瞞不住了。


    尤利斯輕歎,那就隻能將錯就錯。


    長及肩部的卷曲紅發在壁爐黃色的火焰中閃著光澤,黑曜石般濃黑的眼珠裏映出眾人驚惶的表情。


    少年瘦削的下巴還掛著角鬥士喉嚨中滋出來的鮮血,但他卻毫不在意地扯開嘴角,露出了眾人眼中,魔鬼一樣的笑容。


    “我是死亡的使者。”尤利斯沙啞的聲音在擁擠的大廳中回蕩,“我將贏得角鬥的勝利,侍奉在國王的身邊!”


    紅色的頭發,就算在這供奉著魔鬼的罪惡之都,都被視作異端。


    第5章 困獸 5


    如果說,剛剛還有人想要為角鬥士這樣窩囊的死亡而出頭,但在看清尤利斯的真麵目之前,所有人的想法都是——盡快從這魔鬼麵前逃走。


    傳說地獄的烈火就是紅色,而魔王的寶座則是以黑色的岩漿鑄成,所以信教的人們總是把這兩種顏色與魔鬼聯係起來——


    在這一點上,無論是奧神教、多神教,還是其他教派都異常的統一。


    甚至於,當發現新生兒的胎發是紅色,一家之主很有可能把嬰兒扼死在繈褓中。


    而追隨魔鬼的墮落者則理所當然地把紅色與黑色奉為不可玷汙的“神聖”。


    所以當在場眾人發現這個兜帽少年的頭發與眼珠的顏色,竟然與帕索大殿中祭祀的魔鬼一模一樣,就連罪惡之都的墮落者們,腦海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也都是:


    快逃!


    當天使降臨人間,信民會歡欣鼓舞。但如果惡魔出現在世人麵前,貪婪的人們卻隻想躲避終將到來的死亡。


    角鬥士帶來的妓.女與仆從亂作一團,圍觀的酒客則縮在燭光的陰影裏,企圖減少自己的存在感,酒館老板哆哆嗦嗦著從酒館後門跑了出去。


    “魔鬼殺人啦!衛兵,治安官老爺……”等他跑出去很久,尤利斯才聽到外麵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叫嚷。


    尤利斯環視一圈,被他目光掃過的人,臉色全都開始發青,他們似乎已經看到了魔鬼揮舞著鐮刀削斷他們脖頸的死亡圖景。


    可沒人敢反抗,如果這個鬥篷少年真的是地獄爬上來的惡魔,那為了活命而背棄信仰、把靈魂許諾給欲.望深淵的他們,又有什麽立場求魔鬼饒恕?


    尤利斯動了。


    所有人都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在這一刻,他們終於想起曾經的信仰。似乎,神殿尚未被國王摧毀時,斯坦尼的夜空並不像現在這般豔紅如血。


    當酒客們引頸就戮時,尤利斯隻是抬起手,把鬥篷從死去的角鬥士手中扯了出來。


    那上麵已經染滿鮮血,他想了想,還是用已經變成赤紅色的鬥篷把自己的頭發罩上了。


    一聲不合時宜的口哨聲打破這讓人窒息的沉靜:“勇敢的少年,為了拯救無辜的少女,竟然敢於挑戰醉酒的角鬥士,最終戰勝了他。親愛的朋友,我想要把它寫成一首歌!”


    尤利斯回頭看去,吟遊詩人正仰著頭把最後一滴葡萄酒晃進嘴裏,那形容舉止,已經像是醉了。


    他沒有和詩人搭話,慢慢地坐回之前的位置,把手中的鏽劍放到木凳上。


    沉默著坐在一旁的騎士先生主動把鏽劍收起來。


    於是在眾人眼中,那把殺死角鬥士的劍又神奇地消失了。


    果然是魔鬼……


    圍觀的群眾隻覺得自己心跳再次停止。


    “來一口酒嗎?”索帝裏亞的聲音這時響起。


    一股說不出的帶著酸味和辣意的氣味鑽到鼻子裏,嘴唇碰到了冰涼的杯子口,像是被蠱惑了一般,尤利斯張開嘴,咕咚一口咽下這澄黃的、冒著氣泡的液體。


    泡沫在喉嚨中破碎,舌根後知後覺地品嚐出苦澀,尤利斯下意識地想找水喝,但他剛剛抓起水壺,卻看見了手上殘留的血跡,五指立刻比剛剛更為劇烈地顫抖起來。


    “咚”的一聲,水壺碰倒,然後是“啪”的一下,瓷罐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尤利斯垂下頭。


    地上的那灘水裏,映出了半張臉都浸染著鮮血的他。


    他疲憊地閉上了他那雙被詛咒的黑眼睛。


    全知的奧神啊,您會原諒一個罪人為了贖罪而剝奪他人的性命嗎?


    尤其是……


    尤利斯近乎自殘地掐住自己仍在顫抖的手心,殘留的角鬥士的血直到現在還帶著灼熱的溫度炙烤著他的皮膚,這熱度像無孔不入的毒藥,滲進了身體裏,他甚至感覺連血液都因此而開始沸騰。


    尤利斯感覺到一雙冰涼的手溫柔地覆在他的手腕上。


    “索帝裏亞……”他低聲喃喃著。


    “你受傷了。”騎士先生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尤利斯順從地讓索帝裏亞為他檢查傷口。


    和角鬥士的戰鬥雖然結束得很快,但尤利斯並非毫發無傷。就在他的左手劍與鐵錘相碰的瞬間,尤利斯聽到自己的手腕腕骨發出清脆的折斷聲。


    這也讓他對於力量型的角鬥士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為什麽不躲?”


    索帝裏亞冰涼的手捏在尤利斯的手腕,他痛苦地皺起眉毛,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戰鬥中受傷是在所難免的。”尤利斯嘴硬道。


    他感覺到騎士先生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那眼神裏還帶著一絲自責。


    “我對角鬥士的了解太少了,我想趁著這次機會,預估一下他們的力量會對我的身體造成什麽樣的衝擊。”尤利斯解釋。


    他不可能按部就班地按照最初的計劃,從角鬥學員做起,但這卻不代表整個任務的失敗。比起從底層一步步爬上去,獲得三天後角鬥比賽的出場資格,爭取以突出的表現吸引國王的注意似乎更為高效。


    雖然等待他的可能是死亡。


    但願運氣垂憐於他,使他不至於辜負托特神使的信任。


    “為什麽不躲?”索帝裏亞固執地問他。


    “好吧。”尤利斯最終屈服了,藏在兜帽下的頭低低垂著,誰也不看,“我是故意的。”


    他本可以躲過那緩慢的一錘,可是他卻故意地用短劍和鐵錘相碰。


    沒有別的原因,他隻覺得他掠奪了一個人的生命,不論那個人是否該死,自己都不應該毫發無傷。


    吟遊詩人不知不覺也從對麵挪到了他們身邊:


    “膽小的酒鬼們終於走幹淨了,現在能否告訴我,你是如何讓一個……不明生物宣誓為你效勞的?”


    “哢嚓”一聲,尤利斯的左手手腕被索帝裏亞向後狠狠彎折,他全身用力抽搐了一下,倒在索帝裏亞的懷中,猛烈地喘息。


    尤利斯感覺自己錯位的骨頭已經被索帝裏亞捏回了原位,小幅度地轉著手腕,低聲說了句“謝謝”。


    “索帝裏亞隻是個孤單的遊魂……”


    尤利斯剛想解釋幾句,卻被索帝裏亞打斷了:“我為他的善良與真誠所打動,自願跟隨在他身邊。”


    吟遊詩人卻晃了晃他亞麻色的卷發:


    “誓約騎士要保護自己宣誓效忠的主人,這是自然。可是作為沒有實體的生物,您要如何才能保護這位少年的安全?剛剛的那場戰鬥,若是真正的騎士,早就在角鬥士羞辱主人前,向他發起決鬥了。”


    索帝裏亞的嘴抿成一條線,不知道他是在組織回擊的語言,還是不屑與年輕的人類多做糾纏。


    “不。”


    尤利斯終於逮到了說話的空隙。他的嗓音仍然低啞難聽:


    “我在與索帝裏亞結伴同行的時候就已經和他說明了,我需要的僅僅是他的陪伴。若他為了保護我而無謂地犧牲,那才是對誓言的背叛。”


    吟遊詩人的嘴角翹起奇妙的弧度:


    “你絕對不是魔鬼的信徒。罪惡的子民隻會對剛剛的暴行視如不見。如果你把你的信仰告訴我,我一定會舉薦你作為角鬥士的第一候選人。”


    這回輪到尤利斯閉口不談了。


    奧神的信條不允許說謊,他現在寧可自己變成啞巴,也不想再破第二條戒律。


    “阿波菲斯,毀滅。”


    索帝裏亞這時候主動開口為他解圍,說著無傷大雅的謊話,“這也是我要為你講的故事。那是一個即將消失的存在,而尤利斯作為信徒,挽救了阿波菲斯的滅亡。”


    黑澤大陸廣闊的土地上,並沒有處於絕對統治地位的信仰。


    同一個國家的不同區域供奉不同的神明這都是有可能的。隻看斯坦尼城供奉魔鬼,而與其相鄰的德洛克城信仰戰鬥女神就知道了。


    當然,奧神的信民占據了信仰的大多數,他們甚至把極北的苔爾冰原作為基地,建立聖域,修建神在人間的居所。


    而所有宣講奧神教義的人員全都自稱為神使,最出名的就是那位叫“托特”的神使牧首,聽說經他的手一碰,死人都能立刻從棺材裏蹦出來奔跑。


    不過……


    既不信神也不信鬼的吟遊詩人隨手撥著琴弦。


    一直將奧神教奉為國教的奧東王國覆滅時,他們的子民哭啞了嗓子哭瞎了眼睛,卻也沒有什麽神跡出現,解救他們。


    他們的神,鐵石心腸呐。


    就在吟遊詩人想要繼續詢問這位他此前從未聽過的“毀滅之神”時,紅磚酒館的木門被人踹開了。


    尤利斯回過頭去,正對上了一行怒氣衝衝的彪形大漢。衣著和地上躺著的角鬥士相似。


    治安官沒來拘人,角鬥學院的人倒是先來了。


    第6章 困獸 6


    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棕褐色的短發和濃密的胡子混在一起不分彼此,赤裸在外的手臂呈古銅色,又矮又壯,明顯不是斯坦尼本地人。


    他銳利的目光在大廳中隨意一掃,就盯向了酒館裏唯一一桌還有人的位置。


    恰巧尤利斯也在打量他,兩人視線相觸的瞬間,尤利斯把手按在了腰間。


    中年男人身後跟隨的角鬥士立刻擺出了戰鬥姿勢,但尤利斯卻像是沒看到,摘下錢袋,丟了過去:


    “在您說出任何無法挽回的話之前,我希望我們能找到一間安靜的屋子坐下來談談。”


    他放慢了語速,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魔鬼的誘惑。


    中年男人掂著那鼓囊囊的錢袋,似乎是在估摸裏麵能裝多少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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