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口欲言,臉上卻多了濕潤的觸感。易晚踮起腳,輕輕地用濕紙巾擦掉他臉上的血跡。


    “一切都結束了。”易晚說。


    他的聲音平淡,平淡的底層卻透露著溫和。這種溫和像是某種毒藥,又像是一種誘食劑。


    可惜的是,丁別寒對此毫無覺察。他隻覺得心裏有種極為微妙的東西被撥動這種撥動來自於或許正來自於易晚手中的濕巾。


    和他極為自然地替他擦拭血跡的表現。盡管這種動作比起溫柔,更近似對於工具的打理。


    “……沒錯。”丁別寒最終道,“我們打破了傅齊聲的陰謀,我們獲得了最終的勝利。並且,我們也在眾人的麵前掩蓋住了我們的真實身份!”


    這是何等的成就啊。他想。


    “能夠安安靜靜地解決這一切挺好的。”易晚說,“而且想必,有傅家的人在,這一期綜藝也不會流傳太廣。事情能安安靜靜地結束,就是最好的。”


    他是這樣想的。


    喻容時站在角落裏,靜靜地看著走廊角落發生的這一幕。關於易晚的一切反差讓他眼眸微沉,卻並不言語。


    ……


    下午四點,工作人員們在主控室裏爭吵。


    “我們真的要舍棄這一期的所有素材嗎?”


    “負責審查傅齊聲加入這場節目的那個人必須承擔責任。誰也沒想到我們的第一期節目居然會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可我們已經為第一場節目投入了大量的資金。如果就這樣將它浪費掉,誰會承擔這份損失?a.t.事務所與其他嘉賓的相關方都說沒辦法再給予我們重錄的新檔期。而且王主持和趙歌手,他們……”


    “所以這一期的素材還能用嗎?”


    被眾人包圍的導演思忖很久,最終一錘定音。


    “能用,當然能用。”他說,“探索鬼屋,用玄學或科學的方式揭秘真相,這不就是我們節目存在的意義麽?這一期的所有素材,從鬼屋的誕生到最後的揭秘,都恰好符合這個主題啊!山頂的陰森鬼屋實為人造,且為總裁的追妻陰謀,這不正是像走近科學一樣的大賣點嗎?”


    “既然傅齊聲已經進局子了,傅家即將更換掌權者。我們不僅要用這些素材,還要用它為這場真人秀節目帶來最大的關注度。這可比普通的鬼屋揭秘還要讓人興奮。我敢說,所有人都會期待看見這場節目。而且咱們還是和政府合作的節目。我們拍出的就是真相。那些資本家要是想動我們,政府不會不管的!”導演一拍大腿道,“回去整理素材,狠狠地剪輯!”


    眾人互相對視,並最終認可了這個方案。比起被傅家報複的、微不足道的潛在危險,牟取大量的流量和利益相較起來,要更加實際。


    “既然如此,我們剪輯的重點應該放在哪個人的身上?”有人詢問。


    “要放在王主持的身上麽?”


    把節目故事重點放在王主持的身上,讓它徹頭徹尾地變成一樁恐怖戀愛故事似乎會是不錯的選擇。可導演皺了皺眉,最終否定道:“不……讓我看看。”


    他翻閱錄像,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舉措,最終,他將視線停在了易晚的身上。


    “就決定是他了!最終揭露真相的易晚!雖然我們在最開始沒有給過他太多的鏡頭,畢竟話題度都在其他幾個人身上……不過殘留的鏡頭足夠給他剪出一條成長線來了。”導演一錘定音,“把矛盾重點放在他與傅齊聲的正邪對立上。他背後有a.t.事務所。即使傅齊聲的人打算報複他,也有事務所進行處理。”


    節目剪輯的事由便這樣一錘定音。《科學之戰》節目組決定在半個月後將網綜上線。


    誰也沒有想到,易晚竟然再次成為了最後的贏家。


    盡管易晚本人也沒有想到……節目組會為了流量,甘願踐踏一切風險。


    ……


    夕陽西下時,所有行李被工作人員們運出了這座洋樓。白色的麵包車停在洋樓前,劉哥緊張地和自己手下的小年輕們逐一對話。


    “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麽總是這麽多災多難……”劉哥感歎道,“這次可好了,就連警車都被召喚出來了。還好這件事和咱們沒關係。有沒有人受傷?”


    薄絳、池寄夏和丁別寒逐一搖頭。劉哥又道:“易晚和安也霖呢?”


    “他們還在收拾東西。”池寄夏道。


    說完這話,他又覺得薄絳瞟了自己一眼。這一下讓他通體生寒。


    夕陽被窗欞分割成如柵欄般的小塊,落在室內的地麵上。安也霖就在此時撿起了那條長長的黑箱子。


    黑箱子嶄新,其內的吉他依舊是上一世他在成為傅總真愛的擋箭牌後,與商場中所購買的那台型號。彼時他戴著口罩和墨鏡,途經安也雲代言手表的巨幅海報。他提著因傅總周末回家、而難得地為他買下的全新的日用品,卻仍舊用自己的錢鬼使神差地買下了它。


    那把吉他曾陪伴他許久,從最初,到他罹患絕症、在深海中的死去。和它相依為命時所發生的許多事、許多想法,他都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連易晚,他也不曾告訴。


    比如。


    他抱著它,偏安於傅總的小公寓中,看著電視上神采奕奕的安也雲。安也雲抱著吉他,在綜藝上與人對唱情歌。無數雙眼睛注視著安也雲,正如,他們也曾注視著未被陷害、退居幕後的他。


    那一刻,他嫉妒、憤怒,捏著琴弦,幾乎想要摔碎吉他。


    又比如。


    他曾坐在它身邊,手指翻閱一頁頁新聞報道。報道中安也雲與傅齊聲情同大哥與小弟,被方大少所追求,被視帝歌星表白。有人爆出他並非安家親子、鳩占鵲巢的醜聞,卻也有一群人為他說話、為他洗白。


    “小雲當年也隻是一個孩子而已。一個孩子能肩負什麽樣的罪過?”


    “安家親子安也霖也不是什麽好人吧。之前吃到他的瓜了。霖粉別來煩我,就算那些黑料真真假假紛紛雜雜,他在離開公司時和狗仔吵架、推搡對方的事情總是真的吧?有視頻為證呢。”


    “方大少他們喜歡小雲不喜歡那個真少爺可太正常了。家世隻是給了他們相識的途徑。安也雲能夠得到喜愛,是因為他具有人格魅力,不是麽?”


    安也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沒有那麽豁達。


    電視中的偶像劇徒勞地響著。善良的女主和惡毒的女配發生矛盾,所有人都站在女主那一邊,將女配推下懸崖。他看著那些新聞,看著安也雲的粉絲信誓旦旦地要來挖他的“黑料”。那一刻,他恍惚間覺得自己也是一個配角。


    這一世,他所生活於的像是一個屬於安也雲的故事。假少爺安也雲是主角,因此天然存在於他的對立麵、如若善良便會為安也雲帶來像是原罪的道德瑕疵的安也霖便隻會是惡毒的配角。人們總以為黑色的對立麵便會是白色,可他們不知道,黑色的對立麵也可以是黑色。


    甚至世上本沒有絕對的黑與白,隻有灰色。


    那一刻他無比期望這世上也能有一個屬於他的故事。在那個故事裏,他會是主角,也會有很多人來愛他。他不必辛苦,不必聲嘶力竭,也能對這個世界發出委屈的聲音。也能有人不留餘地地站在他的身後,為他複仇。


    又或許,如果他活在他的故事裏。安也雲也會如如今的他一樣,在毫無緣由的情況下便被惡意揣測、被人打倒……


    安也霖不曾告訴任何人,他也有過這樣惡毒的想法。


    再比如。


    他也曾整夜整夜地抱著吉他練習,寫歌,練歌,直到嗓子沙啞,一個音符也再寫不出來位置。對安也雲等人的仇恨與為尚未泯滅的夢想的努力掙紮在吉他上相互共生。它們一者為不討人喜歡的、惡意的黑,一者為清澈而努力的白。黑與白本是一體兩麵,相互勾連。


    如果他生活在一個會被讀者閱讀的故事裏,這些都會是會讓讀者討厭的品質吧。身為主角便隻能是純粹的、單純而善良的受害者。受害者隻能被全世界傷害,才能有資格得到無可置疑的救贖。


    人們所期望看到的是一個非黑即白的故事。受害者不可有嫉妒、不可有憤怒、不可以有無能為力的自怨自艾與悲傷。


    否則便無資格得到救贖、獲得重生。


    可他慶幸自己並非這樣的故事裏的主角。他想要擁有的,也並非是前世陰沉地看著手機新聞時,所想要擁有的以牙還牙的故事。他想要取回的,也絕非傅總的愛。


    “那本就是你該有的起承轉合,不是麽?”他仿佛聽見一個人的聲音。


    不是這樣的。他想。


    安也霖用手指撥了撥吉他的琴弦。吉他聲清脆,就像他前世時所聽見的那樣。可他如今心中再無過去的黑色雜念,那不是因為他已經遺忘、刪除和放下。


    是因為他已經接納它、允許它成為自己過去的一部分。


    當他沉入海水時,那些曾在他腦內糾纏的念頭思緒,終於又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如果能重來一次,你會想做什麽?


    因失去愛情,心灰意冷而死去,這看起來很適合作為一個新的破鏡重圓故事的開端呢。


    可他想……


    “我不要成為讓人喜聞樂見或讓人為之啼哭的故事。”


    “我不願意遵從別人的期待,去做一個角色、去演一出精彩的戲劇。”


    “我所擁有的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段人生。”


    “它或許平淡,沒有高潮、反派、沒有鮮花掌聲、沒有足以支撐起承轉合精彩情節。”


    “可那卻會是我的人生。”


    我想要音樂,與人生。


    安也霖最後一次看向房間,背著吉他走出。房間之外,他看見易晚正站在那裏玩手機。


    易晚抬眼對他道:“你收拾好了麽?”


    對了。他也想起了易晚。安也霖想。


    上一世易晚也是這樣。易晚沒有留在國內,而是去了國外。他似乎總是這樣,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始終過著屬於自己的、平平淡淡的人生。


    他們上一世在娛樂圈裏認識。易晚是難得地不因他的“醜聞”而遠離他的人。他們曾經擁有很不錯的友誼,他也聽聞過薑北對易晚的陷害。直到易晚退出國內娛樂圈、去往國外後,他們之間才減少了聯係。


    上一世他沉浸於自己的世界裏,於是也不甚清楚易晚後來去做了什麽。他隻知道易晚並不常提起自己的事。


    日光落在易晚的臉上,為他鍍上一層絨絨的金邊。


    安也霖於是笑了:“我收拾好了屬於我的一切。我曾以為我需要很多,到頭來,我發現……”


    他搖了搖自己手裏的黑色長箱:“我隻需要這個。”


    “嗯。”易晚沒有多問,“我們走吧……傅齊聲會進監獄。”


    “是麽。”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在走廊裏製造喧囂。直到安也霖終於道:“我的噩夢過去了。”


    “噩夢過去了,忘了就好了。”


    “不。”安也霖出乎意料地說,“我不打算忘記安也雲和傅齊聲,因為那是我的過去。”


    “那現在呢?”


    “我會向著前方,抱著吉他一直走下去。”安也霖微笑,“因為這是我的未來。”


    我不是一個故事,不是一本可以被合上的書。


    我是一個“人”。


    人。


    樓下傳來劉哥的聲音。安也霖加快了腳步。他步履輕快,像是自由的白鶴,向著所有的光、所有的夕陽奔去。


    易晚凝視著安也霖的背影,直到他徹底消失在樓道裏。


    木偶線斷了。


    他想。


    在他看不見的漆黑的因果世界裏,無數瑩白的絲線在空中扭轉、輕輕地擺動。


    它們像是無數的銀蛇、又像是無數雙慘白的手。


    正欲伸出、抓住他的肩膀。


    第72章 頭頂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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