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入,陸雲便感覺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天地法則。


    一股無形的、浩瀚的排斥與壓製之力,從四麵八方,從天地間的每一寸空間中湧來,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那足以撼動星辰的肉身,那奔騰如江海的界海之力,在這一刻,仿佛被套上了一層層無形的枷鎖,變得沉重而遲滯。


    “壓製麽……”


    陸雲心中一片平靜,細細感受著這股力量。


    這不是敵意,而是一種世界本源最後的、本能的自保。任何外來的、過於強大的個體,都會被這方天地的根本法則所壓製。


    他能感覺到,自己如今能動用的力量,大概被壓製在了此界修行體係的“紫府”層次。


    對於尋常生靈而言,紫府之境,已是能開宗立派,坐鎮一方的強者。


    但對於陸雲而言,這種感覺,就像是讓一頭巨龍將身軀蜷縮進一個水缸裏,頗有些束手束腳。


    不過,他並不在意。


    他此來,本就是為了觀察,而非征伐。


    陸雲的身形,從高空緩緩降落。


    他的目光掃視著下方的大地。


    這是一片充滿了生機,卻又處處透著一股暮氣的山河。


    遠處的山脈連綿起伏,但山體上卻布滿了細密的裂痕,仿佛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流淌的江河依舊浩蕩,但河水卻顯得有些渾濁,缺少了那種靈動的神韻。


    天空很高,很藍,但若是仔細去看,便能發現那蔚藍的背景之上,有著一絲絲極淡的、宛如蛛網般的灰色痕跡。


    那是世界法則正在崩潰的征兆。


    陸雲的身影落在一座山巔,負手而立,眺望著遠方平原上的一座城池。


    那是一座頗為繁華的城池,炊煙嫋嫋,人聲鼎沸,充滿了紅塵煙火氣。


    他一步邁出,身形便已出現在了城外的官道上,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他換上了一身此地常見的青色長衫,收斂了所有氣息,黑發黑眸,麵容清俊,看上去就像一個遊學的年輕書生,毫不起眼。


    此界大陸分為南北二州,由兩個國家分別統治。而他如今所在的,便是南州國。


    此界修行者的頂點,便是紫府境。整個南州國,達到這等層次的強者,也僅僅隻有三人。


    以陸雲如今的神魂之力,即便力量被壓製,可他的本質層次太高。行走在這南州國的都城之內,任憑人流穿梭,卻無一人能真正“看”到他。他就仿佛是另一個維度的影子,清晰地看著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卻對他一無所知。


    他的目的地很明確——南州軍府。


    此地以武立國,軍府便是權力的中樞,也是那三位紫府境強者的坐鎮之地。


    ……


    南州軍府,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無形的煞氣衝天而起,尋常鬼魅根本無法靠近。可在陸雲麵前,這些防禦形同虛設。他信步而入,穿過層層回廊,來到了一座古樸的石殿之中。


    殿內,正有三人對坐。


    一名身穿赤紅戰甲,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的中年男子,正皺眉看著對麵。他身上氣息霸烈,顯然是久經沙場之輩。


    一名身穿灰色道袍,白發蒼蒼,麵容枯槁的老者,正低著頭,看著身前地麵上的一片龜甲。那龜甲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其中一道最新出現的裂痕,幾乎將整個龜甲一分為二,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上首主位上,則坐著一位麵容儒雅,身穿錦袍的中年人,他氣息深沉,目光中透著思索。


    這三人,便是此界南州最強的存在,三位紫府境修士。


    陸雲的身影,就站在大殿的角落,靜靜地看著他們,殿內三人,對此毫無察覺。


    “咳咳……”灰袍老者忽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點在那龜甲之上,聲音沙啞而急促:“不行,算不出來……天機一片混沌,未來……未來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大凶!是前所未有的大凶之兆!”


    穿著赤紅戰甲的中年男子“霍山”猛地一拍桌子,發出“嘭”的一聲悶響,他不耐煩地說道:“魏老,你又在說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這些年來,你哪一次占卜,不是說我南州國有災劫?可結果呢?北邊的敵人被我們打退了,國內的叛亂也被我們平定了。我看,是你這龜甲用了太多年,該換了!”


    “霍將軍,你……你不知天命!”魏老氣得臉色漲紅,“此次不一樣!完全不一樣!以往的卦象,雖有凶險,但總有一線生機藏於其中。可這一次……是絕路!是天塌地陷,萬物歸墟的死局!”


    霍山還要再說,主位上那名儒雅中年人“秦州牧”卻抬了抬手,製止了他。


    秦州牧的目光也落在那碎裂的龜甲上,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霍將軍,先別動怒。魏老,你也莫要激動。”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魏老的占卜之術,向來有其獨到之處。不過,”秦州牧話鋒一轉,眉頭也微微蹙起,“天塌地陷,這話確實有些危言聳聽了。我等皆是紫府修士,神與天合,若是天地真有大變,我等心中,也該有所感應才對。”


    霍山哼了一聲,顯然還是不信。


    魏老歎了口氣,神情落寞:“感應?難道你們……就真的什麽都感覺不到嗎?”


    此言一出,原本還一臉不屑的霍山,神情猛地一滯。就連主位上的秦州牧,眼神也微微一凝。


    大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霍山才有些幹澀地開口:“最近修行之時,確實……確實感覺心神不寧,總覺得似乎有什麽大事要發生,可仔細去感應,卻又空空如也,仿佛隻是錯覺。”


    秦州牧緩緩點頭,沉聲道:“我亦有同感。不僅如此,我發現這天地間的靈氣,似乎也變得比以往混亂、稀薄了一些。雖然這種變化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


    魏老慘然一笑:“那不是錯覺。那是天地的悲鳴!是世界走向末路,我等這些生於此、長於此的生靈,神魂深處最本能的悸動啊!隻是我們太渺小,聽不清,也看不懂,隻能將其當成莫名的心血來潮罷了。”


    三位此界最頂尖的強者,此刻都沉默了。


    懷疑、不安、以及一絲發自內心的恐懼,開始在他們心中蔓延。他們是這片大地的統治者,是凡人眼中的神仙,可此刻,卻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角落裏,陸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眼神古井無波。


    這三人,已經是此界最有智慧,修為最高的存在。他們憑借著修士的本能,已經隱約觸碰到了那恐怖的真相。


    可,也僅此而已了。


    就像是樹葉上的螻蟻,感覺到了秋風的蕭瑟,卻永遠不會明白,這意味著整棵大樹都將凋零。


    他們的掙紮,他們的預感,在這即將到來的世界崩塌大勢麵前,毫無意義。


    魏老渾濁的雙眼中,陡然爆射出一股驚人的神光。他那枯槁的身軀仿佛一瞬間被抽幹了所有的生命力,整個人都變得如同風中殘燭,但他毫不在意。他死死地盯著身前那片已經徹底碎裂、化為齏粉的龜甲,仿佛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議的畫麵。


    “噗——”


    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地上的粉末,魏老卻不驚反喜,臉上湧現出一股病態的潮紅,聲音嘶啞而尖利地叫道:“有救!還有救!老夫算到了!在這無盡的黑暗死寂之中,竟然……竟然還有一線生機!”


    “什麽?”霍山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起一陣勁風,眼中滿是震驚與懷疑,“魏老,你沒算錯?天塌地陷的死局,怎會還有生機?”


    秦州牧也倏然起身,眼神銳利如刀,緊緊盯著魏老:“魏老,生機在何處?北國?還是什麽傳說中的洞天福地?”


    魏老沒有回答,隻是用一種極其古怪、混雜著茫然與狂喜的眼神,緩緩掃過空無一人的大殿。他顫抖地伸出手指,在身前虛劃了一圈,聲音艱澀地說道:“不……不在北國,不在任何地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驚恐與激動:“那……那線生機,就在此地!就在這殿中!就在……你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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