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同前輩敘敘話兒。”謝岑關抬起手,在穆知深和裴真額上各貼了一張符咒,兩人隨即軟倒在地,人事不省。他微笑著解釋:“前輩不要著急,隻不過是安神符,讓他們好生歇息一會兒罷了。我隻想和前輩一個人促膝長談,大人說話,小孩兒還是回避的好。”


    “這就是你麵見長輩的態度?”百裏決明看了看兩肩上壓著的小人黑符。


    在謝岑關看不見的地方,亂發覆額之下,裴真默默睜開了眼。他用一個鬼影替他承受了安神符的催眠,他的影子陷入了沉睡,而他依舊清醒如常。這是拘鬼召靈術的好處,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鬼影是他的分身。


    “誰讓前輩道法高深,我總得為自己考量考量。多有冒犯,還請前輩原諒則個。”謝岑關嬉皮笑臉,繼而正色起來,“無渡大宗師,前輩想必很了解吧。”


    百裏決明嗤了聲,“你要向我打聽他?無渡老兒的傳記市井坊間幾乎人手一本,你們仙門子弟入門功課就是讀他的語錄掌故。你自己往書肆裏隨便找本書翻,來問老子做什麽?”


    “不不不,”謝岑關搖著食指,“那些不過是一些無聊的歌功頌德、阿順諂諛罷了。大宗師離群索居,閉門謝客,不入塵俗。按理來說,當世之中,唯有大宗師的師弟——前輩您對他最是了解。”


    百裏決明冷笑,“怎麽,你想知道些什麽?他何時何日放了幾個屁都是什麽味兒,你要不要聽聽?”


    謝岑關:“……”


    裴真:“……”


    唉,師尊這個人啊……罵人永遠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罵法。裴真在心底默默地歎氣。


    謝岑關一定對百裏決明很是無話可說,默了會兒才道:“我對您沒有惡意,我的確有很多想知道的東西,這些年來,我一直在調查無渡,可無論我怎麽調查,這個人就像迷霧一樣,難以捉摸。每當我得到線索,總會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戛然而止。後來,我想到了您。”


    百裏決明的耐心快用光了,惡聲惡氣地說:“你到底想說什麽,有屁快放。”


    “先問您一個問題,”謝岑關笑了笑,“前輩知不知道,當初是誰通傳仙門百家你是個身懷六瓣蓮心的惡煞?”


    百裏決明少見地沉默了。


    裴真蹙起長眉,這件事他也調查過,當年師尊的身份明明連他都不知道,卻在一夜之間插了翅膀似的傳遍江左。他追蹤到一封送到薑家的信箋,那似乎是一切的源頭。但那封信早在八年前就被焚毀,薑若虛對它閉口不提。


    “我調查到一封信,八年前申正二刻,一封信直抵薑氏大宅,送到薑若虛的手上。薑若虛這個人道行很高,我沒法接近,無從得知那封信的內容。但想來想去,無非是說你是惡鬼這件事。現在問題來了,”謝岑關抱著手臂道,“來曆不明的一封信,何以讓薑若虛如此信服,即刻通知江左仙門,調動四大世家,同上抱塵山圍殺你這個舊日的宗師師弟,丹藥長老?”


    百裏決明盯著他,沒吭聲。


    “答案其實不難猜到,對麽?”謝岑關聳了聳肩,“雖然無法得知信件內容,但是我查到了那封信從哪裏發出。”謝岑關放緩了語速,似乎是為了讓百裏決明聽得更明白些,“那封信,來自抱塵山。”


    裴真的眸子猛地一縮。


    百裏決明冷冷道:“八年前無渡已經死了整整八年,我和尋微在抱塵山相依為命。你是想說什麽?是我向仙門百家自曝身份,自尋死路,還是尋微無意間發現我是惡鬼,背叛我投奔仙門?”


    謝岑關嗬嗬笑了兩聲,“最可能的情況當然是尋微背叛了你,畢竟在那些蠢夫愚婦看來,八年前是尋微大義滅親,親手弑師,將一把匕首刺進了你的胸膛。”他眨眨眼,“但如果真是這樣,前輩就不會在重歸人世之後如此護佑尋微,還為了他進入鬼國。”


    “你很聰明。”百裏決明嗓音森冷。


    “比你想象得更聰明,”謝岑關的笑容有種隱秘的味道,“前輩是不知道,還是不願意知道?那個背叛你的人,就是無渡大宗師。”


    裴真眉心緊蹙,這怎麽可能?無渡爺爺那時候早已仙去,如何在抱塵山發出信箋?


    “你一定有疑問,無渡明明已經死了,怎麽可能送信?”謝岑關道,“事實上,我也很想知道他怎麽做到的。他看起來是死了,但我們也可以認為他沒有死。”


    “你的意思是他變鬼了?”百裏決明問。


    “有這種可能。在我調查他的這段時日裏,總有某種力量阻擋我的行動。我一直懷疑有東西在監視我,跟蹤我,所以我選擇這裏見您,黃泉鬼國我的域中域是最安全的地方。這裏隻有你我二人,一對一地談話。”謝岑關看了眼地上躺著的兩人,歎道,“好吧,不是完全的一對一,誰讓我是個好鬼呢,總不能把他們都殺了。”


    百裏決明眼神輕蔑,“諒你也不敢。”


    真不知這家夥哪來的底氣,明明被製住,還一副高傲瞧不起人的樣子。謝岑關沒計較,隻繼續道:“盡管有東西阻攔我,我還是有了一些成果。據我所知,無渡在死前五十年頻頻外出。他似乎去過很多地方,其中之一就是黃泉鬼國。更令人驚訝的是,他從這裏全身而退,毫發未傷。”


    “那當然,”百裏決明哼笑,“你以為他跟你一樣沒用?”


    “前輩,說話甜一點兒,要不然就別說話,對你有好處。”


    “你是什麽東西,也敢來教訓本大爺?”


    怪不得這家夥當了五十年的丹藥長老,一個朋友也沒。嘴裏長刺似的,誰願意當他的朋友?時間緊迫,謝岑關不和他鬥嘴,“雖然沒有根據,但我猜測阻擋我的力量和無渡有關。我很想知道他都去過哪些地方,照理來說他是大宗師,千人崇拜萬人敬仰,三餐吃了什麽都被記錄在案,供人寫成史傳傳閱,他的行蹤不可能沒人知曉。可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知道。”謝岑關神秘地笑了笑,“或許可以換句話說,知道他去過哪裏的人,都已經消失了。包括您,您本應消失在八年前,我很好奇,你是怎麽回來的?”


    “你怎麽知道我還‘活著’?”百裏決明不答反問。


    “我了解你,前輩,比你想象得更加了解你,當我知道有個叫秦秋明的小子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帶走尋微,還身懷萬中無一的先天火法,我就知道,這個人不是什麽秦秋明,而是百裏決明。”


    百裏決明冷冷盯著他,“你覺得我很好糊弄麽?”


    “好吧,我說實話,”謝岑關攤攤手,“你這人有個特性,就是每次看見你都讓人很想揍你。這世上像你一樣的人著實不多,其他像你這般欠揍的早已沒命了,隻有前輩您道法高深,就算有人恨透了您也殺不了您。你進鬼國來,我一看見你那目中無人的樣子就知道你是誰了。”


    百裏決明:“……”


    謝岑關又湊過臉來端詳百裏決明,“喂,前輩,你到底是怎麽回來的?”


    “滾開,離我遠點兒。”他別過臉。


    雖然好奇,謝岑關並沒有尋根問底的打算,依言坐得遠了些,“說說嘛,無渡宗師都去了哪兒?你告訴我他去了哪兒,我就告訴你怎麽離開鬼國。一換一,誰也不虧,我這個人一向很公平。”


    “想知道無渡去過哪兒,可以。”百裏決明盯著他的眼睛,“但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請。”


    “你早就離開鬼國了,為什麽不去找尋微?”


    裴真的心猛地縮成小小的一團。他也很想知道,為什麽明明離開了鬼國,明明重獲了自由,為什麽不來找他?天下人都知道謝尋微在抱塵山,是百裏決明的弟子。是害怕他知道自己的父親變成了鬼怪麽?他想這個男人和師尊一樣傻,鬼怪又如何,他寧願自己是鬼非人。


    謝岑關沉默良久,抱怨道:“前輩的問題好難答啊……能不能換一個問題?”


    “不能。”百裏決明態度很堅決,他抿了抿唇,道,“謝岑關,你知不知道,尋微一直在等你?若你在意自己的身份,不必擔心,她不會介意你是鬼怪。”


    “不是因為這個。”謝岑關打斷他。


    黯黃的燭光裏,謝岑關的眉目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像戴著一個薄薄的金麵具,顯出一種不常有的冷漠來。百裏決明想起謝尋微站在燈籠底下眺望遠方的時候,眉目間顏色清冷,一如她的父親。真奇怪,這孩子明明不在她父親的身邊長大,明明她的父親已經換了一具形貌與原先迥異的皮囊,他們依然有著相似的神韻。


    “因為我不要他了。”謝岑關說。


    “你說什麽?”百裏決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鬥室寂靜,謝岑關的聲音緩慢又清晰,“因為我不要他了。”


    第41章 良晤(三)


    “你在放什麽狗屁!”百裏決明憤怒至極。


    “前輩知不知道為何純陰之體極為罕見,”謝岑關撣了撣髒汙的衣擺,“翻遍經書史傳,各家宗族家譜,在尋微之前竟從未出現過純陰童子。”


    “你以為誰都能趕上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的八字?”


    謝岑關搖了搖頭,“不是因為四陰八字極為難得,而是所有純陰童子一旦出世,便會被家族掐死在繈褓之中,以免他招來滔天大禍。當年尋微出生,先父先母、宗祠長輩都要我痛下決心。世家弟子,宗族為先。我一輩子聽阿父的話做事,四歲讀書背經,八歲習劍,十八歲娶妻,十九歲生子。這是個即將給謝家招來大禍的孩子,我必須殺了他。”他目光變得悠遠,笑容發著苦,“我記得那一天,下著雨,我提著劍去奶媽那兒,尋微剛出生,醜巴巴的,像一隻煮熟的小地瓜。他一直哭一直哭,我從奶媽手裏接過他來,說來也奇怪,他一下就不哭了,看著我笑。隻要是我抱,他就笑,別人抱他就哭。我把尋微還給奶媽,到阿父門前跪了一夜。那是我第一次違背宗族的意思,我要留下尋微,就算把我趕出謝家,我也要留下他。”


    百裏決明噎住了,怒意漸漸消散。他看著麵前這個男人,說不出話來。謝岑關換了具皮囊,他穿的這具屍體該是年紀輕輕就沒了的,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可眼睛騙不了人,他眸子裏映出的寂寥孤獨,遠超過他看上去的年齡。


    謝岑關說:“一切禍端,皆源自純陰的體格。隻要尋微變成一個普通的孩子,所有迫在眉睫的問題都自然迎刃而解。我拒絕所有居心叵測的求親,親自來鬼國求取轉換純陰之體的寶物。這種寶物必須先天純陽,吸食陽極之氣達四百年。縱觀人世,黃泉鬼國是唯一有希望的地方。”


    “你找到了麽?”


    謝岑關深深看了他一眼,“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路上沒有阻攔,我們看到樹齡超過兩百年的老雲杉、巨柏,還有許多靈芝貝母,珍奇草藥。巨柏循水而生,喻家阿弟博聞強識,判斷我們通過地裂,到達了西南邊陲之地,再往前走,應該就能看到江水。天一直沒有亮,我們並不驚訝,這是鬼母的鬼域,必定有所異常。隻是雨下得太大,行路艱難,我們決定找地方避雨。於是我們來到了這裏,陰木寨。進入這裏之後,一切都變了。”


    “我知道,”百裏決明說,“我看到了你和喻連海留下的八角銅鏡,你們誤以為對方中邪,自相殘殺。事實的真相是陰木寨時空錯亂,你看見喻連海將你充作食餌喂食鬼怪,引來凶屍追殺剛進來的喻連海,喻連海因此報複你,將你吊在橫梁上。”


    “差不多是你說的這樣,但有一點你說錯了,”謝岑關說,“我們的確中邪了。”


    百裏決明皺起眉,“什麽意思?”


    “你既然看過銅鏡了,沒發現裏麵所有人都很奇怪麽?”


    “哪裏奇怪?”百裏決明回憶鏡子裏的畫麵,他忽然想起來了,鏡子裏的謝岑關十分陰狠,透著一股邪性,和眼前這個笑嘻嘻的人很不一樣。


    “你們沒吃鬼國裏的食物吧?”謝岑關想到什麽,忽然問。


    “沒有,無渡生前告訴過我,鬼國的東西不能吃。”百裏決明滿肚子疑問,“鬼國的東西吃了會怎麽樣?為什麽不能吃?”那些發黴的東西吃了除了拉肚子,還有什麽旁的危險的後果麽?


    “如果你們吃過鬼國的東西,就會變得和我們一樣。”


    謝岑關說這話的時候,神情變得無比地痛苦哀傷。在鬼國的那段日子,顯然是他極度不願意去回想的回憶。銅鏡記錄的東西太少,他們一定發生了許多比自相殘殺更為可怕的事情。


    謝岑關低頭想了一會兒,大概在思考怎麽敘說這件事。他沉吟片刻,道:“在這件事情上無渡沒有騙你們,沒吃就好。我們當時的狀態很難形容,你有沒有見過被下了降頭的人?我們的情況和那個有點類似。在鬼國待得越久,你會發現你的思考和行動都和常理相悖。有的時候我回過神過來,發現天極日晷已經轉過了好幾天,可我完全沒有這幾天的記憶。越往後,時間間隔就越長。直到現在,我依舊無法回憶起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百裏決明皺眉思考,這他娘的聽著怎麽像是被鬼附身?一般情況下,生人隻有心神動蕩,意識不清醒的時候才能讓鬼魂有可趁之機。所以體格弱的女人小孩兒容易被附身,受到驚嚇的人也容易被附身。他從來沒聽說過吃了某種東西會被附身的事兒。


    “總而言之,來這裏我們大錯特錯。我沒有找到純陽之寶,還丟了性命。陰木寨時空錯亂,我不知輾轉了多少年才恢複神智。當我好不容易返回人間,附在別人殘敗的屍體裏爬回家,卻發現謝氏滿門被屠。管家、奶娘、我的妻子……所有人都死了。我在後院找到我的阿父,你說怪不怪,或許這就是父子親緣吧,我附在別人的屍體裏,可他一看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是謝岑關。他拚著最後一口氣,攥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停下來,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謝岑關低聲道,“‘吳中謝氏衣冠六百年,盡毀於你手。’”


    百裏決明歎了口氣。


    “你問我為什麽不去見尋微,”謝岑關麵容慘淡,“我倒想問你,我該怎麽麵對他?我見到他,我是該笑,還是該哭?我該說什麽?尋微,阿父回來了。不,我早就死在鬼國了,爬回來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這還算是回來了麽?”


    百裏決明喉嚨發幹,不知道說什麽好。


    罵人罵得利落,安慰的話卻不知道怎麽說。萬幸的是尋微不在這裏,不知往事真相,否則她一定很難過。百裏決明心裏像破了個口子,酸苦的水從裏麵汩汩流出來。他想起尋微天真爛漫的樣子,發黑膚白,笑容生光,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漂亮小孩兒。那麽好一個孩子,為什麽要受這樣的苦?


    “錯的不是你,也不是尋微,是那幫沒良心的狗賊。”百裏決明最後說,“謝岑關,你再好好想想。尋微是你的親骨肉,她一直在等你,每回我教她風譜,她都要練到大半夜才睡覺。這是你們謝家家傳的術法,她這麽努力,就是為了哪天你回來了,她可以自豪地給你看。”


    謝岑關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這麽多年了,我想得很清楚了。”


    百裏決明一窒,“你……”


    “我最後再說一遍,”謝岑關表情冷硬,“前輩,那個孩子我不要了,送給你了。”


    岑寂的燈影裏,每一個字都像一個小小的鼓槌,敲在裴真,更確切地說,是謝尋微的心頭。他躺在百裏決明罩下的影子裏,默默閉上了眼。


    “你說的這句話,我就當你是放屁,我沒聽見。”百裏決明忍住怒氣,一字一句說,“給你三息的時間,給我重新說過。”


    謝岑關沉默片刻,道:“前輩,他一歲我就走了,我從沒養過他,他不能算我的孩子。謝家的命債太重,我過不去我心裏這道坎。你養他長大,授他經書,教他術法。你是尊師,也是親父。從今往後,他成親拜高堂,拜你不拜我。他敬養尊親,養你不養我。他摔瓦起靈,送你不送我。”他的聲音很低,卻無比的清晰,“就當我,從未生過這個孩子。”


    他的話說得那般狠絕,不留餘地,鬥室一下子沉寂下來,隻有沉甸甸的燭光壓在所有人的眉間和肩頭。裴真眸中一片寂靜,他素來謀算出眾,師尊歸來、仙門重啟地裂,事事盡在把握。收殮父骨,追查真相,報仇雪恨,他一步步行動。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原來父親不回家不是因為死在了鬼國,而是因為他是一個被拋棄、被憎恨的孩子。


    他記得小時候奔跑在謝家老宅絳紅色的圍廊裏,風吹著海浪竹席撲剌剌響,他無意間聽見簾後仆人的流言蜚語,說他剛出生時宗祠為他起卦,說他這一生寡親緣,鮮恩情,孤克六親死八方。


    他還太小,聽不明白,仆人言語中的憎惡與嫌棄他卻聽得出來。他躲在堂屋鬆柏掛畫後麵的密室裏氣了一天,讓闔府的人急慌慌地尋他。直到六歲那年滿門被屠,他從每次生氣就躲進去的密室裏爬出來,母親倒伏在堂屋冰涼的地磚上,蜿蜒的鮮血漫過她為他納的鞋底。直到十四歲那年師尊被封印,他眼睜睜看著江左四門的大家長剖開師尊的胸膛,取出血淋淋的六瓣蓮心。


    直到今日,他來鬼國為父親收屍,卻親耳聽見他說:


    那個孩子,我不要了。


    他不願信命,有時候卻不得不信。他想起幼時阿翁阿婆與他不甚親近,望著他的眼神總是複雜又悲哀,充滿他看不懂的東西。每回他跑到他們的園子,母親總是急匆匆地把他拽回來。他以為阿翁阿婆年紀大了,不喜歡吵鬧。


    原來並非如此。原來從頭到尾,他就是個被厭惡的孩子。


    第42章 良晤(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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