


    他渾身冒冷汗,這鬼怪有問題,他當機立斷,匍匐後撤。這時後麵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回過頭,登時頭皮發麻。方才明明死掉了的師弟就蹲在他身後不遠處,其他的人影也逼近了很多。


    完了完了,他冷汗直流。拚命往前爬了幾步,再次回頭,師弟和他的距離又拉近了,光線太暗,死屍整個人是一個巨大的黑影。他死死盯著這些屍體,一步步倒退。沒有屍體動,它們好像在耍他,玩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


    他瞪著它們,以倒退的方式後撤。突然,後背靠上一雙又冷又硬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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