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海的阿塔呀。”


    宗朔看著阿認真的樣子,此刻終於有些涼快了,感覺陰風陣陣的,他可是記得,昨夜舉行的墓葬儀式,他還作為月氏,上前埋了一捧土的。


    宗朔緩緩的擦完汗,點了點頭,而後才與煞有介事的阿出門去找諾海,臨出帳前,宗朔叫阿換上了克烈給阿急趕出來的衣裳,以示認可。


    雖然他下了令,叫眾人守口如瓶,克烈也知道這件事不可說,畢竟,如今神族隱沒,隻有一個少年了,失去了族群,少年便不是那麽安全了,所以藏起來就好,敬意擱在心裏,尊崇放在實處。


    隻是阿對繁複的繡線褶襟衣服不太會穿,身下的褲子也不是褲子,前邊看著倒像是裙子,不過跑起來倒是方便。於是宗朔便光著膀子給阿穿衣服。


    等克烈的老首領聽說阿醒了,來拜見的時候,就見少年穿著銀白的繡線裙袍,神秘又莊重,而那個草原的月氏,尚且在服侍著大人整理袖口。


    男人又光著脊背蹲下給少年換鞋,在老首領眼裏,這才像是個侍從的樣嘛,於是滿意的點點頭。


    卻不料,下一刻,少年便也蹲下來,撅著嘴,“吧唧”,親了一口“侍從”的唇,而後又殷勤的給人家擦起汗來。


    老首領歎氣,彎腰低低一拜,出去等了。阿莫名,“老頭歎什麽氣?”


    宗朔一笑,“可能是沒人幫他穿鞋罷。”


    阿知道宗朔在逗他,於是嗨呀一聲,抬腳踹人,男人大手握著這隻還沒穿鞋的光裸嫩足,低頭親了一口,“咱們私下找諾海說這件事。”阿點頭,他倒是無所謂的,東西找到就行。


    阿穿好了衣服,宗朔便也將玄底金邊的錦袍穿好,又將自己收拾極利落,更顯露出他的英俊與威武不凡來,他知道少年愛看。


    而等兩人出了氈帳,就見老首領已經帶著族人開始舉行隆重的儀式,來迎接他們了。


    他們將帶著那些已經回歸長生天的族人的意誌,歡欣鼓舞的迎來神族與月氏,迎來克烈新的曆史。


    載歌載舞的人群裏,老首領看著眼前那個在眾多優秀的克烈大漢之中,依舊卓乎不群,威赫明儀,英俊不凡,一身王者氣度的宗朔,心中暗暗感歎。


    忽兒紮合說的不錯,以後的草原,必定是月氏的天下,興衰與否,就看此人了。


    第七十九章 我在呢


    克烈人豪邁勇猛, 也能歌善舞。


    阿坐在宗朔身邊,看著一個個魁梧的大漢拿著各種各樣的樂器,起勁的圍著兩人吹拉彈唱, 他覺得很新奇。擊鼓的, 彈弦的,甚至還有吹樹葉的, 那葉片隻有大漢的手指長短, 如今小巧的被抵在嘴邊,吹出的聲音卻很動聽,那是原野中,風的響動。


    琴弦一扯,是駿馬的激昂嘶鳴,皮鼓一敲, 是萬獸踢踏的足蹄。


    烈酒斟滿, 又被一口喝幹, 就在這樣充滿澎湃生命力的樂鼓聲中,宗朔有些恍然, 這裏的所有, 都不同於他以往的認知, 與從小在王室中培養的準則。


    這裏沒有標準既定的曲譜,也沒有音調千人如一的歌姬,不必紋絲不動的跪坐, 遵循什麽宴會禮儀,更不必要注意舉杯的分寸, 想著每個敬酒之人的笑臉背後, 藏著什麽樣的心腸與計謀。


    這裏一切都是自然的, 狂放的, 野蠻的,充滿的蓬勃的生命力,叫人歡暢又肆意。


    他仿佛漸漸覺醒了身體中那份屬於草原的血脈,宗朔稍稍放下心中的重擔,也疏狂起來。阿坐在宗朔身邊,看著男人來者不拒的喝酒模樣,他也覺得開心起來,他知道宗朔此時是開心的,宗朔開心了,他也開心。


    隻是阿舉著酒杯等了半天,滿場掃視,竟然沒有一個人來與他喝酒,阿氣悶,心道怎麽回事?在昭城的時候,每當喝酒的時節,大家都可喜歡同他一起了,怎麽克烈人不與自己喝酒?


    其實不是不想與阿喝,眾人實在也是不敢,雖然少年看著和善又天真,但到底誰也不敢放肆。要問為什麽,這可是神族啊!


    喝酒是人間的事,或來或往,觥籌交錯間也沒那麽多講究,但與阿舉杯共飲酒,那不是不敬麽?自古以來神族都是被祭祀,被供奉的,你看誰沒事找老祖宗來哥倆好的碰酒杯呢!


    再者,即使是有膽子不在乎這個身份的,也得考慮這少年能不能喝酒的問題,隻因對比高大魁梧又風吹日曬的克烈來說,阿實在是不僅身量小,長的也水嫩,不像成年的樣子。那情形看著,怕不是一杯就能喝迷糊了,這可不行!等會兒還有拜神賜福的儀式呢,到時候神要是喝大了耍酒瘋,可不太妙……


    總之,因為種種原因,阿就舉著酒杯幹看著,本想自己敬自己,一杯完了事。隻是剛想舉杯的功夫,就見身邊側伸過來一雙熟悉的大手,手中尚且還拿著一杯滿酒,湊到阿自己的杯沿邊,清脆的碰了一下杯。


    宗朔在克烈整族人的猛烈敬酒之下,已然有些微醺了,平日英氣冷硬的麵目略帶微紅。此刻,他正低頭,眼眸含笑的與在身旁來回瞎看了半天的阿碰杯。


    “不與我喝一杯麽?”


    阿順著酒杯,抬頭就看見宗朔酒醉之下,對自己的纏綿意態,頓時就沒有心思想別的了。


    誰都不同他喝酒也無所謂呀,宗朔在陪他喝酒呢!


    於是阿笑眯眯的抬手舉杯,又輕輕的碰了一下宗朔的酒杯,剛要一口悶,就聽男人又說,“不過,你不能多喝,隻此一杯罷。”


    阿一聽,笑得彎成月牙的眼睛一瞪,瞅著還挺凶,這哪行,一杯夠幹什麽的!


    卻不料男人又慢聲細語的接著說,“不知道是誰,三杯倒,喝醉了,耳朵尾巴都往外冒,還……”後邊已經不用說了,阿想著以往的尷尬事跡,已然乖乖在宗朔身邊坐好,而後一本正經的喝下今天的第一杯,也是最後一杯酒。


    宗朔眼神幽深的看著飲酒後,少年沾著酒跡的紅潤嘴唇,喉嚨間覺得有些渴,於是又一幹杯,飲盡杯中酒。


    這一場歌舞歡暢的筵席,一直斷斷續續的進行到夜晚,眾人終於慢慢靜下來,也都醒酒了,他們明月皎潔的光暈下,點起了篝火,上了三牲,又端上了椒漿,恭敬的擺在阿眼前。


    阿嗅了嗅杯中的祭神奉靈的椒漿,覺得有些好聞。這是以椒浸製的酒漿,尋常人難以下喉,但神族喜愛這個味道。


    夜晚的科特沁山穀,微風寂靜,又涼絲絲的拂向人麵,少年左右看了看,就見克烈的眾人竟朝著自己的方向跪下,而後虔誠的念誦,阿登時想起身,他可受不起這麽大的禮!


    隻是身邊宗朔卻拍了拍的腦袋,男人呼出的氣息帶著些微醇甜的酒氣,還有馬奶味,“隻當是全了人心吧,他們,需要信仰。”


    不然,人又何以存在?何以生,何以死,何以逃離一次又一次的襲擊、洗劫、毀滅,何以阻止這場草原民族的戰亂與崩潰,即將重新走出舒適平和山穀的克烈,需要信仰與決心。


    阿沒再動,他在這個動蕩不安的時局中,從謎一樣的人世裏,漸漸懂得了“人”這樣一個東西,他們既偉大又渺小,既膽怯又勇敢,既脆弱又剛強,不折不撓,不屈不服。


    漸漸的,阿瞳覺得,自己也是一個“人”了,他其實不在神壇上,他在普通又平凡的人群裏。


    隨著祭告的結束,阿自然而然的喝下了那杯椒漿,眾人鬆了口氣,麵目上都開心起來,而後,聚集的人群又漸漸散開,男人們走去喝酒摔跤,另一些人,則帶著孩子們,來到阿身邊,乞求狼神賜福。


    人們臉上洋溢著欣喜與幸福,阿也笑著,用食指蘸了宗朔杯中的酒水,在每個孩子的眉間點上一點,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做,他的天性令他行動流暢。


    宗朔有些微醺,他此刻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隻側倚在桌上,雙目融融的看著阿。在繁星如聚的夜空下,跳躍的篝火映得阿麵龐暖紅,他眼眸泛金,和煦的抬手,給每個或頑皮或乖巧的孩子在眉間印上淺淺的酒印。


    少年身上仿佛有光,他透著神性。


    終於孩子們都開心的走完了,阿籲了口氣,就覺得男人伸手來摸自己的臉。於是他立即恢複了本性,嘻嘻哈哈的去與宗朔糾纏,最後不敵醉酒時手勁兒格外大的男人,被壓住親了好幾口。


    宗朔感受到周圍傳來若有若無的視線,心中“嘖”了一聲,放開了被啃的滿臉通紅的少年,伸手給他捋了捋剛才掙動間扯開的衣襟。


    阿喘了口氣,有些不服氣,剛想再撲過去,就停住了,他想到了更好的“手段”!宗朔隻覺少年突然安靜下來了,隻是漸漸靠到自己耳邊,嘰嘰咕咕的說了一句悄悄話。


    “哼,我都摸到了,好硬哦。”


    宗朔呼吸一頓,醉酒的臉更紅了,隻是眼下不能下手,他咬著牙,有些惱,暗道好你個亂撩撥的小東西!到時候叫你好看!


    阿見男人吃癟,便躲遠了些,嘻嘻哈哈的笑起來。


    宗朔看著脫離了神異狀態,又像尋常一樣胡鬧的笑起來的阿,倒是也跟著笑,心裏安穩了。


    不過一會兒,少年又湊過來,他扯著宗朔,“走哇,咱們去找諾海!”


    宗朔也點頭,他有些微醉,也該起身走一走。隻是就見阿順便還拿了自己剩半盞的酒杯。宗朔也是喝多了酒,往日時時刻刻警戒熟慮的一百八十個心眼,如今也安安穩穩的擱在肚子裏泡著酒,於是便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隻想著,怎麽,這小家夥是因為沒人與他喝酒,要找那個斷奶沒多久的小不點喝嗎?


    於是宗朔就要接過酒杯同阿喝酒。隻是阿卻“誒呀”一聲,嫌棄的拍掉了他的手,“還喝!五壇子烈酒都沒喝夠哇,我要帶去給諾海祈福用噠!”


    宗朔搖了搖頭,失笑,終於想起還有這一遭事情呢,自己著實會錯了意,於是便大步領著阿去找諾海。兩人在山穀的一處小河邊,看見了一老一小,正是諾海和他的祖父,他們身邊還跟著一匹小紅馬。此刻祖孫倆正靜靜的點著河燈,看著倒映在水中的燦燦星辰。


    老人察覺宗朔與阿的到來,趕緊回身行禮,宗朔一把將他扶起來,沒叫老人跪下,河邊蹲著的諾海也揉了揉眼睛,回身看兩人。


    阿也同樣蹲到諾海身邊,“來,我給你祈福!”說著,伸出瑩潤的手指,蘸了點酒,點在諾海眉間,映襯著小孩兒通紅的眼睛。


    “死亡的人都去哪了呢?我的河燈父親和叔叔能收到麽?”


    阿抬眼,望著水中的星河,“逝去的人都自在的歸途到星河中去了。”而後他又伸手一指小河中心燭火躍動的河燈,“自然能收到,瞧,你的燈不是就在星河中呢麽!”


    最後,河邊蹲著的兩人相視一笑,諾海也呲出了一口缺了門牙的乳齒,阿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換牙啦!”


    諾海點頭,“昨天剛掉。”而克烈語也多用卷舌與氣音,所以小孩兒說話很漏風。


    “那你就算長大了,走,你阿塔給你送了長大的禮物!”說著,兩人起身,與諾海的祖父及宗朔一同,回到了諾海家的氈帳,並真的從床下拿出一把精致又鋒利的小劍。


    諾海笑了,他抱著劍,站在門口,抬頭看天上無邊的星河。


    而諾海的祖父則又想下跪,神族果然是神族!諾海阿塔的東西在哪處放置,他都尚且不知曉,這個少年卻知道的分毫不差,是有通陰陽生死之能的!


    宗朔卻拍了拍老頭的肩膀,“不必如此,他不喜歡被人跪拜。”


    老頭點頭,看著在孫子身邊與他一句一句說話的阿,心中極感慨,神愛世人。


    最終,已然醒酒的宗朔與阿慢慢踱步,他們循著風,到了一處小山頂,這處的風更涼快,吹得人心胸開闊。遠處,傳來克烈們質樸悠遠的吟誦歌聲。


    草原深處,山巔之頂,潔白的毛發,矯健的身軀,呼聲傳遍天地,四足踏開山海,睜目春至,閉目冬來,那是草原尊敬的狼神……


    阿坐在小山巔,倚在宗朔的健軀上,“真好聽。”


    宗朔收回看向遠山與草原的悠長目光,低頭用雙眸描繪著懷中少年的模樣,“我母親也曾教給我月氏的歌聲,隻不過。”


    隻不過他曆經多年的煎熬與折磨,回想起來,都是血腥與死亡,他原先大抵都忘了的,如今聽著克烈的長調,看著這片舊族的故土山河,過去點點滴滴的溫情,漸漸襲上心頭。


    阿聞言,抬起頭,眼神亮晶晶的看著宗朔,伸出手指戳了戳宗朔,見他沒說話,就又戳了戳。


    宗朔笑,兀自拿喬的把話接下來說了,“隻不過是要唱給心上人聽的。”


    少年一聽,“啪”的一下,頭頂上的兩隻狼耳朵便冒出來了,直愣愣的立著,眼神也定定的盯著男人,神色有點著急,又表現的很直白,滿臉都寫著一句話,


    那你唱啊!我不是心上人嗎!


    宗朔被逗笑了,他深吸一口清新的夜風,而後開口。男人唱調子時的音色有別於平日說話,反而有些清亮,猶如山間潺潺的流水,清澈從容,娓娓動聽。


    草接天,山纏綿,雲霧繚繞,雷雨暄暄,我的愛人在天邊。


    我跨山躍河,行過群峰連連,涉過弱水河岸。


    草接天,山纏綿,馬蹄輕響,飛鷹盤旋,我的愛人在眼前……


    阿緊緊抱著男人,隨著音調的變幻,感受著宗朔胸口處的輕顫,他毛茸茸的腦袋蹭著宗朔的脖頸與喉結,最後,仰著臉細細的親吻男人的下頜與臉側,嘴裏尚且在小聲的嘟嘟嚷嚷。


    “我在呢,就在你眼前呢。”


    第八十章 公馬


    克烈山穀外的平原上, 遠處是雲霧繚繞的重巒疊嶂,近處是豐美的草場與清澈的淺河。


    此刻正值天氣涼爽宜人的夕陽晚照時分,原野上, 成群的野馬奔騰過波光粼粼的河水, 它們或高或矮,或嘶鳴或甩鬃, 一時間踢踏的清河中水花亂濺, 映襯著天邊渾圓赤紅的夕陽,清光瑩瑩,叫人心中澎湃。


    而壯麗恢弘的馬群之後,有一群大漢正在呼哨著追趕,他們□□騎著高大的駿馬,手裏拿著極粗又結實的套馬繩。口中學著駿馬的嘶鳴, 叫野馬群中不斷有馬兒“噅溜溜”的回應。


    而在眾多健壯的大漢之中, 卻混雜了一個少年, 他並沒有騎溏裏馬,而是兀自在草原上奔跑, 隻是那速度卻快極了, 身後的騎馬的漢子都跟不上他雙腿疾行的速度。


    少年眉目如畫, 紮著一頭小辮子,迎著風跑起來,便被吹起了額間的散發, 露出眉目間那一枚精致又繁複的金紋,他眼神專注的朝馬群追去, 極速的邁步間, 闊腿的褲子被風灌的“呼啦啦”直響, 索性, 就彎腰伸手一撈,熟練的卷起褲腿,而後跑得更快了。


    這一行人,正是克烈族的人,他們昨日剛剛舉行完迎接神族與月氏的儀式,還沒歇,就聽哨兵回報,野馬群今年提前來到了科特沁境內,忽兒紮合一聽,瞬間就坐不住了,他離開部落許久,再也沒像從前一般在曠野中套過駿馬了,這讓他極為懷念。


    而阿一聽說要去套馬,原本在宗朔身邊昏昏欲睡的人,瞬間精神的彈了起來。


    少年此刻還惦記著他的“大侄子”呢,那麽大個小子了,還沒媳婦,你說愁人不愁人!


    其實是阿多慮了,這自東山而來的,神俊一般的高大黑馬,到哪裏不是馬王!別說軍中的戰馬,就連在草原中,也是極受馬群青睞的。隻是他大侄子一根筋,戰場呆慣了,以為蹭過來的馬都是挑釁呢,便都下死腳踢,而軍中的馬他又看不上,所以,到現在,這樣油光水滑的高頭大馬,依舊是光棍一個。


    隻是阿可不管這些,此刻興衝衝的,朝野馬群就追來了。東山多丘陵,阿從沒在這樣平坦寬闊的草原中奔馳過,真是盡興極了!這馬群有千來匹之多,阿一個人衝鋒進馬群中,漸漸把忽兒紮合等人都落在後頭,自己則已然融入到馬群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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