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斯顫抖著拿出那封信。羊皮紙上的字已經被淚水模糊地幾乎看不出本來字跡,但他還是憑借著記憶把信的內容念了出來。


    信是菲諾國王寫給接引尤利斯的托特神使的,把他來到這裏的原因也解釋得很清楚。毫無疑問,酒裏被菲諾國王放上了足以迷倒奧東王國最強悍的騎士的迷魂藥。


    尤利斯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中回蕩,像是魔鬼的竊竊私語。


    “……為了我,活下去。尤利斯,我的小天使。”


    信是這樣結尾的,尤利斯念到最後,幾乎沒有力氣再支撐起自己的身體。


    神使靜靜地聽完,把手掌放在尤利斯的頭頂,溫柔地撫摸著:“全知的奧神寬恕你,我的孩子。你並不是臨陣脫逃。你隻有活下去,奧東王族的血統才能繼續繼承。


    “你會得到複仇的機會,克萊斯家族的白鴿也一定會再次在奧東的領地翱翔。


    “但是,在此之前,你是否願意為奧神做一件事?”


    尤利斯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裏噙著淚水:“為了贖罪,我願意做一切事情。”


    “那麽。”


    托特神使的聲音依舊柔和,陽光從拱頂的天窗灑進來,那潔白的長袍上刹那間染了五顏六色的光。淚珠從尤利斯眼角滑落,在他禁不住眨眼的時候,托特神使的身上忽然散發出神聖之光,和奧東城堡裏掛著的奧神畫像,重合在一處。


    “我們留在斯坦尼城的小鳥告訴我,凱爾國王已經把靈魂賣給了魔鬼,獲得了無比強大的力量。奧東王國的陷落就是這力量的一次嚐試。


    “信仰本來自由,但他危及到了奧神信徒的安全,也同時讓罪惡灑滿大陸,這是聖庭不能容忍的。可奧神在斯坦尼城沒有信徒,我們無法得知國王的弱點。因此需要信仰堅定的孩子想盡辦法獲取國王的信任。這辦法並不光明,但……”


    “請告訴我如何做。”


    “不久之後,凱爾國王將在角鬥場現身,最優秀的角鬥士將有機會被任命為侍衛長。”神使眼含自責與愧疚,“為了你自己,你必須拿起劍,學會殺人。”


    “你要拋棄一切來獲取凱爾的信任,成為他密不可分的夥伴,並且嚐試刺探他的所有情報。如果可能的話,尤利斯,聖庭需要你獲取凱爾與惡魔簽訂契約時的咒語,隻有這樣,我們才能試著解除他和魔鬼之間的聯係。”


    ……


    尤利斯猛地驚醒。


    同樣的噩夢他已經做過無數次,但神使關於“刺探凱爾與惡魔契約咒語”的內容,他還是頭一次夢到。


    夢都是有意義的,他不相信這是自己的無端臆想。難道聖庭的托特神使在嚐試通過夢境與他取得聯係?“獲取簽訂契約時的咒語”,難道就是他在成功潛伏到凱爾身邊後的最終任務?


    再想起他當初詢問神使,完成任務後應該如何取得聯係時,神使回答他“到時你自會知道”,尤利斯越發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但無論這場夢究竟是否神使給他下達的任務,在角鬥場中贏取凱爾的注意都是第一步。


    摸出頸上戴著的圓形吊墜,跪在地板上,虔誠地把吊墜貼在額頭上,輕聲做著禱告。


    “老板娘送來了早餐。”一隻手輕輕落在尤利斯的肩頭。


    就算和這遊魂已經相熟,也明白對方對自己不可能有惡意,但一人一鬼日夜相處的日子還不到一個月,所以尤利斯始終沒能適應騎士先生的神出鬼沒。


    這導致剛做完晨禱的他,嚇得立刻從地上蹦了起來。


    索帝裏亞站在原地看著他,無奈地搖著頭笑。


    尤利斯在意識到自己這過激的反應後,也不好意思地抬起手來想要摸摸頭,但就在手指將要觸碰到紅色發絲的一刻,他落下了手。


    “快吃吧,聞著還不錯。”索帝裏亞握著他的手,把他拽到木桌前。


    早餐是簡單的黑麥麵包與牛奶,尤利斯用叉子叉起一塊烤糊的魚肉,絲毫不嫌棄地吞到肚子裏。


    還有三天角鬥比賽就要開始了,昨天談判的結果讓他很滿意,角鬥學院一方同意讓他作為角鬥士參加比賽,同時他也獲得了扮演地獄使者的機會。


    盡管這和神使最開始的安排——盡量低調完全相反,但尤利斯在見識到了斯坦尼城的瘋狂後,覺得高調才是最正確的接近國王的方式。


    凱爾國王。


    餐刀在瓷盤上劃出刺耳的吱咯聲,尤利斯咬著泛酸的後槽牙,一口吞掉魚肉。


    一個把靈魂賣給魔鬼的人。


    馬上就要見麵了。


    第8章 困獸 8


    尤利斯站在紅磚酒館外,目光從對麵巨大的鬥獸場,逐漸落在賽路浦大道切割齊整的青石磚上。


    “伽曼鬥獸場。這裏的空氣都彌漫著血腥味。”身旁的騎士先生輕聲念叨著。他修長的手指搭在帽簷上,那根藍尾白鴿的尾羽絨毛在微風吹拂下輕輕擺動。


    尤利斯被這聲輕歎吸引了注意力。他轉頭看向索帝裏亞棱角分明的側臉。


    他的騎士先生,其實並不像尤利斯曾經在奧東王國接觸的騎士。索帝裏亞舉止優雅,言談風趣,這樣的人生前理應把大半時間花費在了書本與出行中,而不是與其他騎士比武、在森林裏打獵。


    而且,就連索帝裏亞的長相,都精致不似常人。他眼神深邃,鼻梁高挺,下頜角的弧度巧妙地如同提前計算好。


    尤利斯曾經欣賞過多神教裏美神厄爾的雕刻,說句不客氣的話,若是不計索帝裏亞眉眼間偶爾閃現的沉鬱之色,他的俊美能比過厄爾神像。


    “看著我發呆,被我迷住了嗎,尤利斯?”索帝裏亞忽然低下頭,他的眼睛裏閃著促狹的笑意。


    尤利斯來不及收回目光,或許是炙烤著大地的陽光熏到了臉上,他覺得耳根不受控地燙了起來:“凱爾國王現在想必正被夾道歡迎。”


    “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索帝裏亞把手擋在尤裏斯的額頭,替他遮著頭頂陽光,“我會幫助你。”


    聽萊恩介紹,在沐浴焚香之後,國王會從位於鬥獸場西側的宮廷而來。打頭陣的是持槍列隊的近衛軍,接著是坐在馬車上的管弦樂隊與歌手,奏唱“斯坦尼之歌”,之前在城門口認識的吟遊詩人也受邀獻唱一曲國王的讚美歌。


    緊跟在後麵的是王公貴族的馬車,都以寶石與黃金裝飾。


    最豪華的當然是國王的馬車,由八匹通體漆黑的戰馬平穩拉動,馬車旁簇擁著頭戴羽冠身披金絲絨披風的侍臣,每一位都麵容姣好。


    在每一個街道的拐角處,列隊會暫時停下,國王這時會拉開窗簾一角,和道路兩旁的城民揮手,接受他們的致敬和讚美。


    在馬車走到主街道,也就是尤利斯現在站著的這條賽路浦大道的噴泉廣場時,會有十名男童和十名女童跳下花車,挎著花籃,在觀眾的歡呼聲中向空中撒著玫瑰花瓣。


    國王最終會在伽曼鬥獸場門口下車,他的長靴會踩在羊毛織就的地毯上,沿著鬥獸場的旋轉樓梯,直接走向三層的禦用看台。


    “見鬼的,你怎麽還愣在這裏!”


    一個身穿紅色上衣、白色緊身褲,頭戴誇張羽毛裝飾的男人走了過來,抓著尤利斯就向鬥獸場的入口處走去。


    正是三天前同意尤利斯參加角鬥比賽的領頭人萊恩。


    “國王馬上就要來了,我想看一眼。”尤利斯說道。


    現在他也不去刻意遮擋自己的頭發了。為了迎接國王,街道上戴著紅色發飾、頭罩惡魔麵具的人比他更為惹眼。


    “在比賽結束前,除了致敬者,角鬥士是不可能有機會見到國王的。”


    萊恩邊說著,把尤利斯推向鬥獸場入口。


    尤裏斯不甘心地又看了眼賽路浦大道的盡頭。索帝裏亞輕笑著把手掌放在他的頭頂揉了揉。


    在進城的第二天,萊恩就把尤利斯引薦給了鬥獸場的負責人。


    負責人對於他這個主動請纓扮演地獄使者的候選人很是滿意,親自為他介紹了一番這個讓斯坦尼城民引以為豪的標誌性建築。


    據說,上一任國王,也就是斯普魯三世,足足用了十年才把這鬥獸場的雛形建好。


    但是直到他在一次野外狩獵時,被野狼咬穿了肚子,遺憾咽氣前,斯普魯三世也沒能看見這座鬥獸場的真正樣貌。


    “真是遺憾。”負責人的手指向鬥獸場呈弧形的最上方,“就連最初的神殿都沒有鬥獸場高,再沒有比它更壯觀的建築了。站在第三層的看台上,你甚至可以一覽整座斯坦尼城的全貌!”


    這座從外表看上去像是圓形,實則是橢圓的鬥獸場,平日裏可以用來表演歌劇、競技,在特別的慶典時,還會有人與野獸的比賽,那時才是真正的萬人空巷。


    “隻要居住在斯坦尼城的城民,都會樂意買上一張票來看表演的。”負責人說。


    事實上,這座鬥獸場也的確能容納所有斯坦尼的常住人口——九萬人。


    作為帝國的首都,斯坦尼城的人口其實算不上多,因為有很多人都被更為富庶的奧東王國吸引走了。


    尤利斯被萊恩推著走進這座圓筒型建築最大的拱門中。


    負責人說,從第一層看台開始,每層都設有80個半圓形拱門,而每個拱門前,都擺有鍍金的大理石雕像。


    ——“以前這裏的雕像是角鬥士們,但是國王嫌他們太過醜陋,就命工匠雕刻了魔鬼擺放上去。”提到國王時,負責人的態度顯然沒有在提及鬥獸場時恭敬,“角鬥士和魔鬼,哪個更醜陋,還真不好說不是嗎?”


    而現在,那一共二百四十個魔鬼的雕像,正在熾熱的陽光照射下,低垂著他們醜陋的頭顱,齜牙凸目地盯著抬頭與他們遙遙相望的尤利斯,好像在嘲笑他的渺小與無能。


    兩人通過升降台直接進入了鬥獸場的地下空間。


    這裏各個通道縱橫交錯,就像個地下迷宮。就算這三天裏尤裏斯走過了無數遍,他仍舊沒認全這裏的道路,要不是有萊恩領著,他隻怕要永久迷失在這見不到光的黑暗裏了。


    忙於備場工作的其他人員見到萊恩,紛紛把右手按在胸口向他致意。


    尤利斯被帶到一間罕見的帶有窗戶的地下室,這裏光線充足,房間的四邊擺滿了磨得鋥亮的武器,中央則站了一排隻裹著最單薄的衣衫的少女,每人的手中都托著一件黑色的長袍。


    “挑一件你喜歡的。”萊恩吩咐。


    “之前不是確定過了嗎?”這黑色的被詛咒過的顏色,尤利斯一眼也不願多看。


    “服裝師推薦這一件帶有暗紅色底紋的款式。”萊恩說著,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少女上前一步,把手中的禮服舉了起來。


    紅磚酒館的小姑娘。


    “麗薩?”


    尤利斯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熟麵孔,他正是通過解救這位少女,而擁有了參加角鬥比賽的機會。


    麗薩眨了眨眼睛,她低垂著頭:“使者……大人,請您穿上它。”


    少女的聲音發著抖,在看見尤利斯接近她的時候,抖得更明顯了。


    尤利斯想要問麗薩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但是在看到少女的表情時,止住了話頭。他小心翼翼地從麗薩手中把禮服拿了過來,避免讓自己碰到麗薩。


    那是一件衣長本該蓋過腳麵,但是穿在尤利斯身上卻隻到他的小腿的宮廷流行款式。


    暗紅色的金絲絨外套,黑色的緊身馬甲勾勒出他的勁瘦腰身,貼身的則是一件絲綢質地,有著繁複花紋的黑色襯衣,紅色的領結係在脖子上,使得尤利斯本就白皙的麵龐更加通透。


    腰帶同樣鑲滿了寶石,最大的一顆是正中間的紅寶石,被雕成了骷髏的模樣。


    比長袍顏色稍淺的紅色鬥篷固定在雙肩,走動的時候,簡直就向惡魔殿中的雕像複活了一樣!


    萊恩還在和尤利斯交代著稍後上場的流程,這該死的步驟他們在三天之內至少排練過了二十遍。尤利斯沒什麽反應地聽著,隻覺得頭頂上哄鬧的人聲越來越清晰,簡直要把他的耳朵震聾。


    或許是國王已經來到了鬥獸場,正在接受臣民的朝拜。


    “回回神,該你上場了!”萊恩揉搓著尤利斯的肩膀,就像為每個即將上場廝殺的角鬥士鼓勁一樣。


    尤利斯被推上兩駕的馬車上,他這才發現,就連馬也被帶上了頭骨一樣的麵飾,而他所站立的馬車,外麵更是雕刻著巨大的頭骨。


    咯咯的齒輪聲響起,擋在馬車前的活板門被奴隸們推起來,尤利斯一揮韁繩,駿馬嘶鳴,拽著他猛地衝出了這地下迷宮。


    陽光化成利劍,毫不留情地刺進他的雙眼,使他目不能視。觀眾們的驚叫與歡呼海水一樣灌進他的耳朵,使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全靠了那兩匹接受良好訓練的馬,載著他衝出坡道,按照既定的流程,在鬥獸場中間處繞著小圈。


    尤利斯的紅發在陽光中閃耀。


    上下三層的鬥獸場裏坐滿了、站滿了觀眾,近乎狂熱地向他揮舞著手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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