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聽秋臉色很差,道:“你們看,焰火是青色的,這女鬼怨氣很重。”


    “能不重麽?”百裏決明冷笑道,“一整個鎮子的人都被她殺了。”


    大家悚然一驚,“秦少俠,你怎麽知道……”


    “我估摸著,那幫百姓不肯出門,一半是怕光,一半就是怕這女鬼。”百裏決明道,“得了,你們一個個別嚇成這樣。這女鬼雖說怨氣重,但仍然懼怕陽光,隻敢晚上出來轉轉。”


    喻鳧春苦著臉,“是了,起碼白天咱們是安全的,咱們今晚好好歇息,明早出去找找線索,看怎麽出去。”


    百裏決明轉身想回去睡覺,忽見謝尋微這丫頭還拉著他的衣袖。瑩瑩的一寸指尖,捏著他的袖角不肯放手。百裏決明甩甩袖子,“你怎麽還牽著我?”


    謝尋微低著眼睫,很驚慌的樣子,“我害怕。”


    百裏決明:“……”


    在場的男人們都投來嫉妒又豔羨的目光。


    喻聽秋霎時間心頭火起,橫眉立目,道:“謝尋微,你不要臉!我哥是你的未婚夫,你竟然當著他的麵勾引男人!”


    百裏決明眉頭深鎖,一字一句地重複,“未婚夫?”


    這男人的表情變得有些可怕,喻鳧春不自覺咽了咽口水,卻仍然強笑著對喻聽秋道:“二妹,你不要怪尋微妹妹,這裏這麽危險,我也想牽秦少俠的衣袖呢。”他忐忑不安地望向百裏決明,“秦少俠,奉家母之命,我與尋微妹妹早已訂了親了。等來日我與尋微妹妹擺宴,定邀你來喝喜酒。”


    好一個小胖子,看不出有這胸襟氣度。一麵化解尷尬,一麵宣示主權。百裏決明氣笑了,瞧這豬頭狗臉的模樣,也敢肖想他家尋微?他百裏決明的徒弟,怎麽可能讓這等泥豬玷汙!百裏決明走上前,在喻鳧春麵前站定,冷冷道:“這門親事爺不同意,你若是識相,麻利地給爺退婚。”


    男人的身量甚高,氣勢逼人,這麽居高臨下地盯著,喻鳧春似乎能看見他眸中隱隱的血色。場中一片寂靜,各家兒郎無人發話。謝尋微何等姿色,當之無愧的花中第一流,覬覦之人如過江之鯽,被一個死胖子得了便宜,早有人暗暗憤然,礙於喻家氣盛,才不敢吱聲。誰也沒想到秦秋明這麽一個破落戶的兒郎竟敢衝冠一怒為紅顏,在場男兒紛紛在心底叫了聲好。


    喻鳧春比大夥兒想象的要硬氣,梗著脖子道:“秦少俠,尋微妹妹是我的未婚妻,我說什麽也不會退婚的。”


    謝尋微潸然淚下,掖著眼角道:“秦大哥,算了吧。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舅母養我長大,我嫁予表哥報恩,也是應當的。”她說著,又簌簌落下淚來。


    這般楚楚可憐的模樣,嘴上說全憑長輩安排,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受喻家脅迫。怪隻怪她謝尋微內無父母倚靠,外無師長撐腰。喻家夫人又是個厲害人物,她寄人籬下,豈有不乖乖聽命的道理?


    若他百裏決明在世,就算徒弟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又焉能落得如此境地?


    百裏決明氣得眼前發黑,連連點頭,“好、好,不退是吧?”


    他忽然出手,掐住喻鳧春的後脖頸子,將人拖到木板前麵,把喻鳧春整個腦袋塞進方才那女鬼撞出來的洞裏。喻鳧春嚇呆了,回過神的時候,腦袋已經露在了外頭。昏黑的夜色下,迷霧朦朦,守門的僵屍倒了一地,屍骸殘破,黑血凝結在階上。他打著擺子,慢吞吞地轉過眼,隱隱約約看見遠處街角一個紅紼般的鬼影。那女鬼剛走到路口,似乎聽見動靜,停下了虛浮的腳步。


    喻鳧春簡直要瘋了,兩手抵著門,腦袋使勁往回縮,“讓我回去,我要回去!”


    裏頭所有人嚇了一大跳,紛紛上前來阻攔。奈何百裏決明的手跟鐵鉗似的,怎麽掰也掰不開。


    喻聽秋橫劍在百裏決明頸側,低聲怒喝:“秦秋明,再不放手,我殺了你!”


    謝尋微也拉著百裏決明的手臂,哀哀地喊他:“秦大哥,你放了表哥吧!”


    百裏決明充耳不聞,兀自冷笑,“姓喻的,你老娘打的什麽主意,你以為老子不知道麽?無非是想讓你這樣毫無天賦的廢物,靠那種下三濫的法子,踩著尋微的血肉一日千裏,榮登道途。老子告訴你們,但凡我還能睜眼,就絕不可能讓你們碰她一根手指頭!”


    夜風淒寒,街口女鬼一寸寸緩慢地轉身,喻鳧春似乎能看見她蒼白可怖的側臉。


    “我不會那麽幹的!讓我回去!”喻鳧春涕淚糊了滿臉,全身顫抖。


    “你不幹,你老娘也會逼你幹!再問你最後一次,退不退婚?”百裏決明惡狠狠的聲音響在身後。


    “退,我退!”喻鳧春哭著道。


    女鬼完全轉過了身,黑黝黝的長發遮住臉龐。與此同時,喻鳧春被拉回了客店,跌坐在地上氣喘籲籲。大夥兒圍著喻鳧春,又驚又懼。秦秋明簡直是個瘋子,他方才若晚一刻收手,隻怕喻鳧春的腦袋就留外邊兒了!


    反看那男人,已經自顧自坐回了櫃台,一條長腿垂著,一條腿搭在台麵上。他大老爺似的朝謝尋微勾勾手指,“給爺過來,杵那兒幹嘛?”


    謝尋微輕聲應了,乖乖坐在百裏決明腿邊,活脫脫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媳婦。


    “狗男女。”喻聽秋咬牙切齒。


    好好一個媳婦兒就這麽飛了。喻鳧春伏在喻聽秋肩頭,嗚嗚哭了起來。


    一夜無眠,第二天大家早早就起了。推開門板,階下全是倒伏的僵屍。百裏決明皺著眉頭翻了兩具屍體,看他們身上的傷痕。都是鋒利的指甲抓出來的,瞧屍身破損的程度,那女鬼的爪子能趕上一匹狼了。並未用術法,那女鬼的道行至多不過一兩年,興許神智都不清醒。新死的魂魄大多記憶不全,要麽癡呆要麽癲狂,有了道行方能清醒過來。縱是百裏決明自己,都不大記得清剛死之時的光景了。


    可這便怪了,若無修為,平常人化的惡鬼至少要十年才能結鬼域,這女鬼怎麽做到的?


    “你們看,這是什麽?”袁大喊道。


    大家扭過頭,隻見他手中拿了封紅彤彤的玩意兒。


    “好像是請柬,”袁二接過看了看,“呃,‘時維庚子之年,適逢廿九之期,鴛鴦誓盟,鸞鳳偕飛。昌期此日,稽望嘉臨。’”


    “庚子年是兩年前,這娘子死了不過兩年有餘。”謝尋微蹙眉沉吟。


    百裏決明瞥了她一眼,看來他這蠢徒弟也發現怪異之處了。


    “昨日怎麽不見這帖子,哪裏冒出來的?”薑先插嘴問。


    “是啊。”袁大也摸不著頭腦。


    “該不會是……”喻鳧春結結巴巴道,“女鬼發的吧?我昨日看見她穿紅衣裳,莫非是個新婦。”


    百裏決明揚揚下巴,“喏,你們看。”


    所有人朝著他指的方向望出去,隻見每家每戶的階下都放了婚柬。


    “那鬼娘子四處遊蕩,原來是在發婚柬麽?”袁大訝然道。


    “看來的確如此。”謝尋微淡笑,“要去看看麽?新娘橫死,怨氣不散,想必與婚親一事脫不了幹係。今日日頭足,陽氣盛,應當不會有什麽危險。”


    “人家都來請了,那便走著唄,有說在哪兒辦喜事麽?”百裏決明問。


    “李府君府。”袁二答道。


    百裏決明撣了撣衣袖,提步便走。雖說他昨日大肆發作了一番,好歹是一眾之中最具實力的家夥,跟著他怎麽也比自己單打獨鬥更安全。除了喻家兄妹遠遠落在後頭,其他人都緊緊跟上,寸步不離。


    走了幾步,百裏決明忽然覺得少了什麽,回頭一看,謝尋微待在原地沒動。


    “怎麽不走?”他問她。


    謝尋微雙眉顰蹙,“秦大哥,我腳好疼,走不動。”


    “昨天不還能走麽?”百裏決明疑惑,“那我們走慢點。”


    還有,他什麽時候成她大哥了?


    謝尋微充滿希冀看著他,“可尋微實在是走不動了,秦大哥,你能背我麽?”


    “……”這丫頭,都幾歲了,還這麽嬌氣。百裏決明無奈地蹲下,“上來。”


    謝尋微笑著攀上他的背,下巴擱在他肩頭,掉過臉,便能瞧見這個男人的側臉。眉角鋒利得像一把刀,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尖尖的虎牙,又張狂又野氣。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很多年以前,小小的他趴在師父背上,一顛一顛,看一路山花燦爛如霞。


    “看我幹嘛?”百裏決明凶巴巴地說。


    “秦大哥很像我一個故人,眉目像,性子也像。”謝尋微頓了頓,輕聲問,“秦大哥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故人……百裏決明知道,尋微在他身上看到了師父的影子,這笨蛋哪裏知道,眼前的“秦大哥”就是她師父。可他們畢竟人鬼殊途,若又讓仙門發現他的身份,尋微這次就再難蒙混過關了。況且這具肉身遲早會腐敗,他早晚要再一次離開。倘若告訴她師父回來了,將來又要她受別離之苦。他想起八年前那次訣別,熊熊火光中,稚弱少女悲慟的雙眼。


    唉,不能讓她哭鼻子,要不然……他會舍不得走啊……


    “因為你好看,行了吧。”百裏決明敷衍她,“還有,什麽大哥,老子是大爺,叫我秦大爺。”


    “好的,”謝尋微溫柔微笑,“秦大哥。”


    百裏決明:“……”


    他光顧著說話,沒發覺自己和謝尋微的模樣太過親密。喻聽秋在一旁看了半天,恨道:“狗男女!”


    喻鳧春伏在她肩頭,再次嗚嗚哭了起來。


    第5章 陰親(一)


    作者有話說:鬼新郎:有人嚇鬼啊,嗚嗚嗚!


    這荒山野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走了半天,都沒找著婚柬上的“李府”所在。一路走,一路寂靜,石板街上一個人也沒有,空曠的山鎮裏隻能聽見他們彼此的足音。漸漸的,有人發現了怪異。兩邊屋舍的窗紙上映出了一張張死氣沉沉的人臉,麵無表情地目送他們路過。那是藏在家裏的鬼魂,眼神沒有生氣,看他們的時候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袁家兄弟哆嗦著拉住百裏決明的手臂,一人一邊,拽得死緊。薑先沒有空當可以拉,隻好牽著百裏決明的衣角。喻鳧春幾乎攀附在喻聽秋身上,可連喻聽秋自己也嚇得夠嗆,胸口憋著一股氣,才沒往百裏決明那兒靠。


    百裏決明背著謝尋微,還得帶著這麽一幫慫蛋,著實累得夠嗆。若他是個活人,這會兒應當滿頭大汗了。尋微這死丫頭片子,吃秤砣長大的麽,怎麽這麽沉?他錯怪喻家了,喻家把她喂養得很好,這分量絕對能趕上一個八尺男兒!


    “秦大哥累麽?”謝尋微在他耳邊問。


    男人怎麽能說累!百裏決明咬著牙把她往上顛了顛,“老子壯如牛,一點兒也不累!”


    又拐過一條街,仍是沒找著李家府邸,前麵卻似乎有家掛著鐵匠招子的鋪子開了窗,隱約露出一個佝僂的人影兒,正坐在窗前。


    “有鬼!還是個老大爺,”袁大低聲道,“我們繞道!”


    “繞個屁!好不容易逮著一個,還不趕緊問路!”百裏決明三兩步走上前,彎下腰問,“大爺,你知不知道李府在哪兒?”


    老爺爺仰起脖子,殘損了半邊臉的麵容從陰影裏露出來。薑先湊得太近,老爺爺殘缺的半麵將將好對著他,他幾乎能清晰地看見腐肉紋理和破損的眼球。薑先雙腿發軟,撐著窗台才沒跪了下去。後麵見了這一幕的喻聽秋沒忍住,偏頭哇哇吐了起來。


    “小夥子,你說什麽?”老爺爺問。


    “我說,”百裏決明一掌拍開薑先,對著老爺爺完好的,還有耳朵的半邊臉大聲喊,“李府君家在哪兒!?”


    “哦、哦,”老爺爺木呆呆地開口,“大喜的日子,不能哭,不能哭。”


    “什麽玩意兒?”百裏決明再問了一遍,“大爺,我是問李府君家在哪兒!”


    “大喜的日子,不能哭、不吉利。我早說過,棺材裏有哭聲,不能挖,造孽啊……”老爺爺癡癡地念著,慢吞吞站起來,踅身踱進了裏屋。


    “他什麽意思?”喻鳧春驚恐地問。


    “鬼哭於棺,必為惡煞。”謝尋微搖頭苦笑,“看來是這鎮上的人惹了不該惹的東西,才有今日的慘劇。”


    大家麵麵相覷,歎了口氣。


    雞同鴨講半天也沒問出李府所在,百裏決明沒法子了。煩躁地轉了半天,直至晌午過後,整個鎮子幾乎都走過了一遭。好不容易來到最後一條巷子,大家都累得氣喘籲籲。並非沒想過分頭行動,然而除了百裏決明和謝尋微,其他人都堅決不同意。


    忽然有人遠遠瞧見翹腳高簷,所有人眼睛一亮。這山鎮如此破敗,按說一個府君,該是本地最為富裕的人家。那一定便是李府了!百裏決明背起謝尋微,大家一塊兒跑了過去。果然見燈籠高掛,簷頭掛著烏漆牌匾,很是氣派。


    進到裏頭,轉過琉璃影壁,迎麵便是席麵和喜堂,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乍一眼看人山人海,全是烏泱泱的人頭。眾人嚇了一跳,還以為真有賓客,仔細一看,才發現全是僵硬的屍首。屍體都圍桌而坐,麵白如雪,嘴角痙攣似的勾起,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幾個兒郎都看得心驚肉跳,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往裏走,仿佛生怕驚動了這些屍首,讓他們“活”過來。


    隻有百裏決明膽大,敢看他們的正臉,好幾副麵孔煞是眼熟,謝尋微在他背上道:“方才我們在街上見過他們,他們的屍體死在了這裏,魂魄藏在家不敢出門。”


    到了正堂,一對新人背對著他們,直僵僵站在中央,各自穿著紅豔豔的喜服,中間連著喜綢和紅繡球。喻鳧春一見新娘子,嘴唇直打哆嗦,低聲道:“是她!那女鬼就是她!”


    百裏決明實在背不動謝尋微了,左右看了看,堂上椅凳坐滿了怪笑的屍首,沒有空位。隨意踹開一具屍首,把謝尋微放在椅子上,正欲上前看,袁大一下攔住他,道:“別過去,你仔細看!他們不是屍體,是真鬼,他們的腳沒有挨地!”


    百裏決明不耐煩地拍開他,走到新人邊上,撩起他們的裙擺。


    眾人定睛一看,才發現裏頭立著鐵支架,這兩人是被支架撐得懸空。


    “看來那老大爺說的棺材裏挖出來的屍體,便是這鬼娘子了。”謝尋微歎息著道,“觀這新郎模樣,年紀不過弱冠,大抵不曾婚嫁。約莫是病弱早逝,家裏人給他配陰親,才找上了這位鬼娘子。”


    “不錯。”百裏決明轉到新人麵前,挑開新娘的蓋頭,這兩具屍體的臉都撲得白白的,腮上一團紅粉,像喪事裏的殉葬的紙糊人偶。然而鬼娘子臉上定格在慟哭的表情,嘴眼歪垂,配著粉白的麵皮,仿佛融化的糕點,整張臉有種說不出的猙獰和扭曲。


    謝尋微沉吟著補充:“想必挖棺之時,鬼娘子以鬼哭相拒,山民並未停手,強行起棺。陰親乃鬼魂之禮,一般舉行於夜半子時,恰恰也是陰氣最盛的時候。惡鬼複蘇,新婦起屍,故而滿座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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