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點後悔。


    宋離洗漱過後躺在床上時還在思考明天該如何應付封愈。


    但令人苦惱的情緒並未持續太久,宋離在後半夜接到了來自邵修的一個電話,睜開還殘留著些許睡意的眼眸,電話一接通便聽邵修著急的聲音:“出了點事,昨天白天我收到通知,長陽山和鬆山裏關押的所有妖鬼被血洗,我和封愈分別查看過後並未得到有用的線索。剛才,關押京都這一片犯事妖鬼的星林山也被血洗了。”


    宋離所有的睡意都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和邵修說了馬上過去,宋離簡單收拾了下東西,下樓時想到封愈。他沉吟了幾秒,拿出手機給對方打微信電話,電話還未接通,男人便已經衣裝整齊地出現在他麵前。他站在陰暗處,聲控燈亮起時並不明亮的光線落於他肩測,勾出微長的影子。迎上青年略顯錯愕的眼神,封愈道:“邵修給我打電話了。”


    “那走吧。”


    封愈點頭,目光卻不經意劃過青年白皙長指間拽著的紙袋,糖炒栗子雖然冷了,但還隱隱有些香味散出來。他沒忍住,問了一句:“栗子好吃嗎?”


    宋離眨了下眼睛,很輕的嗯了一聲。


    倒不是胡說,之前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時候,宋離的手指不自覺地伸進紙袋捏了個栗子。等他反應過來時,栗子已經入口,軟糯之中帶著淡淡的甜味,有點讓人上癮。


    他想到當時的味道,偏頭看向身側的男人。封愈比他高一點,男人的五官偏向冷冽的俊美,側臉更顯鼻梁高挺、眉骨優越,比畫裏的人還要好看點。不可否認,封愈的長相出色,而且恰好戳在他心房上。


    宋離努力撇開這些思緒,對他說了句謝謝。


    說話間,周圍有濃鬱的黑霧湧起,淩空一踏之間宋離隻覺得手腕上多了一抹微涼的觸感,男人的五指握在他清瘦的腕部,轉眼之間便已經出現在了邵修口中的星林山。


    兩人出現的悄無聲息,邵修和江正初二人正在一堆屍體中彎腰檢查,血腥味在燥熱的夜晚愈發明顯,宋離皺著眉看向這一幕。與封愈和邵修相比,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關押地遍地屍首的場麵,畫麵很血腥也很殘忍。


    更殘忍的宋離也見過,但那已經是千年前。


    疫鬼肆虐,上萬屍體橫陳在山野之間,最後被一把火燒去了所有。


    收回思緒,他抬步正欲往前走,人動了,手腕還在封愈掌心之中。宋離被身後突然的力道拽了一下,身體猝然砸進了一個堅硬的懷抱裏。後肩抵上男人的前胸,清冷的氣息瞬間包裹身體,鑽入鼻腔。宋離暈暈然中,聽到低聲的悶哼自耳邊響起,沙啞中透著幾分勾引人的意味。


    後頸迅速浮起潮紅,青年像是被燙到了似的猛地掙脫了男人的桎梏,緊張地往前走了兩步才敢回頭看他。


    封愈卻無辜地眨眼:“我說是個意外,你信嗎?”


    宋離:“……”


    信你個鬼。


    封愈的聲音終於引起了其他兩人的注意,邵修在第一時間扭頭看來,趕緊朝著兩人招招手,於是宋離的話卡在了嗓子裏,悶聲不吭地走了過去。


    封愈跟在他身後,看他腳步越來越快,仿佛每一步都帶著氣。


    男人忍著笑,隻覺得宋離怪可愛的。


    視線頗為肆無忌憚地掃過青年清瘦的背影以及那隻依舊捏著紙袋的手。剛剛觸碰過,知道上麵的肌膚有多細膩,知道上麵的溫度有多美妙,所以更顯得吸引人。


    如果可以,封愈願為此沉淪。


    兩人走近的時候江正初從屍海中直起腰來,看到宋離和封愈一同出現還有點意外:“你倆咋一起來的,認識啊?”


    宋離沒說話,而封愈心道何止是認識啊,但凡你早點抬頭說不定都能看到我抱他的場麵了。


    他衝江正初勾了勾唇,心情甚好地解釋:“昨天意外在奉池鎮碰到,剛才收到邵修的消息就一起過來了。”


    理由很合理,江正初和邵修都沒有多懷疑。更何況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眼前的這堆屍體與鬆山、長陽山的幾乎毫無差別,所有妖鬼以及看守的人員都死得無聲無息。


    若非邵修從其他地方回來,想著既然回到京都便也來星林山看看,也不知道多久才能發現這裏的異樣。


    邵修走到宋離的身邊,簡單解釋了鬆山和長陽山的情況,封愈也適時走過來,垂著眼眸看地上與自己近在咫尺的一隻狐妖的屍體,像是有刀刃從它的腰腹部切開,身體分家,六根尾巴沾著血塊無聲無息落在泥土之上。有還未凝固的鮮血飆濺至一側的矮木,有風吹過時,葉子往下輕輕一搖,便有血墜了下來。


    滴答。


    輕微到都可以被風掩去的聲音,卻涵蓋著一場血腥且慘無人道的殺戮。


    “有線索嗎?還是和之前一樣?”


    “暫時沒有線索。”江正初道,“不過”


    他尾音一轉,順利吸引了宋離和封愈的注意力,對上宋離的目光時,他問宋離:“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閑聊時說過的,妖怪偽裝成車禍死亡騙保險的事情嗎?”


    宋離當然記得。


    “吳立軒也被關押在這裏。”江正初指了指麵前的大片血淋淋之地,“他的本體是一條千年蚯蚓,說是得到了神賜的機緣,所以在千年前就化形了。如果運氣好一點的話,他可能還沒死。”


    邵修點頭:“就看造成這一切的凶手橫著劈他還是豎著劈他了。”


    聽明白意思了的宋離和封愈:“……”


    普通的蚯蚓被切成兩段說不定還能活,沒道理吳立軒一條千年的蚯蚓那麽脆弱。


    “這算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線索了,所以,拜托一起找一找吧。”


    四人的身影分散在星林山,宋離閉著眼睛,以他為中心的地方緩緩延伸出去大片薄霧,薄霧與風穿過屍骸,悄無聲息。青年重新睜開眼,眼中有淡淡銀白掠過,旋即漆黑的眼眸又陷入平靜。這邊一無所獲,他隻能回頭去看其他人的進度。


    其中封愈距離他最近,男人側著臉,正蹙眉用腳尖踢開一塊石頭。


    封愈敏銳的感知到周圍隱隱有點陌生妖物的氣息,他在附近轉了兩圈,踢開了一塊又一塊的石頭,鞋子尖尖蹭上汙泥爛葉和汙血,他嫌棄地撇開眼,心裏把造成這一切的傻逼罵了無數遍。越罵越上頭,腳下的力道也加大了幾分,石頭咻一下飛出去,一條半死不活的蚯蚓就藏在狹窄的縫隙裏。


    與普通的蚯蚓不同,它在注意到居高臨下俯視他的封愈時,細長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打顫。


    封愈扯了扯唇,心道,找到了。


    他偏頭看向邵修,想都沒想直接喊人挖。


    江正初和邵修聽見有動靜,跑得比兔子還快。封愈索性後退一步,將場地交給兩人。然而後退時才突然想到身後還有個人,他心道不妙,悄悄回了下頭,果然,宋離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封愈:“……”


    早知道忍著髒也自己表現了。


    後悔至極的男人看著麵前兩道蹲下的身影開始考慮現在把這兩人一腳踹開還來得及嗎?


    這樣的想法剛落下,江正初就拎著那條掙紮的蚯蚓站起來了。


    封愈麵無表情,心道還是晚了。


    …


    雖然找到了吳立軒,但他的情況並不好,需要及時治療。於是江正初留在現場繼續搜索,邵修帶著封愈和宋離回到了自己的家,又喊了勾陳過來。


    給吳立軒治療的過程中,邵修給宋離和封愈端了兩杯水,走到勾陳身側,問道:“情況怎麽樣?”


    “再生能力挺強大,而且沒傷到要害,用不了多久就能恢複。”勾陳收回手指,盯著吳立軒的原身問出了困惑自己的問題,“不過他看著好像確實比一般的妖怪要特別一點?”


    “因為他以前被神青睞過。”邵修扯了扯唇,注意到宋離看過來。


    雖然宋離沒開口,但好歹也和宋離認識那麽久了,邵修覺得自己對他也有些了解,猜出了他眼神裏的疑惑,便繼續解釋:“傳聞中是韓天,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韓天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封愈緩緩挑了下眉。


    沒人注意到封愈的表情,宋離靠在窗沿上思索著韓天二字。


    韓天是司掌星辰推演的神明,他平日裏所做的一切在別人看來或許很無厘頭,但總有理由。宋離曾見過他親臨人間救了一個處於絕境瀕臨死亡的孩童。那孩童七八歲,被丟棄在野狼群中,宋離和韓天抵達的時候對方已經被野狼咬住了右腿。然而男孩一聲不吭,咬著牙將手裏的石頭死死砸進了野狼的眼睛裏。


    野狼的鮮血漸進男孩的臉上,那一刻的男孩睜眼看來時像極了惡鬼。


    而韓天親自來到他身邊將他送到了一戶農戶的家裏。


    十多年後,男孩長大,弑父殺兄,成了掌權者。


    十多年前宋離路過城池時看到的是民不聊生,怨聲載道,十多年後他看到的是百姓和睦,路不拾遺。


    那時候他就明白,韓天做一件事情是有絕對目的的。


    隻不過這種目的的成效或許要經過漫長的歲月才能見到。


    給予一條蚯蚓機緣,也是如此嗎?


    但比起十年,千年時間未免太久了點。


    宋離的腦海中像是被麻繩纏了一圈又一圈,亂得不行。恰逢勾陳的聲音重新傳來,宋離順勢抬眸看去,見原先那條可憐兮兮的蚯蚓已經化作了人形,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躺在床上,緊閉著雙眼,麵色慘白。


    “今天可能醒不來了。”


    “沒事,等明天也一樣。”邵修拍拍勾陳的肩膀,“謝了啊。”


    勾陳睨他:“記得年終獎就行。”


    說完得到邵修肯定的回答,他才擺手離開。宋離和封愈呆在這兒也沒什麽意思,便起身告辭。臨走時邵修告訴他們有消息了就會通知他們,讓他們安心休息。偌大的小區內隻剩下站著的宋離和封愈,前者遲疑了一瞬,正欲開口,封愈卻道:“我送你回去。”


    宋離想到他突然把自己拉進懷裏,還有點氣:“我認得路,而且很安全,你不用擔心。”


    封愈瞅他,仗著周圍的燈光微弱,逐漸理直氣壯:“我想。”


    宋離花了兩秒鍾時間才意識到封愈的話是我想送你回家。


    比起之前那句‘你還沒有同意當我男朋友’隻強不弱。


    宋離輕輕捏著手指,一時無言,但封愈膽子漸大:“你可以拒絕。”


    怎麽那麽不信呢。


    宋離狐疑地望著他。


    封愈:“我跟在你後麵就行,你不用管我。”


    宋離:“……”


    最終兩人還是同行。封愈慢悠悠地踩著步子,一如之前所說,跟在青年的身後。宋離幾次想加快腳步回家,一想到身後跟著的人又緩下腳步。偶爾身後沒了聲音,他還會下意識一瞧,這一扭頭就很自然地對上封愈的眼,後者似乎有所預料,眼中緩緩凝聚起很淡的笑意,說上一句:“我跟著呢。”


    像是調侃和打趣,宋離有些狼狽地回頭,挺直腰板。


    但耳尖傳來的滾燙熱度和抿起的唇宣告著他的心情並不平靜。


    好不容易熬到了小區門口,宋離回頭,對上一張無辜的臉:“我看著你上去。”


    宋離:“……”


    行吧。


    他抬步往裏走,過了這麽久,那點氣基本上也消了。


    等進了房間,開著燈,他坐在沙發上捏著手機,開始思考要不要給封愈發信息說晚安。沉默良久,他起身走到陽台,緊閉的窗簾被悄悄掀開一條縫,良好的視力輕易見到站在路燈下的男人。


    宋離輕歎了一聲,垂眸發送消息:時間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晚安。


    封愈:晚安。


    …


    由於提前回到了京都平磐鎮,第二天早上宋離便去奶茶店上班了。張羅見到他顯得十分意外,連著問:“古玩大會不好玩嗎?怎麽那麽快就回來了?”


    “其實還不錯,不過我和宗煦都臨時有事,所以就提前回了。”


    張羅點點頭,絮絮叨叨說了很久的這兩天生意如何,遇到了誰,還說起了有個男的跑來給小三買奶茶結果被老婆遇到,那奶茶當場就砸在男的頭上,狼狽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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