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稚看著在他麵前曲膝半蹲的男人,他臥在坐塌不動,盡管坐在榻裏,卻也隻與半蹲下來的男人視線堪堪齊平。


    ……


    ……


    抿緊的唇動了動,靈稚道:“你故意幫我打了個死結。”


    聽不出怨氣,言辭幽幽的。


    蕭猊解釋:“這個結漂亮,打起來複雜了些,卻並非死結。”


    靈稚又不說話了。


    蕭猊笑道:“先幫你解開,再過一會兒水就要涼了。”


    最後衣帶打的死結被蕭猊從容不迫地解了,他見靈稚兔子似的跳下坐塌,便不多停留。


    靈稚泡在溫熱的水裏,看著那身換下來的衣裳,方才還像隻急眼的兔子回避蕭猊,此刻又再次蔫了,軟綿綿的趴在浴桶邊緣,打不起半分精神。


    ************


    翌日天晴,靈稚未能如往時那般起早。


    小奴才端了水,靜等,沒有打擾他睡覺。


    劉總管來了兩趟,見靈稚睡覺,按主子的叮囑沒驚擾。隻是主子都快下朝了,靈稚都還沒有清醒的勢頭。


    不知情的,還以為主子和小公子昨日夜裏發生什麽呢。


    主子一早上朝時神采奕奕,眉眼流轉著明亮的光彩,和過去的主子看起來完全不同。


    議事大殿,幾名老臣觀蕭太師今日氣色和心情甚好,各個都是見風使舵的高手,便把話頭轉到蕭猊身上,


    蕭猊此前當街抱了一名少年的事已在朝中傳開,因而眾人心知蕭太師並非個麵冷心冷的,在此方麵想來也如普通男子一般,喜好美色,也會憐愛佳人,


    於是趁此勢頭,又往蕭猊的親事上說去了。


    老臣先力薦了某位尚書之女,將尚書千金與蕭猊誇得天造地設,郎才女貌,且門當戶對,若能結成一門親事,於公於私都極好。


    還有老臣幹脆敞開了臉,引薦自家未出閣的閨女。


    議事大殿仿佛成了大型說親現場,蕭猊臉上笑意不改,小皇帝大致琢磨了會兒太師的意思,清了清嗓子,出聲將老臣們說親的念頭製止了。


    朝堂上議論過就罷了,等下了朝,幾名老臣紛紛抓著機會圍上蕭猊,對結親一事並未死心。


    說到底,還是蕭猊當街抱了佳人的事讓他們信心振奮,他們對蕭猊本就有靠攏之意,親事一旦結上,那便得蕭猊勢力的庇佑,在朝中橫著走都沒什麽問題。


    蕭猊見這幫老臣一人一嘴地接話,他坐上華輦,悠閑適意地揮了揮手。


    “本官內人性格潑蠻,占有心極高,若知曉本官要納妾,怕會黯然傷懷,徒惹本官心疼罷了。”


    幾個老臣齊齊噎聲。


    蕭猊道:“本官憐他惜他,還望各位閣老莫要再提此事。”


    “……”


    等到蕭猊的駕輦回到太師府時,他此番態度和言語竟在朝中傳了出去,短短時間,燕城內的百姓都聽聞太師有個性格潑蠻,占有心高,太師又憐他愛他的“內人”了。


    伺候靈稚的小奴才同樣聽聞此事,他看著眾人口中“性格潑蠻”“占有心高”的小公子,此刻小公子漂亮得像個不沾人間煙火的仙靈一般,坐在觀賞池邊的亭子內看畫籍。


    公子眉眼清淩柔順,仿佛沐浴在聖光下,翻動書籍都沒發出絲毫聲響,乖靜的模樣跟“性格潑蠻”哪裏沾邊了?


    小奴才為公子憤憤不平。


    靈稚覺察到小奴才的異常,把畫籍放在膝蓋上,輕輕問:“你怎麽了?”


    小奴才心直口快,忍不住說道:“公子,外頭的人都在胡言亂語。”


    靈稚:“啊?”


    小奴才雖懼怕遭太師責罰,但自他伺候公子起,便被公子折服,這是他伺候過最溫善好看的主子,奴才心性亦純良,看不慣公子遭人誹謗。


    他道:“外頭的人,都傳您性格潑蠻,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靈稚:“啊……”


    小奴才猶自憤怒,靈稚倒笑得眉眼彎彎。


    奴才道:“公子,您不生氣麽?”


    靈稚翻著畫籍搖頭:“為何生氣呢,他們又害不到我。”


    且他在霧清山生活久了,對一些人情世故微有心得。


    那些總被人稱做老好人老實人的,有時容易遭人欺負,占去便宜。倒是那些身懷惡名的人,往往都沒人敢在背後嚼他舌根,更不敢當麵挑釁欺辱。


    可他們似乎也不見得真是惡人,至少靈稚不曾在村裏聽過他們做過為人詬病不齒的事,至於那些關於他們的惡聲,如何傳出去的並不知曉。


    那些“惡人”染病受了外傷,靈稚給他們送藥草時,誰見了靈稚都是客氣的模樣。


    靈稚安靜乖順地望著小奴才:“所以有惡名不一定都是壞人,但這份惡名說不定可以保護那個人。”


    小奴才呐呐不語,坐在小凳子上微微仰視公子的目光忽然有些濕潤,臉卻悄悄地紅了。


    公子平日安靜,還時常發呆,仿佛仙子下凡不懂常人疾苦,可公子居然會對他說了如此深奧的道理,


    小奴才紅著臉,神色仰慕:“公子,你好厲害。”


    靈稚抿唇一笑,他才不厲害。這些道理他曾經半知不解,後來心裏懵懂,與君遷說了,君遷摟著他聲色溫柔地教給他的。


    想起君遷,靈稚有些恍惚。他沒有心思再翻畫籍,眼前坐在小凳上的奴才忽然恭敬謹慎的退了出去。


    靈稚扭頭,身後的男人一身暗紫色華貴的朝服,烏黑如墨的頭發束在九旒冕下,珠簾後長眉輕挑,目光深深攫著他的臉。


    蕭猊眼唇皆含笑意,從容閑適地走到他身後,隔著亭欄,雙臂扶在靈稚背後的欄杆,遠遠看去,靈稚仿佛坐著被蕭猊從身後擁在懷裏。


    男人的冷香幽幽散到靈稚麵前,靈稚微微挪開,不和蕭猊靠上。


    蕭猊問道:“那靈稚以為我是不是完全的惡人?”


    以靈稚對他所怨,蕭猊問了亦是白問,他在靈稚心裏,肯定是一個無惡不作,強人所難的壞人。


    這些都是靈稚親口說過的。


    可方才聽靈稚對小奴才說的那句話,忽叫他萌生了不該有的念想。


    蕭猊從不以好人自詡,要穩固小皇帝的江山,沒有他在暗處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哪裏換來明麵上眾人高歌稱頌的太平盛世。


    小皇帝幹幹淨淨的江山都是他用手沾血拿回來的,這麽多年蕭猊早就習慣所有人畏他怕他,他不需要人理解,隻是在適應了這份寂寥和冷血時,心裏還沒完全消失的柔軟被靈稚輕輕撥動了一下,便不假思索地問出口。


    蕭猊對靈稚的答案心知肚明。


    靈稚扭過臉,蕭猊目光落在正對自己的後腦勺上,幽幽歎息,失笑道:“我算問了個愚蠢至極的問題。”


    靈稚鞋都沒穿,抱著懷裏的畫籍跑遠了,


    蕭猊雙手撐在亭欄,微微垂下臉。


    俊美的臉孔一半落在陰影之中,片刻後,他忽然抬頭朝靈稚跑遠的方向笑了一聲,拾起對方落下的鞋子跟了上去。


    靈稚心情煩悶地蜷在坐塌,柔軟的墊子被他揪出皺痕。


    他剛才想叫蕭猊壞人,卻生生地止住了。


    若是最初的靈稚,但凡蕭猊傷了山中林獸,傷了大老虎,還要去害長尾青鳥,他都會氣得渾身發抖地毫不猶豫罵他壞。


    自他來到燕都城,逛街時見過一些人家養的寵物。


    靈稚才意識到自己的相處之道,不可以全部套在人們身上。


    說到底,他作為一株靈芝,萬物都是他的朋友。可看見人們對寵物,並非時時珍愛。


    那些富家子弟,高興了會逗它們,若煩了厭了,不搭理就罷,有時連口飯都不給。


    城裏流浪的野狗,還會遭人驅逐,用木棍石子追趕著打。


    並非所有人都會如他這株靈芝善待小獸動物。


    它們和自己的朋友,然而在許多人眼裏,興許隻是不足掛齒的一隻野狗野貓罷了,人畜始終有別。


    殺一隻乃至一群野獸對人來說不足為奇,靈稚生來與他們的觀念就完全不一樣。


    靈稚參悟類似的道理時,有幾日總會覺得難過與疲倦。


    後來他又從梅若白嘴裏聽說蕭猊救治曠工的事,還知道蕭猊此前廢除了禍連九族的法例,漸漸的不想吭聲。


    蕭猊做了與他觀念違背的壞事,還欺騙他,可若站在平常的人立場,又似乎不值得多麽傷心。


    沒有完全的黑白兩色,靈稚不想知道這些,可在時間的潛移默化下漸漸地悟出各種隱晦的道理。


    所以他不吭聲,不想與蕭猊說話。


    理智上如此,每當他回想起來,依舊過不去心裏那道坎。


    靈稚一下午沒出房門,午後睡了一覺,醒時天色陰暗。


    傍晚已過,小奴才端了晚膳進屋,敞開窗戶讓外頭涼爽的風灌進室內。


    “公子,用膳吧,今兒廚子熬了一道清珍八寶湯,奴才還沒走進後廚就聞到味兒呢。”


    靈稚情緒不高,有些魂不守舍地用了晚膳。


    入夜後靈稚坐在軒窗後乘涼吹風,他趴在案頭昏昏欲睡,時夢時醒,再醒時,某個方向仍是漆黑無光。


    靈稚衣衫內悶出薄薄的汗,他踩著軟綿綿的步子走出房門,想去池子邊玩會水。


    此刻靜思院空無一人,他心神飄散,沿回廊拐反了方向。


    抬頭時,一間小閣樓出現在眼前,紅色燈籠靜靜閃爍幽光,門口並沒有上鎖。


    隔著朦朧的紗窗,他似乎瞧見什麽。


    靈稚遲疑著想轉身離開,晚風忽然吹得厲害,吹開的門縫咿呀一響。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推了推,一間紅色溫馨的喜堂靜靜地出現在他麵前。


    靈稚飄忽不定的眸光落在一大一小的兩件喜服上,臉色微白,扭頭欲走。


    身後走來的男人很輕卻不容靈稚掙脫的牽住了他細細的手腕子,


    蕭猊笑道:“你終於看見這裏了,不進去看看嗎,裏麵都是我幫你留下來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全章待修,剛趕完,很亂!!先發上來,然後慢慢改!!


    本來想把喜堂寫出鬼新娘屋子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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