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更勤奮地幹活,在百裏決明的指導下做女紅,雖然從來沒有進步。每天天不亮就拖著木桶去後山打水,她學乖了,每次隻打小半桶,她能拎起來的量。她踏過泥土小徑,踩著圓圓的大石頭過河,在掛著繩環的大榕樹下休息。破舊的繩環上爬滿了綠油油的藤蔓,她托著下巴想,或許從前有一個絕望的人在這裏上吊。這時一個瘦長的影子罩住了她,如同烏雲驀然降在頭頂。她懵懂地仰起脖兒,看見黑衣刺客從林中走出,一個個如同獠牙畢現的惡鬼。


    那一刻,仿佛噩夢重回眼前,她又想起生辰夜滿院的鮮血。


    消息還是走漏了,整個人間都知道謝家遺孤在抱塵山。她在林中奔逃,裙裾被灌木勾破,手臂劃出了血。回頭看,刺客的眼睛紅得像在放光,他們明明是人,卻比鬼怪更加可怕。回山頂的路比想象中更長,曲折的泥巴小徑好像一輩子也走不到頭。她哭著,大喘著氣,不停念著“百裏叔叔”。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的餘光瞥見劍光凜冽如霜。她期盼他們之間有心靈感應,上天會把她的求救與想念傳達到那個男人的耳畔。


    可是她知道,這不可能。


    符咒絆住了她的腳,她撲倒在地,手掌滿是擦傷。


    “你們不可以抓我,”她哭著往後蹭,“我師尊是百裏決明,他道法高強,是無渡大宗師的師弟,你們抓我,他不會放過你們的!”


    有刺客嗤笑,“你當我們不知道麽?他不過把你當丫鬟罷了。百裏決明素來眼高於頂,仙門送幾個徒弟他退幾個,穆家的嫡子尚且不屑一顧,又怎麽會收你一個小丫頭?”


    “跟我們走,”另一個刺客沙啞地笑,“不用怕,給你開臉還需再等幾年,我們的主子不會這麽快就動你。”


    刺客要來抓她,一抹淒冷的刀光驀地閃過眼前,像一把利刃狠狠割在眼皮上。所有人悚然一驚,抬起頭。百裏決明抱著一把刀,蹲踞在老椿樹的樹梢上,低眸望著他們。那男人的臉龐在日光下比刀刃還要蒼白,麵無表情的模樣有種驚心動魄的恐怖。


    “你們誰?”他臉上露出厭煩的神色,“幹嘛這是,打劫?上我這撒野,膽子挺大啊。”


    謝尋微欣喜喊了聲:“百裏叔叔!”


    她想她有救了,卻沒想到百裏決明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你這丫頭,淨給我招麻煩,真想扔了你。”


    她一怔,低下頭不作聲了。是啊,她怎麽忘了,百裏叔叔不喜歡她的。


    “百裏長老,我等所求不過一個丫頭。”刺客朝他恭敬作揖,“長老將這個丫頭許給我們,長老想要多少奴婢仆役,我們即刻送上山。”


    百裏決明冷笑,“本大爺缺你幾個奴婢?”


    他一副不合作的樣子,刺客麵麵相覷,一個人上前,道:“長老德高望重,我們的主子卻也不是好惹的人物。況且尋微娘子在長老看來不過是一個小丫鬟罷了,長老何必為了她得罪我家主子?”


    “確實如此,”另有個刺客出言相勸,“我們知道長老最不喜外人叨擾,這小娃娃留在這打擾長老清靜,長老倒不如將她交予我們,正好少了個麻煩。”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這小丫頭片子是給我添了不少麻煩。”百裏決明說。


    謝尋微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眼淚湧出眼眶,一滴一滴砸在手背。淚水浸著了傷口,針紮一樣疼。她想她要死了,和娘親一樣,那天夜晚的猙獰畫麵再次浮現眼前,滿眼的屍體滿眼的血,她止不住地顫抖。可是下一刻,一隻溫暖的手掌放在了她的頭頂,她愣住了,呆呆仰起頭,百裏決明不知道什麽時候跳下了樹梢,立在她的身邊。


    他的臉上掛著慣常的嘲諷,一張口就是挑釁的聲口:“不過不好意思,本大爺平生最愛得罪人。你們主子是誰?他就是過來跪下喊我親爺,也休想把這娃娃帶走。你們往日的恩怨我沒工夫計較,但是往後我說了算。聽好了,從今往後,謝尋微就是我百裏決明的徒弟。”他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張狂的笑容,“這個小娃娃,爺罩了!”


    刺客們對視一眼,默默拔出了劍。


    百裏決明拍拍她的後腦勺,“丫頭,還能走路吧?”


    謝尋微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起來,往家走,我沒叫你回頭別回頭。”


    謝尋微乖乖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沿著小徑回家。身後響起刀劍相擊的聲音,劈裏哐當,她的心跳比那聲音更響,咚咚咚,像個小鼓在捶。是她聽錯了麽?百裏叔叔認她做徒弟了?她是不是該改口叫師尊了?師尊會打贏麽?他隻有一個人,可刺客有二十多個。


    背後有熾熱的風襲來,火光映紅了老椿,無數人淒慘地哀嚎然後又戛然而止。她不知道,那是百裏決明的真火焚燒了他們的形體,讓他們在瞬息之中化為灰燼。更多人來不及發出尖叫,喉嚨就已經被烈焰摧毀。


    她心裏擔憂,下意識想要回頭,剛側過臉,就聽見百裏決明怒喊:“讓你別回頭,看個屁啊!”


    “我不回頭!”她連忙正過臉,一步一步往前走。


    快到家的時候,百裏決明拎著刀從後麵趕上她。她沒忍住好奇心,迅速回頭眺了一眼,那裏一片焦土,樹都成了黑炭,滿地白花花的骨頭碴子,刺客都不見了。她隱隱知道發生了什麽,快步跟上百裏決明,大聲喊他:“師尊!”


    百裏決明斜睨她,“剛騙他們的,我不收你當徒弟,你還是我的小奴婢。”


    “師尊是大人,大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話要算話!”她牽住他的手。


    “哼,便宜你了。”百裏決明罵罵咧咧,把刀隨手扔到柴棚。


    “師尊怎麽會來找我?”她問。


    “一桶水提這麽久,我以為你半道上被土狼給叼了。”百裏決明哼道。


    “為什麽不讓我回頭?”她又問。


    “怕你晚上做噩夢,省得到時候又找我哭,”百裏決明翻了個白眼,“爺才沒有那個閑工夫哄你。”


    “師尊真好!”謝尋微綻露了笑顏。


    百裏決明抓抓腦袋,這下好了,徹底被這丫頭片子纏上了。之前他分明說過不收她,現在他的話都成了放屁。他感到懊惱,懷裏忽然一沉,是這丫頭撲了進來,麻稈子一樣細弱的手臂緊緊擁住了他。六歲的孩童,個頭還沒有長高,腦袋瓜子堪堪夠著他的衣角,這一撲,整個腦袋都埋在他的懷裏。她在哭,啜泣聲斷斷續續,像一隻嗚咽的小貓。


    真瘦,得給她喂點肉。他想。


    “怎麽又哭了!”他頭疼地蹲下身。


    她仰起臉兒,陽光下她的臉龐白得近乎透明。


    “你現在喜歡我了麽?”她滿懷希冀地問。


    “嘁,”他嘟囔著,“愛哭的丫頭片子,我才不喜歡。”


    “沒關係。”謝尋微重新埋進他懷裏,臉頰貼著他的胸膛。師尊的胸膛很燙,好像藏了一個小太陽在裏麵。他是最凶巴巴的師尊,也是最溫暖的師尊。謝尋微蹭蹭他的衣襟,大聲宣布:“師尊不喜歡我,我喜歡師尊。尋微最喜歡師尊!”


    第16章 師尊是笨蛋!(四)


    刺客一撥撥地來,百裏決明一次次把他們燒成骨灰。他們總是挑晚上的時候來,謝尋微抱著被子坐在床沿,看窗紗外的刀光劍影和金紅色的火光。刺客和百裏決明的影子在那片光暈裏騰挪、糾纏、追逐,四角窗框罩住了他們,像戲台子上麵的皮影戲。


    一個刺客趁著百裏決明地煞火中斷的空隙,揮劍斬在他的頭顱。那是地裂山崩的一斬,劍尖的寒光凝著萬千殺意。謝尋微窒息了一瞬,隻聽得哐當的一聲響,劍斷了。百裏決明回過臉,刺客的影子怔忡地後退,百裏決明追上他,掰著他的臉,一記頭槌結果了他。


    最後一個掙紮的刺客也死了,謝尋微赤著腳下了腳踏,推開門。外邊屍體橫七豎八,麵目全非,空氣裏一股煙熏火燎的烤肉味兒。百裏決明在挖坑埋屍,他身上的衣裳燒沒了,赤裸著半身,白皙的肌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月光。


    “師尊,我也要幫忙。”謝尋微跑到他跟前。


    “回去睡覺,這兒沒你事兒。”百裏決明道。


    謝尋微鄭重地拍拍胸口,“尋微不怕,尋微很勇敢!”


    百裏決明摸了摸她腦袋瓜,“知道你勇敢。不過殺人埋屍是大人的事兒,大人的事交給大人辦,你小孩家隻管睡覺。告訴你,小娃娃晚上不睡覺,以後長不高。你要是變成矮冬瓜嫁不出去,可別怪你師父我。”


    “我才不嫁人!”謝尋微嘟嘟嘴,一步三回頭地回去了。


    有了徒弟,日子就不一樣了。百裏決明的憂愁一下子多了許多,他得想法子掙錢買吃買喝,買這小不點兒的衣裙首飾,還得攢錢給她湊嫁妝。他開始每日天不亮就起床,領著丫頭下山做場,在街口吹火龍。偶爾和過路的雜耍搭夥,表演胸口碎大石。後來他研製出大力丸,帶去黑市兜售,被捕快追得滿街亂竄。然而丫頭成了徒弟,日日嬌氣起來,山路走到一半就喊腳疼。


    “人家走不動了。”她蹲在地上耍賴。


    “快起來,要不然扔你在這兒喂土狼。”


    “人家要師尊尊抱抱才起來。”她嘴巴撅得老高。


    “給爺好好說話,不許叫‘師尊尊’!”百裏決明直犯惡心。


    “哼,不抱我我就偏這麽叫,”謝尋微不高興,“師尊尊,師尊尊,師尊尊!”


    百裏決明渾身起雞皮疙瘩,崩潰投降。這丫頭是撒嬌賣癡的一把好手,百裏決明招架不住,彎腰把她抱在手捧裏,她終於高興了,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一口以資獎勵。


    無渡老兒終於出現了,百裏決明不請自來為他補牆,並要了他三十兩紋銀做苦工費。有時候家裏揭不開鍋,百裏決明就帶著尋微去無渡那兒蹭吃蹭喝,再順便趁無渡打坐的時候,揪著老人的頭發研究怎麽梳女孩兒的發髻。


    “決明啊,老夫好歹是大宗師,不要如此放肆。”無渡闔目歎息。


    他的白發被百裏決明紮成了兩個活潑潑的小揪,胡子也被百裏決明攥在手裏編辮子。


    “閉嘴,爺還沒嫌你禿呢,別亂動。”百裏決明專心致誌地研讀市集裏淘來的《閨秀發髻大典》,“他奶奶的,這個辮子怎麽這麽難打?”


    謝尋微開始進學,山上窮困,不論是無渡的石屋還是百裏決明的破藥棚都沒有專供讀書的地兒。兩個大人悶頭商量了半天,百裏決明把無渡的飯桌搬出來,筆墨紙硯往上頭一擺,石屋麵前的葡萄藤草棚就是謝尋微的學堂。百裏決明教她五行術法,無渡授她經籍義理、道家源流。每日清晨,謝尋微清脆響亮的誦經聲飄入山林。


    “道門興於何時?”無渡考她學問。


    謝尋微對答如流:“玄元十八年,禮法大壞,玄門不興,胡族瑪桑黑教行於世,薑氏第七代主君薑滄海首倡殺鬼興道,仙門景而從之,集三千黑教秘藏焚於長江水畔,從此黑教廢而不行,複黃老之治。”


    驅逐異族,複興道門這一課無渡前日才講到,今日便考,幸虧謝尋微過目不忘,回藥園子的時候也有好好溫書。她並不了解瑪桑族,典籍裏對他們記載甚少,似乎很忌諱。據說五百年前他們乘象西來,手持蓮花,口含寶珠,後來仙門複興,驅逐他們回自己老家,瑪桑古族從此銷聲匿跡。


    “為何驅逐瑪桑黑教?”


    “黑教有雲,鬼道眾生,亦為有情眾生。黑教不分人鬼,唯尊明母天女。人鬼同路,鬼道熾盛,道門惡之。”


    無渡點點頭,“殺鬼當用何術?”


    “鬼不可殺,唯超度與封印二法。超度為上,封印次之。”謝尋微答完,闔上書,懵懂地問,“無渡爺爺,鬼怪都是壞的麽?天底下沒有好的鬼怪麽?鬼由人而生,人和鬼當真一點兒也不一樣麽?”


    無渡沒有回答,隻是輕輕摸摸她的腦袋瓜,“假以時日,你心中自會有答案。”


    她是個刻苦的孩子,沒日沒夜埋身在無渡的小書樓,翻完經書翻方誌,翻完方誌翻傳奇,越看越多,越看越著迷。有時候讀經書累了,無渡就給她說黃泉鬼國的鬼故事,還教她認各種業已失傳的瑪桑文字。


    她把史部書架上的書都讀完了,又從犄角旮旯裏摸出一本撲滿塵灰的手記,裏頭是無渡的字跡,翻開頭一頁便是“拘鬼召靈”四個大字,約莫是無渡從哪兒謄抄過來的。她聽過這個術法,是仙門明令禁止修習的禁術。她抱著書冊爬到門檻那兒,探頭往外看,無渡和百裏決明在小院裏下棋,百裏決明剛落一子,馬上道“不對不對”,抬手把子兒撚回來,換了個地兒。


    無渡搖頭道:“落子無悔,決明。”


    “爺就要悔,”百裏決明大剌剌往後一靠,“怎麽的,有本事你打我呀。”


    無渡氣得胡子亂抖,差點拂袖而去。


    沒人注意謝尋微,謝尋微縮回腦袋,壓抑不住心裏蠢蠢欲動的好奇心,回到角落裏翻開第二頁——


    “拘鬼召靈,以鬼為影,無有滯礙,人鬼同身。然則陰氣傷身,輕者陽壽折損,重者瘋狂顛怪……”她啪的一下合攏手記,不行不行,不能讀禁書。她把手記塞回那旮旯裏,繼續念旁的經文。


    日子一天天過,無渡的書樓被謝尋微爬了個遍。百裏決明來抱她回家,小丫頭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的時候,嘴裏還念著《靈樞經》的章段。他覺得好笑,兩手抱著她,一大一小兩個人,顛顛兒地走在月色下的石板路上。有時候無渡沒空,小丫頭便捧著經卷追在他屁股後頭問東問西。


    “別問了!”百裏決明頭疼欲裂,“你說的我都沒讀過。”


    “怎麽可能!”謝尋微道,“師尊術法這麽厲害,怎麽會沒讀過真言密咒?”


    “我和你們這些蠢材不一樣,”百裏決明豎起一根手指,指尖迸出火紅色的烈焰,“道門火法,我天生就會。所以別問我了,天才和蠢材沒法交流。”


    “哼,”謝尋微垂頭喪氣地離開,嘴裏嘀咕,“師尊才是大笨蛋呢。”


    “你說什麽?”百裏決明高高挑起了眉梢。


    謝尋微立馬改口:“我說師尊是大聰明蛋!”


    她踢踢踏踏跑到柴扉邊,又扭過頭來,“師尊!老榕樹那兒為什麽有個繩環呀!”


    百裏決明眼皮子一跳,偏過臉道:“我怎麽知道?”


    “師尊可不可以再係一個繩環,做個秋千!”謝尋微問。


    “想得美。”百裏決明冷哼。


    “求求師尊了!”謝尋微又開始撒嬌,“師尊對尋微最好了!”


    養徒弟真是煩人,給她吃給她喝,還要給她玩兒!百裏決明被纏得頭大,自暴自棄地說:“行了行了,等老子得空。”


    她蹦蹦跳跳跑下小徑,還轉著圈,藕荷色的裙裾呼啦啦飛揚,像小蝴蝶撲撲的翅子。天光正好,百裏決明給她紮的辮子油黑發亮,跟著她一塊兒蹦蹦跳跳,活潑潑的可愛。百裏決明望著她翩躚的背影,不自覺勾起了嘴角。


    “決明,你想活了嗎?”無渡走到百裏決明身邊,與他一同並肩眺望。


    “我不能活,無渡,我是個沒有得到安息的惡鬼。”百裏決明低頭看自己手掌,嘲諷地說,“無論我試什麽樣的辦法,上吊、斬首、五馬分屍、跳崖,我都沒有辦法真正殺死我自己。那些法子隻能殺死肉身,殺不死我的魂魄。我永遠是徘徊在人間的惡鬼,無法轉世,無法投胎。”


    “你不是尋求超度,而是折磨你自己。”無渡說。


    “所以,用你最後的時間盡快找到辦法,超度我。”百裏決明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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