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一眼張府內依舊在為權勢和財富爭吵不休的父子三人,身形便再度化作虛無。


    他們口中的百年基業,不過是鏡花水月。


    陸雲的意念如風,飄過了數條街巷,最終,在一處更為奢華的府邸上空停下。這裏,正上演著另一幕人間悲喜劇。


    一間裝潢考究的暖閣內,熏香嫋嫋,一個身材臃腫、滿麵油光的富貴員外,正將一名女子死死地按在鋪著虎皮的軟榻上。


    女子的雲鬢散亂,衣衫已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雪白的香肩。


    她拚命掙紮,眼中沒有淚水,隻有刻骨的恨意與決絕。


    “柳氏,你別給臉不要臉!”王員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獰笑道:“跟了我,是你天大的福分!你那死鬼丈夫能給你什麽?我能讓你穿金戴銀,吃香喝辣!”


    “我呸!”女子一口唾沫啐在員外臉上,聲音清冷而堅定,“王德發,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我夫君在世時,你待他如兄弟,他屍骨未寒,你竟敢如此辱我!”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甩在女子臉上,王員外被徹底激怒,臉上橫肉抖動:“賤人!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麽是規矩!”


    他猛地發力,就要將女子徹底壓製。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房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衝了進來,他身形單薄,衣著樸素,但一雙眼睛卻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如同受傷的狼崽。


    “放開我娘!”少年嘶吼著,不顧一切地撲了上來,張嘴就朝王員外的胳膊狠狠咬去。


    “啊!”


    王員外吃痛慘叫,下意識地一腳踹出,正中少年的胸口。


    少年悶哼一聲,瘦小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角的博古架上,稀裏嘩啦,名貴的瓷器碎了一地。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嘴角卻溢出了鮮血。


    “娘……”


    “牛兒!”柳氏看到兒子被打,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了王員外,連滾帶爬地撲到兒子身邊,將他緊緊護在懷裏。


    王員外看著自己手臂上深深的牙印,又看了看一地狼藉,臉上的淫邪之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後的暴戾與殺機。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衣袍,眼神陰冷地盯著那對母子,仿佛在看兩個死人,“來人!”


    門外立刻衝進來兩個膀大腰圓的護院家丁。


    “把這對不知死活的狗東西,給我拖出去,打死!”王員外冷酷地下令,“處理幹淨點,就說他們是來府裏偷竊的賊人。”


    “是,老爺!”


    兩個家丁麵無表情地上前,一人抓向柳氏,一人抓向那少年。


    柳氏死死抱著兒子,用身體護住他,絕望地哭喊著。


    少年掙紮著,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員外,那眼神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就在家丁的手即將抓住少年的瞬間,柳氏用盡全身最後的氣力,猛地將兒子朝一旁的窗戶推去。


    “牛兒,快跑!給爹娘報仇!”


    “砰!”


    少年瘦弱的身體撞碎了窗欞,跌落到院外的雪地裏。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也就是這一瞬間的遲滯。


    少年連滾帶爬地站起身,他回頭看了一眼被家丁死死按住、正對他發出最後呼喊的母親,那張美麗而決絕的臉,永遠定格在了他的腦海中。


    滔天的恨意與悲痛化作了求生的本能,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朝府邸的後牆方向狂奔而去。


    “廢物!還不快去追!”王員外暴跳如雷。


    兩個家丁立刻反應過來,棄了柳氏,朝少年逃走的方向追去。


    陸雲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那少年如同一隻受驚的兔子,在複雜的回廊與假山間亡命飛奔,憑借著對地形的一絲熟悉,竟真的讓他僥幸躲過了追捕,翻牆逃出了這座吞噬他家庭的魔窟。


    他也看到,暖閣內的柳氏,在看到兒子成功逃脫後,臉上露出一抹淒美的笑容,隨即,她撿起一塊破碎的瓷片,毫不猶豫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頸。


    鮮血,染紅了華美的地毯。


    一場微不足道的凡塵悲劇,就此落幕。


    陸雲沒有阻止。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鮮血染紅地毯,看著那滔天的恨意隨著生命的消逝而歸於虛無。


    他的心情也因此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


    就像看了一場早已注定結局的戲,演員的演技再精湛,也無法改變劇本的走向。


    這種無力感,並非針對他自己,而是針對這方天地間掙紮求生的億萬生靈。


    他離開了那座府邸,也離開了那座壓抑的雄城。


    城外十裏,有一大澤,名為鏡湖。


    時值初春,湖畔垂柳依依,抽出嫩綠的新芽。


    惠風和暢,吹皺一池春水,在陽光下泛起粼粼的波光。


    陸雲尋了一處僻靜的湖岸,不知從何處變出了一張竹椅,一根釣竿,就這麽悠閑地坐了下來。


    魚線垂入水中,一動不動,仿佛與這湖光山色融為了一體。


    他坐在這裏,並非為了釣魚,隻是想尋一處清淨。凡塵的悲歡太過濃烈,即便是他,偶爾也需要用這山水清氣來衝刷一番。


    他心念一動,散去了籠罩周身的那層無形壁障。


    刹那間,他不再是遊離於此方世界之外的幽魂,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有血有肉的青衫男子。


    他的氣息,他的存在感,都清晰地印刻在了這片天地之間。


    一個時辰後,遠處的小徑上傳來了馬蹄聲與少女清脆的歡笑聲。


    一隊人馬自柳林間穿行而出。


    為首的是一名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她身穿一襲鵝黃色的勁裝,長發高高束起,顯得英姿颯爽。


    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顧盼之間,自有一股靈動與嬌俏。


    在她身後,跟著七八名氣息沉穩的護衛,一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內家功夫的好手。


    他們像是大戶人家的子弟出來踏青遊玩,馬背上還掛著食盒與風箏。


    “咦?前麵有人在釣魚。”那黃衫少女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湖邊的陸雲。


    她勒住馬韁,好奇地打量著。隻見那人一身青衫,背影孤寂,獨自坐在湖邊,與這天地仿佛融為一體,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與出塵之感。


    “小姐,此人有些古怪,我們還是繞路吧。”一名年長的護衛沉聲說道,眼中滿是警惕。


    在這荒郊野外,獨自一人,要麽是身懷絕技的高人,要麽就是心懷不軌的匪類。


    少女撇了撇嘴,正想說些什麽。


    就在這時——


    “嘩啦——!”


    平靜的湖麵猛地炸開,一道巨大的黑影攜著腥風與水花,如離弦之箭般撲向岸邊的陸雲!


    那是一頭形似鱷魚的妖獸,體長足有三丈,通體覆蓋著一層慘白的骨甲,甲胄的縫隙間,能看到正在腐爛的血肉,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與死氣。


    它的一雙眼睛,是渾濁的灰色,充滿了暴虐與饑渴。


    此乃腐骨鱷,乃是此界天地靈氣衰敗後,由普通水獸受地脈濁氣侵染異變而成,性情殘暴,喜食生靈血肉。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少女一行人駭然失色。


    “是腐骨鱷!保護小姐!”護衛長大吼一聲,瞬間拔刀,但已然來不及救援。


    那腐骨鱷速度奇快,血盆大口已然張開,鋒利的獠牙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眼看就要將那個青衫男子的頭顱一口吞下!


    “小心!”


    黃衫少女的驚呼聲中,卻並未見絲毫慌亂。她比身邊的護衛反應更快,腰間軟劍“嗆”的一聲出鞘。


    她腳尖在馬鐙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一隻輕盈的黃蝶,淩空飛起,手中長劍挽出一道絢爛的劍花,化作一抹寒光,徑直刺向那腐骨鱷的眼睛!


    這一劍,又快又準,可見其劍術造詣不凡。


    她心地善良,見不得這般血腥場麵,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出手相救。


    在她看來,那個背影出塵的青衫男子,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麵對這等凶獸,必死無疑。


    那一劍,快如流光,精準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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