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從額角淌下,薑見明難受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搖頭。


    直到又轟然一聲,軍艦完成了躍遷從蟲洞中飛出,他才渾身一顫,扶著座椅扶手,劇烈地捂唇嗆咳起來。


    高隆瞪圓了眼:“你……”


    “咳咳……不是你的說嗎,”薑見明撐著扶手,臉色蒼白地轉過頭,盯著高隆,“我和你們不一樣。”


    他顫抖著喘了一口氣,手指點了點自己仍在起伏不定的胸口,“這是代價。”


    一隻菜雞……哦不,一個殘人類,非要往遠星際戰場跑的代價。


    高隆看著他的眼神更古怪了,幾秒的沉默後,他喉結滾動一下:“……我明白了。”


    太好了,您又明白了……


    薑見明很好地維持著不動聲色。


    他就看著高隆抓抓頭皮,嘟囔道:“早就聽說了,舊帝國時期的那幾代暴君,暗地裏搞過什麽基因改造工程……弄出一批身有缺陷的逆天怪物。”


    薑見明:“?”


    高隆繼續發揮想象力還一副“老子很懂”的模樣衝他擠眉弄眼:“現在明麵兒上說是禁止了,暗地裏軍方……這兩年遠星際戰場又正吃緊……嘿嘿,是吧?”


    “……”


    薑見明衝這位高個子老哥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閣下知道的太多了,連帝國軍方的絕密計劃都逃不出慧眼。”


    高隆拍胸膛:“那是必須地!”


    薑見明迷惑:這人什麽腦子,都這樣還聽不出他是在反諷嗎??


    就在這令人一言難盡的扯淡中,軍艦已在減速降落。


    眾人頭頂閃了閃,一道投影浮現在虛空之中。那是一位身穿銀北鬥黑銀色軍裝的軍人,目光銳利,語調沉穩地開口:


    “諸位英勇有能的戰士們,我是銀北鬥負責本次新兵引導與接應事務的路易斯中校。在此,我代表銀北鬥星際遠征軍全體士官,對於諸位的到來,致以最誠摯的感謝與歡迎。”


    薑見明認出這就是在艾爾伯恩查看他的芯片的那位軍官。


    路易斯中校繼續說道:“現在我們的軍艦已經降落在代號為貝塔的遠星際異星上,請諸位打開聯絡腕機,接收貝塔星及其周邊的三維宇宙星圖。”


    一時間,周圍啟動腕機的滴滴聲此起彼伏。薑見明的腕機液晶屏上,果然也閃出兩行字:


    感應到一份訊息,是否接收?


    是/否


    薑見明點了“是”,一邊等待腕機接收,一邊聽著耳邊的聲音:


    “我們的軍艦降落在安全區,周圍半徑十五公裏之內理論上不會有異星生物出沒然而遠星際戰場上瞬息萬變,每一刻都有突發危機的可能。請謹記:在這裏,大意與傲慢就是催命符。”


    “接下來,請諸位做好隨時釋放晶骨的準備,與我們一同下艦。我們將為諸位派發軍用機甲,三分鍾後出發前往銀北鬥第二要塞。”


    艦門在眼前徐徐開啟的那一刻,薑見明有些恍惚。


    暗紅色的土壤在遠處延展直至天際,灼熱的烈風吹遍,風中有微焦的幹燥氣味。


    空氣中晶粒子的濃度很高,這就是遠星際的環境……也正因如此,無法承受晶粒子波動的殘人類才會被公認不可能走上遠星際戰場。


    薑見明背著作戰包踩上地表,又從口袋裏摸出兩顆在亞斯蘭被小男孩塞進手裏的鎮定劑添加糖果,剝開糖紙,放進口裏。


    他溫吞地含著糖,靜靜凝望自己腳下的紅土。


    ……貝塔異星,他曾經來過的。


    其實,銀北鬥的三座要塞所在的異星,他都去過。


    是萊安殿下帶他去的,所以他被保護得很好。


    躺著最先進的醫療艙,用著最純淨的鎮定劑,就算這樣小殿下還是很緊張,握著他的手指不肯鬆開,每隔十分鍾就要問他一聲身體有沒有不適。


    現在想來,小殿下生前對他是真的好得過分。


    ……除了他們最後一麵的最後幾分鍾。


    薑見明眼神微暗,他咬著糖,心想:小殿下,你想不到吧,最後我還是來給你收屍了。


    身旁投下龐大的陰影,打斷了薑見明的思緒。


    高隆摸了摸鼻子,那條手臂上肌肉鼓起,似乎蘊含著無窮的力量:“出門靠朋友,小兄弟不介意交個朋友吧?”


    薑見明回神,溫和地笑了笑:“當然。”


    兩人和周圍約百位的新人類們一起站在那裏,看著幾位穿著銀北鬥製服的軍人打開艦體的倉門,露出一排青黑色的機甲,挨次派發。


    機甲的型號是“m-激電18”,銀北鬥普通士兵的常配機,屬於非人型機甲,四條金屬腿上頂著橢圓形的機艙,左右各兩條機械臂,各項性能平均,是最容易上手的機型。


    型號前的字母“m”,意味著它屬於中小型機,駕駛艙最多可容納兩個人。


    片刻後,高隆撫摸著眼前冰冷的金屬機體,瞪著眼睛發出輕輕的喔聲:“這大家夥,喲嘿,老子喜歡。”


    “激電係列在銀北鬥是低級機,等級評定隻有c,”薑見明拉開駕駛艙口,雙手撐著艙門一個用力,坐上了主駕駛座,“等立了軍功,以後會有更好的。”


    艙門砰地合攏。


    昏暗中,延展在麵前的是閃著藍綠亮光的操縱台。


    薑見明扣好安全帶,輕車熟路地拉出虛擬麵板,將晶骨操縱切換為手動操縱。


    也就是這時,他的腕機再次發出提示音:“滴滴滴滴……滋啦滋啦……滴滴!”


    耳麥裏,忽然傳來一個與此前不同的合成音,是一板一眼的少年音色:


    〈感應到機身,賽特亨利已蘇醒〉


    〈主人,好久不見〉


    薑見明猛地一驚,但下一刻,他的眉間浮現溫柔之色,輕輕說:“賽特,好久不見。”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腕機的液晶屏,挑唇道:“來,汪一個?”


    =


    越過縹緲的宙海星河,遠星際另一端,阿爾法異星。


    銀北鬥第一要塞,最深層。


    這裏已經許久沒有人進來了,封閉的黑暗之中,安靜地臥著一架機甲。


    自它的主人陣亡之後,這架曾被譽為傳奇與神跡的機甲,已經在此沉睡了整整三年。沒有人能夠喚醒它,它像一架被封印在時光裏的巨獸骨骸,向世人蒼涼地宣告:帝國那位失落在星海的儲君永遠無法返鄉。


    然而,就在這一刻……看似再平凡不過的這一秒。


    機甲內部的駕駛艙深處,無人的操縱台上,倏然有一線金光亮了起來。那束金光飛快地聚集,竟似受到了什麽感召一般,自行形成了手動操縱的虛擬麵板。


    麵板上,正很不穩定地閃動著一個字。


    ……和一個標點符號。


    〈汪!〉


    作者有話要說:


    “它像一架被封印在時光裏的巨狗骨骸。”


    “聞到主人的味道就一頭撞開棺材板,狂甩尾巴汪汪叫了起來。”


    “……不不,不是二哈。也不拆家。”


    第7章 啟程(3)


    薑見明第一次見到……或者更準確些說,“見識”到賽特亨利,是大約四年前的事。


    直到現在,他還是忘不了那一天,自己和萊安並肩站在皇家的機甲演練場,望見那架修美神武的機甲時內心的震撼與驚豔。


    以及。


    被機甲智腦纏上時三觀碎裂的感覺。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嗚嗷嗚嗷!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嗚汪嗚,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嗚嗷~~~~〉


    薑見明茫然地站在機甲麵前,開始懷疑人生。


    他無比僵硬地一點一點抬起手,指著眼前的虛擬麵板上,正瘋狂刷新的狗叫擬聲字:“……小殿下,你這個機甲的智腦……”


    “它的確一直這樣。”萊安殿下正彎身替他拉開駕駛艙的門,此刻抬起眼來,輕描淡寫地解釋,“所以我的智腦語音常年保持關閉,太吵了。”


    薑見明:“……”


    對不起,但是就算關了語音它也會吵到我的眼睛??


    萊安:“看來它很喜歡你,平常賽特隻對我叫。”


    薑見明十分慎重地發問:“不不,小殿下,你就沒有想過,你這個機甲智腦有哪裏不對勁嗎?”


    不料萊安承認得很爽快:“知道,賽特亨利是帝國黑鯊基地秘密研發的特殊智腦,那群科學家都說它有很大的不可控性,當初所有人都反對我選它安裝。”


    “所謂不可控性……”


    薑見明深深地望了一眼駕駛艙,咽下了跑到嘴邊的後半句“就是學狗叫嗎?”,輕聲道,“那你?”


    “但是,”萊安翻身躍入艙內,抬手輕戳了一下虛擬麵板,又戳出一連串的汪汪,“我把所有s級以上的機甲智腦都拉過來做了實戰測評,它最好用。”


    說罷,帝國儲君探身,向機甲外的軍校生伸出手掌,“薑,上來試試我的機甲,我教你駕駛它。”


    後來……後來那天,他玩萊安的機甲玩的其實很過癮,和賽特亨利更是配合得很好。


    萊安挑中的智腦,在輔佐功能和計算能力方麵是真的沒話說,而且時不時汪一下,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就可可愛愛的。


    一句話,狗狗很喜歡他,他也很喜歡狗狗。


    傍晚下機甲時薑見明體力都耗盡了,直接被皇太子殿下從駕駛艙裏打橫抱出來的。


    萊安心疼他玩累過頭,他還不舍地摸著麵板,笑著連說這智腦好可愛。


    就是這句話惹了大事兒。


    薑見明這個人,天生就是物欲極低。如果單從吃穿玩樂的角度來考慮,做皇親國戚和做貧民窟孤兒,對他來說其實並沒有非常大的區別。


    所以像這樣明顯地流露出對某樣東西的喜愛,乃至留戀不舍,是真的極其罕見的事情。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是萊安意識到了。


    幾天之後,萊安把自己的機甲智腦從機甲上活生生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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