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瀾已經考慮過這一點,此刻吩咐道:“命人去茶樓酒館,將我今日請了一位大師回府的事傳出去。”


    他聲名顯赫,征戰元戎的事跡常為人所談論,同時他不信鬼神之事也是全城皆知,突然用這麽恭敬的態度請了個大師回去,想必不日便會傳遍京中。


    眾人在驚訝之餘,也定會覺得這位大師的道行極高,連謝雲瀾這樣的頑固之人都為之折服。


    此計甚妙,但還有一點。


    “用什麽名號?”韋承之道,“用他那些說辭嗎?”


    不會法術,沒有師承,就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沈凡,這實在沒個大師高人的樣子。


    “不行,替他編一個名號來曆。”謝雲瀾皺起眉頭,他沒想到他有一天還得幫一個神棍想唬人的名號,一時卻也想不出什麽厲害的,隻覺京中那些神棍好像把各方神仙都用了個遍。


    他突然想起沈凡說的來處:“鍾山有什麽神仙?”這地名聽起來總覺得有點耳熟。


    “鍾山?鍾山好像有一尊很有名的大神,叫、叫……”王泰抓耳撓腮,隻覺那個名字已經到了喉嚨口,偏偏就是想不起來。


    “銜燭之龍。”韋承之道。


    “對對!就是銜燭之龍!”王泰喜道,“這尊大神還是咱們大夏的圖騰呢!”


    “銜燭之龍……”謝雲瀾念著這個名字,銜燭之龍是天道正統的龍神,遠非那些神棍們胡編的某某仙君某某散仙可比,他甚至真正現身過人間。


    相傳大夏剛剛建國的那一日,高祖皇帝正在祭天拜神的時候,恰逢天狗食日,碧藍天空瞬間被黑暗吞噬,黑雲壓城,陰風呼嘯,人間不見白晝光明。


    天狗食日本就是大凶之兆,更何況是在大夏建國新帝登基的這一日,一時間人心惶惶,就連高祖皇帝都在心驚是否自己惹怒了上神,不準他做皇帝。


    有圖謀不軌之人甚至準備趁機起事,將剛剛統一安定的大夏再次帶入群雄紛爭的亂局。


    正在此一片混亂之時,黑暗突然亮起熾烈火光,有龍在天際銜燭而照,在這無日之國中似太陽般耀眼明亮。


    火光驅退了黑暗,也嚇退了一切心懷鬼祟之人,高祖皇帝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率領群臣對天叩首,恭敬的久久不敢起身,一直到燭龍消失於天際。


    事後高祖皇帝更是將其奉為大夏圖騰,在京中修建了龍神殿,未央宮內建造了望龍塔,年年都會舉辦盛大的祭祀。


    不過經年曆久,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知道此事的老人們也漸漸故去了,後人們忘了對龍神的恭敬,真心祭祀龍神的人越來越少,龍神殿荒廢了,望龍塔改成了臨仙閣,銜燭之龍的名字也在人們口中慢慢淡去。


    雖然已經沒多少人信奉了,但好歹仍然是大夏圖騰,用這個名號的話聽起來倒是很有氣勢。


    銜燭之龍現身一事,在謝雲瀾看來不過是高祖皇帝為了登基時更名正言順編的故事,就像曆朝曆代的人每每舉事時總要尋個由頭,比如在夜裏大呼的白狐,又比如泥地裏挖出的寫著讖言的木人。


    他心裏沒有對神的敬畏,隻有利弊權衡的利用,因此稍作思量便道:“就說他是燭龍派來的使者。”


    第4章


    “大師,這邊請!”小廝在前方帶路道。


    沈凡跟在後邊,一路上彎彎繞繞,隻感覺走了許久都沒走到地方,要是沒人帶著甚至會迷路,他感歎道:“這宅子好大。”


    小廝聞言自誇道:“自然是大的,畢竟是宣武侯府嘛!”


    “宣武侯很厲害?”沈凡問道。


    “說是最厲害也不為過!甚至三歲小兒都知道侯爺的威名,您竟然不知道?!”小廝驚訝道。


    沈凡“嗯”了一聲:“我剛到人間來,還未曾聽聞過。”


    “原來是這樣。”小廝將其理解成沈凡剛剛從山上下來,方士嘛,在一個深山老林裏避世修煉是很正常的。


    “說起侯爺的事跡,那可就多了。”他為沈凡簡單的介紹了一番,“建武三十五年冬,元戎人突襲涯州城,這一次襲擊不同以往的劫掠,是由元戎大單於塔爾古親自率兵,奔著顛覆咱們大夏來的。”


    “這塔爾古也是個響當當的人物,據說天生神力,像熊一樣健壯,像老虎一樣勇猛,十九歲就統一了草原六部。涯州一戰,雖說也有我軍守將準備不足的緣故,但塔爾古隻用了一日便攻破了城門,足見其厲害。”小廝歎道,“同時,塔爾古也像野獸一樣殘忍,可憐涯州那數十萬百姓,猝不及防下也沒來得及逃跑,竟被那塔爾古一聲令下,滿城屠盡了,涯州城自此成了一座無人鬼城。”


    元戎人曆來不把夏人當人看,但一般也不會趕盡殺絕,而是抓回去做奴隸,唯有塔爾古殘忍至此,用數十萬軍民的鮮血來慶賀他的第一場勝利。


    “塔爾古攻下涯州城後,隨後又在半月內連破三城,眼看著再下三城就要打到京師來了,幸虧朝廷將謝老將軍派了出去,才擋住元戎人的攻勢。”


    “謝老將軍是侯爺的父親,侯爺的武藝和兵法都是謝老將軍傳授的,按理說不該怕了塔爾古,可惜那時候朝堂不止派了謝老將軍,還派了太子殿下親征,這太子殿下嘛……”


    小廝說到這兒又歎了口氣,沒繼續說下去,雖然因為太子急功冒進,被騙入元戎布置的陷阱,謝老將軍為救太子以致於被元戎人圍殺一事大夏幾乎人盡皆知,但也不是他可以議論的。


    他隻道:“總之謝老將軍戰敗身死,太子殿下逃回京師,最後的三城也沒守住,北方防線已經無險可守,剩下的都是一馬平川的平原,元戎人眼看著要打到京城來了。”


    “連續幾場大敗,當時朝野上下一片慌亂,大師您那時候沒在京城,不知道那時京中的景象,不少人拖家帶口的,都準備往南逃呢!”


    “誰知道前線突然傳來一道捷報,在塔爾古率軍往前推進時,有一名膽大的校尉帶著手底下八百人從側翼迂回,偷襲了元戎後方的糧草大營,截斷了前線部隊的供給不說,還殺了一名元戎將領。這一勝意義非同凡響,您猜這個校尉是誰?”小廝嘿嘿笑道,答案都寫在臉上了。


    “宣武侯?”沈凡配合著答道。


    “那時還不是宣武侯呢!”小廝說,“那時候侯爺才17歲,侯爺雖然是謝老將軍之子,但從未走過什麽捷徑,他從底層的士卒做起,自己靠戰功升成了校尉,又因此戰被陛下封了將軍,後來在七年裏挨個收複了被元戎攻占的邊郡七城,甚至還深入了大漠,攻破元戎皇城殺了大單於塔爾古呢!”


    “如此功勞,才在今年年初大勝歸來時獲封宣武侯,尋常人想封侯拜相哪那麽容易!”小廝得意道,宣武侯在民間聲望極高,百姓提起時無不欽佩有加,作為宣武侯侯府的下人,他與有榮焉。


    本以為沈凡聽了宣武侯的事跡後也會如常人一樣露出欽佩的神色,誰知沈凡隻是若有所思,問了一句:“他很能打?”


    “那是自然!侯爺武藝高強!”小廝道,“不過侯爺在與塔爾古那一戰時雖然贏了,卻也受了重傷,回到京中後一直在養傷,許久不曾動武了。不然侯爺這樣厲害的將軍怎麽會不帶兵?陛下顧念侯爺的身體,特地給他安排了一個閑職休養呢。”


    “他有傷嗎?”沈凡回憶了一下,完全看不出來,謝雲瀾哪裏有半點病容。


    “內傷吧,我也不懂。”小廝道,“確實看不太出來,但侯爺每天都會喝藥呢。”


    “誒,到了,大師,您就住這兒,有什麽事吩咐我就行。”小廝直到現在才想起來自己還沒說過姓名,忙道,“我叫慶俞。”


    沈凡“嗯”了一聲,他現在就有事要吩咐:“你們府上的點心不好吃,去買些新的。”


    慶俞:“……”


    他雖然已經從之前的短暫交往中認識到沈凡不像尋常客人那樣客氣懂禮數,但也沒想到對方這麽不客氣,這理所當然的口氣仿佛他才是侯府主人一樣。


    “這個……”慶俞麵露遲疑,“府上的東西都是統一采買的,大師稍等,我去請示一下侯爺!”


    “哦,去吧。”沈凡走到屋內坐下,觀察著屋內的布置。


    慶俞回到正堂時,謝雲瀾剛剛定下為沈凡編的名號,聞言稍作思索便道:“去買吧,挑貴的買。”


    慶俞驚訝的張大了嘴,侯爺突然領了個方士回來他們這些下人就已經很震驚了,眼下侯爺對沈凡的態度則令他震驚更甚。


    謝雲瀾其實並不是個脾氣好的人,這若是尋常客人,剛上門就這樣挑三揀四,謝雲瀾說不定已經親自把對方轟出去了,哪能像現在這樣應下對方的要求,還專挑貴的點心買。


    侯爺對沈凡這麽看重,慶俞更加不敢怠慢,小跑著出門買點心去了。


    謝雲瀾又與韋承之和王泰吩咐了幾句,隨後去了書房,正如慶俞所說,他品階雖高,任的卻是一個閑職,沒什麽實權,自然也沒什麽公務,所以他也不像別人那樣需要去衙署處理公務,下朝後便無所事事。


    以前他會趁著空閑練一練武,不過現在他一般隻會在書房寫寫字看看書,畢竟,他是個不能領兵需要養傷的傷患。


    研墨時,有丫鬟端了藥來,謝雲瀾隨意道:“放桌上罷。”


    丫鬟應了一聲,將藥碗放下便退去。


    謝雲瀾卻並不喝,隨手將藥倒進了屋內的花盆裏。他挽著袖子,提筆在宣紙上寫著字,他是武將,文采卻也不差,一手字寫的不像文人那般娟秀,字跡遒勁有力,隱隱還能從這一筆一劃裏窺見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他寫的是一個“慎”字,這是他父親為他取的字,他年少時輕狂不知收斂,遇到神棍騙人便在一時惱火下踹斷了對方的肋骨,當街行凶目無王法,連累他父親被參了好幾本,自己也挨了結結實實一頓板子,此事後謝國棟便為他取了這個字,慎之,望他行事慎之又慎。


    如今九年過去,父親的身死,命懸一線的戰場,亦或是如今暗潮洶湧的政局,一樁樁,一件件,將他外露的鋒芒漸漸磨平,教他學會了表裏不一,學會了三思而後行。


    換做以前,對一個神棍這麽恭敬,還任由對方在府裏挑三揀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可他現在甚至並不如何生氣,寫字時心裏想的是這個計劃下一步該如何推進。


    他對沈凡表現的越是恭敬,傳到外人耳中,沈凡大師身份的可信度就越高,但耳聞總不如一見,還得找個機會讓沈凡當眾露一手才能服眾……


    謝雲瀾想了幾個方案,又因為一些原因否決,正思索時,慶俞又來了。


    “侯爺,點心買來了,大師說這回的點心還行,但是……”慶俞苦著臉,“他又說客房的椅子太硬了,要換一個軟的,帷幔的顏色他不喜歡,要換一個喜歡的,還有屋裏的屏風……”


    他一連說了好幾樣,聽的謝雲瀾皺起了眉頭,本來覺得沈凡此人瞧著有點傻,想來應當比較好拿捏,卻沒想到對方那麽多事,但總歸已經請回府了,消息也在往外散了,便道:“都給他換了,他想要什麽,你盡量滿足便是,不必再問。”


    慶俞領命去了。


    謝雲瀾又寫了幾個“慎”字,有些微煩悶的心緒慢慢平複下來,繼續先前的思索。


    臨近午時,出府辦事的王泰回來了,他一臉稀奇的問道:“侯爺,咱們是要搬家嗎?怎麽都在搬東西?庫房都快被搬空了!”


    謝雲瀾眉尖輕輕一顫:“搬空了?”


    “是啊。”王泰道,“我看他們連陛下賞的那株價值連城的紫珊瑚都往後院搬呢!”


    謝雲瀾將筆一扔,再坐不住,他和王泰一起去了後院客房。


    到地方一看,謝雲瀾已經有點認不出這是自家的客房了,金銀玉器、奇珍異寶擺了一地,四周站滿了人,大半個侯府的下人都聚在這兒。


    沈凡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椅子是昂貴的金漆木雕花椅,椅墊是謝雲瀾侯府裏最貴最柔軟的雲錦坐墊,身邊還站了四個丫鬟,一人撐傘,一人打扇,另外兩人將冰好的荔枝挨個褪下硬殼,用纖纖玉指放到玉瓷小碗裏供沈凡享用。


    其餘下人則一件一件的將庫房裏的珍品搬進院中給沈凡挑選,慶俞站在一邊報數加介紹,整個流程猶如皇帝選妃一般。


    嘴裏吃著荔枝不方便說話,沈凡便用動作表示,點頭就代表滿意,可以留下放在屋子裏,搖頭就是不滿意,抬走扔在院中。


    他眼光不錯,金銀玉器,綾羅綢緞,挑的幾乎都是最貴最好的,做工也要最細的,稍有瑕疵就不肯要,不到一個上午功夫,就把謝雲瀾的家產挑去了一半。


    王泰被沈凡這講究的陣勢震住了,咋舌道:“乖乖,這哪裏是請了個大師回來,這是請了個公主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公主開始造作了~


    柴老師給你們盤一下沈凡凡的邏輯:


    謝雲瀾:“大師先吃些茶水糕點。”


    沈凡:“好啊。”


    開始吃糕點喝茶。


    慶俞:“有什麽事吩咐我就行。”


    沈凡:“好啊。”


    開始提亂七八糟的要求。


    嗯?什麽公主病?不是你們讓我吃點心有事吩咐的嗎?


    貓貓無辜.jpg


    第5章


    沈凡生得好看,卻並不陰柔,那墨畫般俊逸的眉眼很明顯是個男性,但他確實比皇宮裏嬌生慣養的公主都要難伺候。


    謝雲瀾不喜京中盛行的嬌奢之氣,他雖然出身將門,但自小沒過過什麽大少爺的生活,謝府上下從老將軍在時便是艱苦樸素的作風,家丁隻有尋常官員家的一半,許多小事都親力親為,府中的擺件也是簡單素雅,一些陛下賞的珍貴華麗的東西則都被收在庫房裏。


    沈凡倒好,全翻了出來,把這客房弄的金碧輝煌,乍一看謝雲瀾都差點以為自己到了皇宮。


    以前練兵時,時常會有些權貴家的子弟入伍,這些人是為了履曆鍍金而來,壓根沒想認真當兵,一身的少爺毛病,隻把軍營當成了自家府宅,吆三喝四,耀武揚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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