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靜靜從殷玉晗寢宮的窗外照進來,同時照亮了殷玉晗愁眉緊鎖的側臉和謝長淵那蒼白安靜的麵容。


    謝長淵傷得極重,隻是殷玉晗回來的這片刻,他的氣息便又微弱了幾分。


    甚至隱約還有咳血的跡象。


    殷玉晗皺著眉,用雪白的帕子一點點擦拭掉謝長淵薄唇旁不停溢出的鮮血,再看著謝長淵蒼白如紙的麵容,心頭有點發毛。


    謝長淵的內傷好像不簡單,他身體的生機一直在不停逸散,如果不是謝長淵煉身為劍,體魄極強,體內已經被化入了十八道淩厲的劍陣,壓製住了傷勢,恐怕早就嗝屁了。


    隻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麻煩的是萬一謝長淵一個熬不住死在魔界,他靈魂玉牌一碎,到時候全修真界都知道謝長淵死在魔界了。


    殷玉晗:……


    晦氣啊。


    他本來還覺得謝長淵平時看起來高高在上,刀槍不入的,還想著把人抓回來,救好了當個人質,說不定還能簽個不平等條約。


    現在看來,搞不好條約還沒簽,人就嗝屁了。


    這可不行。


    思來想去,殷玉晗咬咬牙,先給謝長淵蓋了層薄被,再往謝長淵身上施了個隱蔽咒,便又悄悄摸摸溜出了寢殿。


    他還記得他娘生前纏綿病榻的時候他老爹尋來了許多凡人用的珍稀藥材,後來他娘去世了,剩下的那些藥材魔界人也用不上,他爹也舍不得扔,就單獨收了起來。


    裏麵有一株十分珍稀的紫玉靈芝,據說死人喝了都能跟閻王鬥三刻,當初殷玉晗娘親隻服了一半,便撒手人寰,還剩下一半。


    殷玉晗決定先偷來給謝長淵吊吊命,實在不行再把謝長淵扔出去,倒不是他不尊重他娘,實在是不能讓謝長淵死在魔界……


    殷玉晗走前為了掩人耳目,連寢宮的燈也先熄了。


    隻是他不知道,在他離開之後,一雙狹長清冷宛如冰玉般的眸子靜靜在一片黑暗中睜開。


    過了一會,那眸中光芒閃了閃,又悄然閉上了。


    ·


    月光如血,殷玉晗幾個閃身,便來到了他老爹——魔尊殷望的寢宮。


    這個點,殷望要麽在血池修煉,要麽在白骨山緬懷他親娘,一般不會在寢宮。


    果然,殷玉晗抵達的時候,殷望的寢宮空空如也。


    殷玉晗鬆了口氣,走到殷望的床前撥動了一下機關,後麵那個博古架就吱呀著移開了,露出了一個密室。


    殷玉晗閃身鑽進密室,又關上了機關。


    紫玉靈芝就放在密室中央最上方的那個架子上,用靈髓溫養著,散發出一陣陣沁人心脾的香味。


    殷玉晗猶豫了一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塊下來,又拿了一些別的靈藥,便轉身準備開溜。


    結果這邊他剛走到密室門口,準備打開開關,就聽到外麵傳來一陣交談聲和腳步聲。


    殷玉晗心頭一跳,立馬頓住了步子。


    很快,殷望和一個蒼老的聲音便在密室門外不遠處響了起來。


    殷玉晗屏息聽了兩句,聽出那是殷望的左護法,魔界現在的大長老,閻鬱。


    好巧不巧,兩人商量的事還正好跟謝長淵的事有關。


    “尊上,謝長淵現下生死未卜,修真界便已經懸賞一百萬靈石,又大張旗鼓地宣布若是謝長淵死了,定要跟妖族拚個魚死網破,您怎麽看?”


    片刻之後,殷望淡淡的嗓音響起:“妖族長老方才同我傳訊了,說樓夜這次對謝長淵下手是受玉晗唆使,若是不想他們把消息傳出去,魔族必須在修真界動手之時維護妖族。”


    閻鬱聞言,頓時一驚:“確有其事?”


    殷望:“玉晗討厭謝長淵也不是一天兩天,樓夜那個傻小子同他走得近也是人盡皆知,這個由頭天衣無縫。”


    閻鬱:“這……那到底這次是妖族想搞事,還是修真界?”


    殷望:“妖族怕事得很,若真是他們真有所圖謀,早該先下手為強,讓樓夜直接殺了謝長淵了事,趁亂逃跑算什麽?而且白天大戰的留影石我也看了,樓夜那一招威力根本就沒那麽大,如果是巔峰時期的謝長淵,根本不至於接不住。”


    閻鬱點點頭:“我想也是,樓夜雖然天生神力,但腦子不好,打架也不成章法,即便是偷襲,也不會是謝長淵的對手——所以這是修真界自己設的局了?”


    殷望悠閑負手道:“說不好,先靜觀其變吧,總之就算要搶地盤,他們人族在魔界也活不下去,我們這還是安全的。”


    閻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尊上說的是。”


    ·


    閻鬱又跟殷望說了幾句別的,便走了。


    閻鬱走後,靠在密室門前的殷玉晗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下一瞬,密室門冷不丁被拉開,殷玉晗靠了個空,差點摔跤。


    好不容易站穩,結果一抬頭,就對上了殷望那張俊美卻又帶著一點微妙笑意的麵孔。


    殷玉晗:……


    深吸一口氣,殷玉晗站直了身體訥訥道:“爹。”


    殷望麵無表情地看著殷玉晗,雙眸雪亮:“又來偷爹的東西出去賣了?”


    殷玉晗幹笑了一聲:“爹你英明神武,我哪敢呢?”


    殷望又道:“方才閻長老說的你都聽見了?”


    殷玉晗皺了皺眉,恢複了正色道:“這件事已經這麽嚴重了麽?可奇怪,若謝長淵真是死了,以他們的實力,也未必能夠同我們兩族抗衡啊。”


    最多就是找找麻煩,不過找麻煩也很麻煩就是了。


    殷玉晗向來是最討厭修真界那幾個糟老頭子的。


    殷望道:“也許謝長淵沒死,也許他們另有打算,不過——”


    “不過什麽?”


    殷望冷冷看著殷玉晗道:“這些都不是你該管的。你這些日子就老老實實給我待在自己宮裏,不許出門,若是妖族那幾個怕事的老頭子真把你咬出去了,你被抓住,我可是不會替你擦屁股的。”


    殷玉晗:……?


    真是親爹啊!


    ·


    半盞茶的時間後,被殷望拎著耳朵訓了一頓的殷玉晗耷拉著腦袋,灰溜溜回了自己的寢宮。


    此時,謝長淵仍是靜靜躺在他的床上,麵色蒼白,一動不動。


    不過奇怪的是,這次殷玉晗給謝長淵重新把脈之後居然發現謝長淵體內的傷有所緩解,沒那個嚴重,也不至於喪命了。


    殷玉晗捏著謝長淵的手腕,神色狐疑,可又看不出什麽異樣。


    最終殷玉晗把這歸結為謝長淵做了這麽多年道尊,估計是有什麽特殊的保命法門,也就懶得深究,鬆了口氣,暫時放了心。


    不過放心之餘,殷玉晗看著謝長淵的神色又多了幾分不滿——早知道他就不冒險去偷那些東西了。


    可思索了一會,殷玉晗又覺得還是保險一點為好,偷都偷了,就給他吃了吧。


    想著,殷玉晗低低罵了一聲‘賠錢貨’,便扭頭去給謝長淵煎藥去了。


    雖然賠錢,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救醒了再說。


    ·


    殷玉晗從小嬌生慣養,一天粗活都沒幹過,但這次煎藥的事要保密,所以他隻能飽含怨氣地給謝長淵煎藥。


    好不容易煎好藥,殷玉晗端著藥回來,早就被煙火氣熏得十分不耐煩的他,也不吹涼,便將那碗送到謝長淵嘴邊給他往下灌。


    可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謝長淵眉頭緊皺,牙關也一直打不開,喂進去的湯藥大部分都順著謝長淵薄薄的唇角淌了下來,紫色的藥汁沿著他霜白的脖頸流下去,沾濕了大半的雪白的裏衣領口。


    這一幕在常人看來,是多少有些容易心馳蕩漾的。


    但殷玉晗已經失去了耐心,這會他麵無表情地盯著謝長淵看了一會,冷笑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完,殷玉晗就一拳錘在了謝長淵小腹上。


    謝長淵頓時不受控製地微微張開了嘴。


    殷玉晗立刻就把手裏的一碗湯藥全給他灌了下去。


    幹脆利落,一滴都沒漏。


    整挺好。


    殷玉晗灌完藥,心滿意足地放下藥碗,擦了擦手,就對躺在床上,仍是昏迷不醒,臉色卻仿佛扭曲了一點的謝長淵十分‘和顏悅色’地道:“看在我對你這麽好的份上,記得醒來之後,割地賠款多給一點,也不枉我為你偷了老爹這麽多東西。”


    說完,殷玉晗也不管謝長淵聽到了沒,回不回答,掏出一條魔龍筋製成的繩索,將人五花大綁了一番,便自己心滿意足地回床上去睡了。


    ·


    次日清晨


    睡飽的殷玉晗心情還算不錯,反手關上門,他便悠悠走到床前。


    謝長淵此刻躺在床上,雙眸安然閉著,長睫低垂,一動不動,仍是穿著他那一身沾了不少紫色藥汁的衣裳,卻絲毫不能遮掩他清冷出塵的風姿,宛如一個安靜的睡美人。


    隻是這樣一個睡美人絲毫都不能勾起殷玉晗半分憐憫之心。


    殷玉晗目光動了動,先把了一下謝長淵的脈,在確認謝長淵現在的傷勢已經完全不會威脅到性命之後,殷玉晗便找了個凳子,將人五花大綁,捆在了凳子上。


    做完這些,殷玉晗順手從一旁養著小金魚的水缸裏,舀起了一瓢水。


    隻見他陰仄仄一笑,就嘩啦一瓢水朝著謝長淵那張俊美無比的臉潑了出去——


    第2章


    謝長淵沒醒。


    濃密的黑發被水浸濕,貼在他那霜白的麵頰上,倒是讓他平日裏清冷高傲的麵容多了幾分莫名的脆弱。


    可看著這樣的謝長淵,殷玉晗不屑地撇撇嘴,愈發不悅了。


    想著,他就欠身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謝長淵的臉頰,不滿道:“喂,醒醒,別裝了,我知道你沒昏。”


    謝長淵並沒有睜眼,但那濕漉漉的長睫卻在這時輕輕顫了一下。


    殷玉晗挑眉:?


    迅速的,殷玉晗就退後兩步,居高臨下、饒有興致地盯著謝長淵,還掏出了一麵鏡子。


    以前總是謝長淵讓他吃癟,這次,他也要讓謝長淵看看他自己吃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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