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的寂靜被膝蓋砸地的悶響撕開,卻又迅速被更濃重的死寂籠罩。葉家十傑跪在青石板上,脊背被那尊帝王虛影的威壓壓得幾乎彎折,額角青筋暴起,卻連抬頭直視的力氣都沒有。


    葉蒼瀾站在演武場邊緣,臉上的淺淡笑意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他活了近八十歲,見過的高手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如此淩駕於一切武道規則之上的力量。葉驚弦和葉沉舟這兩位族老也是被麵前這駭人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那尊帝王虛影明明隻是凝聚出來的幻象,卻仿佛自帶天地法則,竟能讓他葉家傳承數百年的“十絕破天陣”從根基處開始崩解。陣中十人皆是年輕一輩的翹楚,炁勁修為最差也已到了宗師境初期,可此刻在那虛影麵前,竟如稚童遇猛虎,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此時,站在場邊觀戰的龐虎、周逸塵、都靈三人也都被麵前這尊帝王虛影驚得瞠目結舌。


    龐虎下意識地給了自己一巴掌,隨即反應了過來,拍著周逸塵的肩膀問道:“臥槽!老大這是什麽路數,也太驚人了吧?”


    周逸塵麵色古怪地搖了搖頭:“別問我,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你們這群怪物的世界我不理解!”


    都靈也跟著搖了搖頭說:“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會長使出這種力量……”


    司星炎盯著頭頂那尊帝王虛影看了半晌,心裏直打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虛影雖借他的帝王之氣凝聚,卻隱隱透著一股不屬於他的威嚴,仿佛真有一位沉睡萬古的人皇借他之手顯形。那垂旒後的麵容雖然看不清,卻隱隱中有道目光穿透珠旒,落在司星炎身上,讓他如芒在背。


    那目光中沒有敵意,卻比任何殺意都更讓人難安。它像是在丈量、在比對、在確認著某種跨越萬古的印記。司星炎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血脈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被這目光喚醒,順著血管微微發燙,就連丹田內那顆即將成型的恒星核心也變得蠢蠢欲動起來,似乎與那虛影產生了某種共鳴而躁動不安。


    司星炎壓下丹田內的躁動,伸出手指嚐試著用手指去觸碰那道帝王虛影,指尖尚未觸及虛影,一股磅礴的吸力已從垂旒深處湧來。司星炎隻覺手臂一沉,仿佛被無形的鎖鏈牽引著向上抬起,指尖剛與虛影邊緣的金芒相觸,一股沛然巨力便順著指尖炸開,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


    那觸感絕非血肉之軀所能擁有,既像觸摸到沸騰的岩漿核心,滾燙的熱浪順著經脈往骨髓裏鑽;又似按在萬年玄冰之上,刺骨的寒意凍結了呼吸。無數破碎的畫麵順著指尖湧入腦海:崩裂的蒼穹、染血的大地、破碎的戰旗、滿地的屍體以及一道屹立於天地傾覆之間的身影。


    那身影同樣身著帝袍,垂旒遮麵,卻比眼前這尊虛影更加凝實,仿佛腳下的碎星與血海都隻是他的踏腳石。他左手按在崩裂的天幕上,五指間流淌著足以定住乾坤的玄奧符文,右手握著一柄青銅長劍,劍身殘留的鋒芒依舊能撕裂萬古的沉寂。天地在他身後崩塌,星河在他腳下傾覆,可那身影卻穩如磐石,仿佛整個將傾的宇宙都壓不住他挺直的脊梁。


    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那身影轉身的瞬間,垂旒晃動間一道足以讓他全身血液凝固的冰冷目光看了過來


    “轟隆——”


    司星炎瞬間從虛幻的畫麵中驚醒了過來,他抽回手指,踉蹌著後退三步,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襟。演武場上的帝王虛影在他指尖離開的刹那微微晃動,那道穿透垂旒的目光似乎變得更加深邃,隨後便如潮水般緩緩消散,隻留下尚未散盡的威嚴餘韻。


    葉家十傑身上的威壓驟然消散,十人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跪在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的鈍痛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傳來,可沒人顧得上揉一揉。他們望著帝王虛影消散的方向,眼神裏還殘留著被那股威壓碾碎一切反抗意誌的恐懼,像是剛從深海溺水中掙紮上岸,連呼吸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我們……輸了!”葉戰低著頭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難以掩飾的挫敗。作為葉家十傑裏最擅近戰的悍將,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輸得如此徹底,即使是使出了他們最得意的“十絕破天陣”,卻是連對方的一道威壓都抗不過去。


    司星炎剛從方才虛影中看到的景象中緩過勁來,喉間還殘留著那道冰冷目光帶來的窒息感,他望著癱跪一地的葉家十傑,又瞥了眼青石板上被威壓碾出的細微裂痕,眉頭不自覺地蹙起。方才指尖觸碰到的滾燙與腦海中崩裂的天地畫麵,像烙鐵般印在神魂深處,讓他一時分不清那究竟是幻象,還是被塵封的真實過往。


    “承讓了。”司星炎的聲音有些幹澀,他本意隻是想稍稍釋放一些帝威震懾一下葉家十傑的,卻沒想到放出了那麽一尊帝王虛影來,差點把葉家十傑弄出心理陰影。


    這時,葉蒼瀾帶著另兩名族老走上前來。


    “司先生,真是好本事啊?”葉蒼瀾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既是驚歎,又有著一絲激動。他緩緩彎腰,對著司星炎行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禮,花白的胡須垂落胸前,透著一股塵埃落定的釋然:“我葉家十傑,敗得心服口服。從今日起,葉家上下,唯司先生馬首是瞻。”


    “不!我不服!”這時,一道倔強的聲音從葉家十傑中傳出,眾人循聲望去,卻見到十傑中的葉凡走了出來,他滿臉的不甘,目光撞向司星炎,眼底翻湧著未熄的火焰:“我們輸在那尊虛影的威壓下,算不得真本事!你敢不敢和我一對一打一場,不用那帝王虛影,隻憑真功夫分個高下?”


    “葉凡!退下!”葉沉舟厲喝聲未落,手中拐杖已重重頓在青石板上,“敗了就是敗了,又何必揪著不放,平白惹人笑話!再說了,你才宗師境初期,是葉家十傑中最弱的一個。宗師境後期的葉戰都敗了,你又拿什麽和人家打?”


    葉凡梗著脖子說道:“五叔公,您以前在教我們功夫的時候,曾經說過‘武道之路,唯勇者無懼,唯強者不屈’!您還說過,真正的強者,從不怕承認別人的強,更不怕直麵自己的弱!”他猛地指向司星炎,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今日挑戰,不是為了贏,是想知道自己弱在哪裏!是招式不如人,還是根基不如人!”


    葉沉舟被他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拐杖頓在地上的力道泄了大半,望著葉凡那張寫滿執拗的臉,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孩子,我知道你性子烈,可武道之路,不光要勇,更要知進退啊。”


    司星炎見狀,忽然抬手製止了還想再說什麽的葉沉舟。他目光落在葉凡的身上,雙眼眨了一下,瞳孔瞬間變成了金色,用帝王之心的能力對葉凡進行了一番探查。


    片刻後,司星炎收回目光,瞳孔恢複常態,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你天賦不錯,根基也穩固,但可惜你修煉錯方向了。”


    “你什麽意思?”葉凡猛地抬頭,眼中的火焰又熾烈了幾分,“我自幼在寒潭淬體,鐵砂煉拳,每日5點便起,從未有過懈怠,怎麽會修煉錯方向?”


    司星炎輕笑了一聲,接著目光如炬地盯著葉凡的眼睛問道:“你卡在宗師境初級這個境界上已經有五六年了吧?期間你一直在努力打磨筋骨,硬撼更高階的對手,可每次衝擊中期都差臨門一腳,是不是?”


    葉凡渾身一震,像是被人當眾揭開了最深的隱秘,臉色瞬間漲紅:“你……你怎麽知道?”這是他最大的心病,族中長輩都說他是“筋骨有餘,靈性不足”,勸他放緩淬煉,可他總覺得是自己不夠拚命。


    “因為你的路走反了。”司星炎收回目光,緩緩解釋道:“你的天賦和體質並不適合淬體的修煉方式,偏要往‘筋骨如鐵’的死路上鑽隻會毀掉你的修煉天賦。就好比一塊上好的璞玉,本可雕琢成溫潤的玉佩,你卻非要用鐵錘把它鍛造成鐵器,最後隻能落得玉碎的下場。”


    “不……這……這怎麽可能?”聽到司星炎的話,葉凡頓時愣在了原地,雖然他想要極力否認,但這些年來自己身體上的力不從心以及修為上的無法寸進,卻像一把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最後的堅持。


    “如果你還是堅持的話,那麽我可以和你打一場!”司星炎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不過我不會再用剛才那種力量,隻用普通的格鬥技來戰鬥。”


    說著,司星炎摒退眾人,隻留葉凡在演武場中央。青石板被晨光曬得微燙,兩人相隔三丈對立,空氣中再無先前帝王虛影的威壓,隻剩拳腳相搏前的緊繃。


    “出手吧。”司星炎抬手示意,站姿隨意得像在閑聊,雙臂自然垂在身側,連拳架都懶得擺。


    葉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雜念。他之所以如此執拗,並非看不清雙方的差距,而是這些年卡在宗師境初級的憋屈,早已在心底積成了一團火。寒潭的刺骨、鐵砂的磨蝕、衝擊中期時丹田撕裂般的疼痛……他總覺得再咬牙堅持一下就能突破,可司星炎的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刻意忽略的裂縫。


    “那我便得罪了!”葉凡低喝一聲,身形驟然前衝。他的得意絕技是鐵臂拳,這套拳法講究“一拳破萬法”,拳風銳不可當,曾憑此在家族大比中連破三人防禦。此刻他雖未動用炁勁,卻將筋骨打磨出的爆發力發揮到極致,右拳裹挾著撕裂空氣的銳嘯,直取司星炎麵門,這一拳凝聚了他十年寒潭淬體的底氣,拳麵因常年打磨泛起一層細密的繭子,硬如精鐵。


    司星炎眼神微動,不退反進,左腳向前半步,恰好踏在葉凡重心轉換的空當。同時右手輕抬,掌心貼向葉凡拳麵,不硬接,隻順著拳勢微微一卸。


    “嗤——”


    拳掌相觸的瞬間,葉凡隻覺一股巧勁如水流般順著拳麵漫開,自己那股凝聚了十年筋骨之力的剛猛拳勁,竟像撞進了漩渦的石子,打著旋兒就散了。更讓他心驚的是,司星炎的掌心看似柔軟,觸碰到拳麵老繭時,卻像長了眼睛般,精準地按在繭子最薄的縫隙處,那是他每次出拳後氣血淤積的痛點。


    “鐵臂拳要的是‘剛勁透骨’,不是‘蠻力填胸’。”司星炎掌心微旋,葉凡隻覺拳骨一陣發麻,不由自主地向後撤拳,“你看你拳麵的繭子,邊緣都磨得翻卷了,這不是功夫深,是發力時拳鋒總在同一個點上死磕,把骨頭都磨鈍了。”


    葉凡踉蹌著後退半步,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拳。拳麵那層暗黃色的老繭,邊緣確實如司星炎所說,像被鈍刀反複切割過般翻卷著,那是他無數次對著鐵樁硬砸留下的印記。他一直以為這是“千錘百煉”的證明,此刻才明白,這分明是“發力錯位”的鐵證。


    “再來!”葉凡眼中閃過一絲狠勁,猛地擰身,左拳如炮彈出膛,直轟司星炎胸口。這一拳他刻意調整了拳鋒角度,避開老繭翻卷處,用的是掌根與拳麵銜接的“活肉”,那是鐵臂拳中“崩勁”的發力點,據說能碎碑裂石。


    司星炎不閃不避,待拳風及體的刹那,胸口微微一縮,像是突然空出了半寸空間。葉凡的拳頭擦著他衣襟掠過,拳風撞在身後的青石板上,發出“啪”的脆響,竟砸出個淺坑,可這記本該勢大力沉的重拳,落在司星炎身上時,卻像打在了棉花堆裏,“崩勁要‘發於脊,透於拳’,你卻把勁憋在肩膀裏。”司星炎抬手在葉凡後頸輕輕一按,“這裏太僵,像卡了塊石頭,脊背的力道傳不到拳上,再大的力氣也是虛的。”


    葉凡隻覺後頸一鬆,一股暖流順著脊椎往下淌,積壓多年的酸脹感竟消散了大半。他忽然想起族中拳譜裏“力如抽絲,綿延不絕”的字句,以前總覺得是故弄玄虛,此刻才懂,自己練的根本不是“抽絲”,是“扯繩”,硬生生把本該流動的力道,練成了死硬的繩結。


    葉凡咬了咬牙,暴喝一聲:“最後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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