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著幽深的山穀一路向南,空氣潮濕得像是能擰出水來。


    苔蘚像是綠色的毛毯,厚厚地鋪在石頭上,一不小心就容易滑倒。


    古老的樹木遮天蔽日,陽光艱難地穿透枝葉,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連好幾天,我都沒見到一個人影,隻有鳥鳴聲在山穀裏回蕩,時而清脆,時而悠揚,倒也不覺得寂寞。


    這地方,真是原生態啊!


    這天清晨,我來到一條小溪邊,找了塊平坦的石灘,準備把采來的草藥晾曬一下。


    正忙活著,突然看到下遊漂來一個破陶罐。


    喲,什麽玩意兒?


    這陶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罐口用幹草塞著,罐身上還刻著一些歪歪斜斜的符號。


    我仔細一看,頓時樂了,這不就是我當年教那些孩子們用的“熱咳標記”嗎?


    一個圓圈,三條線,箭頭指向東南,簡單明了,一看就知道是用來治療咳嗽的。


    沒想到,這玩意兒現在已經被簡化成通用的暗語了。


    誰這麽有心,還用這玩意兒?


    我好奇地蹲下身,把陶罐裏的濕藥倒出來,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氣撲鼻而來。


    嗯,是治療咳嗽的藥方。


    我從自己的藥簍裏,拿出一些新采的金銀花和薄荷,換上濕藥,重新用幹草封好,然後輕輕地推入水流。


    希望這玩意兒能幫到需要的人吧。


    我拍了拍手,剛想起身,突然聽到遠處林間傳來一陣孩童的歡呼聲:“快看!藥來了!”


    我心中一動,連忙藏身到一棵茂密的樹後,透過樹葉的縫隙,我看到一群孩子正圍著那個陶罐,歡天喜地地叫喊著。


    他們小心翼翼地打開陶罐,拿出裏麵的藥草,臉上洋溢著興奮和喜悅。


    看著他們那稚嫩的臉龐,我的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就像是看到了無數個自己,曾在風雨中遞出的第一包藥。


    孩子們捧著陶罐,興高采烈地跑遠了,而我依然站在樹後,默默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嗯,這種感覺,真好!


    我翻過一道雲霧繚繞的山脊,空氣變得更加清新,仿佛置身於仙境一般。


    突然,我看到前方有一個獵戶模樣的男子,正背著一個受傷的同伴,踉蹌地向前走著。


    那獵戶滿臉血汙,神情焦急,嘴裏還不停地念叨著:“……三查三報……體溫升高……呼吸急促……”


    我一聽,就知道這肯定是一個接受過輪訓的村民。


    三查三報,體溫升高,呼吸急促,這都是最基本的急救知識。


    這幫家夥,還挺有覺悟的嘛!


    我悄悄地靠近他們,仔細觀察了一下傷者的情況。


    哎喲,這傷得不輕啊!


    隻見那傷者的肋骨斷裂,刺入了肺葉,如果不及時固定,肯定會引起氣胸,到時候就麻煩了。


    我原本想立刻出手相救,但轉念一想,這樣是不是太直接了?


    我決定先考驗考驗他們。


    我故意踢落一塊碎石,驚動了那個獵戶。


    “誰?!”獵戶警覺地回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我連忙退後半丈,指著身旁一叢柔韌的藤條,低聲道:“編網托住,用火烤定型。”


    我又指了指溪邊的蘆葦:“空心稈可作引流管。”


    那獵戶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睛裏瞬間迸發出了希望的光芒,他顧不上說話,立刻動手,按照我說的去做。


    這小夥子,悟性不錯啊!


    三天後,我再次路過這裏,看到他們已經搭起了一個臨時的庇護所,傷者的氣息也平穩了許多。


    那個獵戶正蹲在地上,用炭條在岩壁上記錄著救治的過程。


    我湊過去一看,隻見岩壁上寫著一行字:《無醫協助下的外傷處置實錄》。


    謔,還寫上論文了!


    我默默地走過,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但我的心裏卻很清楚:真正的傳承,不是等一個人來救你,而是讓你在絕境中,依然能想起該怎麽做。


    這才是醫道的真諦啊!


    這天晚上,我找到一處天然的岩穴,準備在這裏過夜。


    這岩穴的洞壁上,殘留著一些舊火塘的痕跡,顯然是過往的旅人歇腳的地方。


    我簡單地整理了一下角落,突然摸到一塊壓在石頭下的布片。


    我拿起來一看,頓時愣住了,這竟然是我多年前遺失的一角袖口,上麵還繡著一朵極淡的菊花。


    這……這也能找到?


    我的指尖微微顫抖,心裏百感交集。


    說實話,我很想把這塊袖口拿回去,畢竟它對我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


    但最終,我還是忍住了。


    我將袖口平鋪在石台上,又從隨身攜帶的藥包裏,拿出最後一味安神香料,放在袖口旁邊。


    也許,這才是它最好的歸宿吧。


    第二天清晨,我離開了岩穴,繼續向前走去。


    剛走出沒多遠,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我回頭一看,隻見一個年輕的女子正走進岩穴。


    她看到石台上的布片,頓時怔住了,似乎認出了這塊布料。


    隻見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布片,仔細地端詳著,


    隨後,她從懷中取出一本粗紙冊子,翻開對照著布片上的針腳圖樣,低聲念道:“第三式‘回陽九撚’,傳自南方佚名醫者……”


    我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


    她並沒有察覺我的存在,隻是恭敬地將香料分裝成小袋,收好,然後對著空洞,深深地鞠了一躬,便轉身離開了。


    我站在高處的林緣,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當你的痕跡,成了別人信仰的起點,你就可以真正地消失了。


    這才是真正的放下啊!


    又過了幾天,我來到一片高原草甸的邊緣。


    這裏有一片新開墾的藥圃,藥圃裏的藥草,都整齊地排列著,長勢喜人。


    在田頭的醒目位置,立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四季輪植圖》,旁邊還附刻著一些木刻圖示,正是《活脈日誌》的簡化版。


    這幫家夥,還挺會活學活用的嘛!


    幾個農婦正在收割艾草,其中一人說道:“今年按‘溫通九法’配比曬製,灸條燃得特別穩。”


    另一人笑著說道:“那可不是瘋醫娘傳下來的?聽說她早化成風了。”


    聽到她們的對話,我不禁莞爾一笑。


    我低著頭,從她們身邊走過,袖口輕輕地拂過一株新生紫蘇。


    忽然,我明白了:傳說不是被摧毀才消失的,而是被日常消化後,自然褪色的。


    這才是真正的遺忘啊!


    太陽漸漸西沉,天色也暗了下來。


    我加快腳步,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


    傍晚時分,我終於找到了一座廢棄的烽燧台。


    這座烽燧台已經破敗不堪,牆壁上布滿了裂痕,屋頂也塌陷了一半,但勉強可以遮風擋雨。


    我走進烽燧台,找了個相對幹燥的角落,坐了下來。


    我從隨身攜帶的藥包裏,取出最後一支斷針……烽燧台裏陰冷潮濕,牆皮簌簌往下掉,感覺隨時要塌。


    我搓了搓胳膊,尋思著湊合一晚得了。


    從藥包裏摸出最後一支斷針,這玩意兒跟了我一路,也算是見證了我這趟“行為藝術”。


    本來打算燒了它,幹脆利落地跟過去告個別。


    火折子都掏出來了,指尖一撮火苗“噌”地冒出來,照亮了我略顯疲憊的臉。


    突然,範景軒那張欠揍的臉浮現在腦海裏,還有他當年那句帶著笑意的調侃:“你這雙手,若不救人,便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


    呸,老娘樂意!


    不過……仔細想想,他那句話好像也沒錯。


    醫道這東西,要是隻係於我一人之身,那也太小家子氣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我手上的動作就慢了下來。


    算了,不燒了。


    我把火折子吹滅,小心翼翼地將斷針用一塊幹淨的布巾裹好,放在烽燧台中央一個凹陷的石槽裏。


    也不知道當初是誰挖的,正好放東西。


    我又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用炭筆在上麵寫了一行字:“贈予明日之人。”


    寫完,我滿意地拍了拍手,往角落裏一躺,準備睡覺。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第二天清晨,雨已經停了。


    我伸了個懶腰,從烽燧台裏走了出來。


    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隻見一隻雄鷹掠過塔頂,留下一道孤傲的影子。


    斷針就放在那裏,靜靜地等待著它的有緣人。


    也許,不知何時,會有一個好奇的旅人拾起它,開啟一段屬於自己的醫者之旅。


    又或許,它會一直靜靜地躺在那裏,直到烽燧台徹底坍塌,被曆史的塵埃掩埋。


    這都與我無關了。


    告別了烽燧台,我繼續向著遠方走去。


    黎明前,我抵達了一片無名山穀。


    山穀裏彌漫著清新的空氣,晨露沾濕了我的衣襟,野菊花開滿了山坡,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我卸下行囊,將鬥笠、藥箱、針包,一一擺放在一塊平整的石台之上。


    最後,我從藥箱裏取出了那本從未寫完的醫劄殘頁,輕輕地放在石台上,任由山風吹動著泛黃的紙角。


    這本醫劄,記錄了我這些年來的所學所悟,也承載了我對醫道的理解和感悟。


    可惜,我終究還是沒能將它寫完。


    也好,留點遺憾,才更真實。


    我赤腳走入花海之中,冰涼的露水沁入腳底,柔軟的草葉輕輕拂過我的腿彎。


    舒服!


    東方漸漸泛白,一輪紅日躍出山脊,金色的光芒灑滿整個山穀。


    就在此刻,千裏之外的共讀堂裏,響起了朗朗的晨誦聲:“從前有個傳說,後來人人都成了傳說。”


    而在遙遠的東海礁石上,渠童用鑿子刻下的最後一行字終於完成——不是名字,而是一句充滿哲思的問話:“你敢不敢,做一個不必被記住的好人?”


    海浪洶湧而來,瞬間抹去了礁石上的字跡,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太陽照常升起,世界繼續前行,而我,終於隻是春天裏,一抹微不足道的顏色。


    風輕輕地吹過山穀,吹動著醫劄的殘頁,也吹散了我所有的思緒。


    “這地方,真適合養老啊……”


    我喃喃自語道。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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