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鈴聲,是自由的風。


    我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點不舍留在山穀裏,利落地跳上了商隊的貨車。


    車輪滾滾,載著我和一堆香料藥材,一路向北。


    顛簸得我五髒六腑都快移位了,但心頭卻像揣著一團火,熱乎乎的。


    這感覺,就像當年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到遠方。


    雖然現在我這“大學”,是整個世界。


    幾天後,我混在一群灰頭土臉的趕路人中間,來到了一個叫做李家窪的小山村。


    這裏,是小滿“識字百村計劃”的第一批試點。


    商隊卸貨的時候,我溜了下來,隨便找了家義塾,想借宿一晚。


    說是義塾,其實就是幾間破土房,窗戶紙破破爛爛,風一吹嗚嗚作響。


    掌塾先生是個老學究,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戴著一副快掉渣的眼鏡,一看就是那種一心撲在教育上的老實人。


    先生人還不錯,看我風塵仆仆,也沒多問,就讓我暫住在柴房。


    柴房裏堆滿了幹柴,還有一股子老鼠味。


    我簡單收拾了一下,鋪上自帶的草席,也算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牆上貼著不少手繪的病症卡,什麽風寒感冒、跌打損傷,畫得倒是挺形象,就是這顏色……紅是紅,綠是綠,也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顏料,豔得有點辣眼睛。


    角落裏,一堆孩子圍著幾個陶片,拚得熱火朝天。


    走近一看,竟然是人體五髒圖!


    雖然比例有點失調,器官位置也七扭八歪,但能看出來,孩子們是真下了功夫。


    “這是心,這是肝,這是脾……”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指著陶片,煞有介事地給同伴講解。


    “不對不對,脾應該在左邊!”旁邊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毫不客氣地糾正。


    “我說在右邊就在右邊!我畫的,我說了算!”小男孩不服氣地頂嘴。


    眼看就要吵起來,老學究咳嗽了一聲:“好了好了,從解剖學上講,脾髒確實位於腹腔的左上方。你們可以參考一下這張圖。”


    說著,他指了指牆上那張“人體五髒圖”。


    我差點沒笑出聲。


    這老先生,還挺會拽英文。


    不過,這“人體五髒圖”畫得……還不如孩子們的陶片拚圖呢。


    晚上,我躺在柴房裏,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壁房間,傳來老學究低低的歎氣聲。


    “先生,您怎麽了?”一個略帶稚氣的聲音問道。


    “唉,還是不行啊……”老學究的聲音充滿了無奈,“講《井約》的時候,總有娃問‘瘋醫娘長什麽樣’,我說不重要,重要的是裏麵的道理。可他們卻說——重要,因為要畫下來供奉……”


    “先生,要不……我們還是把那些神跡故事講給他們聽吧?”那個稚氣的聲音又說道。


    “不行!小滿大人說過,啟蒙不是灌輸,而是喚醒。如果我們再把他們引回迷信的老路,那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老學究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睡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我閉上眼睛,心裏五味雜陳。


    看來,知識平民化的道路,並不像我想象的那麽平坦。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跑到課堂外麵,想看看小滿是怎麽教書的。


    今天的課程是“辨藥三階”:眼看、手摸、鼻聞。


    小滿穿著一身利落的布衣,站在講台上,神采奕奕。


    她先是拿出幾味常見的草藥,讓孩子們輪流觀察、觸摸、聞嗅。


    “記住它們的顏色、形狀、氣味,以後遇到它們,就不會認錯了。”小滿耐心講解。


    孩子們都很認真,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仔細地觀察著。


    突然,一個男孩舉起了手:“小滿大人,書上說,瘋醫娘能一眼認出千年茯苓,我們怎麽練得到啊?”


    教室裏頓時一陣騷動。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顯然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小滿並沒有慌張,她不動聲色地從講桌底下,取出一隻燒焦的舊藥罐。


    “誰還記得它從哪兒來?”她問道。


    孩子們麵麵相覷,一時沒人回答。


    “三年前赤麵疫,您說這是隔壁村集體熬藥留下的,底下結的渣還能入藥。”一個女生搶答道。


    “說得對!”小滿讚許地點點頭,然後把藥罐傳給學生,讓他們刮取底部黑垢分析。


    “你們覺得,這黑灰裏藏著神仙嗎?”她問。


    孩子們沉默了片刻,都搖了搖頭。


    “藏著不怕苦的人。”一個男孩小聲說道。


    “還藏著不肯停的手。”另一個女孩補充道。


    我坐在窗台的陰影裏,望著那黝黑的藥渣,在陽光下泛出微光,仿佛真的燃起了什麽。


    午後,正當孩子們午睡的時候,突然有人闖入了義塾。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的漢子,手裏拿著一張泛黃的畫像。


    “你們這些教書的,到底想幹什麽?!”他怒氣衝衝地吼道。


    老學究連忙迎了上去:“這位鄉親,您有什麽事好好說,別嚇著孩子們。”


    “好好說?我呸!你們刪了課本裏的神跡故事,娃們都不信醫德了!你們這是要毀了我們村子的根啊!”漢子越說越激動。


    他手中的畫像,是早年間在民間流傳的“瘋醫娘行醫圖”。


    畫中的女子披著紅色的披風,手裏拿著金針,貌若天仙。


    這畫風……簡直是大型cosy現場啊。


    我忍不住在心裏吐槽。


    小滿走了過來,平靜地接過漢子手中的畫像。


    “如果隻有神仙才肯救人,那凡人就不配活了嗎?”她淡淡地問道。


    說完,她當眾把畫像投入了灶膛。


    火焰騰起,映紅了眾人的臉龐。


    漢子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小滿轉過身,看著孩子們,語氣溫柔而堅定:“孩子們,記住,真正能救人的,不是神仙,而是知識和勇氣。隻要你們努力學習,將來也能成為像瘋醫娘一樣的人。”


    孩子們齊聲應道:“是!”


    我靠在牆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裏充滿了感動。


    小滿,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她用自己的行動,詮釋著什麽是真正的啟蒙。


    當晚,我在灶邊幫廚,聽見幾個少女圍坐議論:


    “小滿大人真厲害,一把火就把那張破畫燒了!”


    “就是,畫得那麽假,還不如我們自己畫的呢。”


    “可是……瘋醫娘真的像畫上那麽漂亮嗎?”


    “誰知道呢,反正我阿娘說,她是個神秘的人……”### 第410章 藥罐底的光


    灶台邊的熱浪一陣陣撲麵而來,我一邊揮舞著鍋鏟,一邊豎著耳朵聽著那幾個少女的悄悄話。


    “誰知道呢,反正我阿娘說,她是個神秘的人……”


    話題漸漸跑偏,從對小滿的崇拜,轉向了對“瘋醫娘”的八卦。


    “其實我不想要神仙老師,就想有一天,我煮的藥也能救全村。”突然,一個聲音打破了八卦的氛圍。


    我轉頭看去,說話的是個圓臉的女孩,名叫阿秀,平時最愛問我一些稀奇古怪的藥理問題。


    “那你現在就在做啊,昨天你還教阿公測體溫呢。”另一個女孩笑著拍了拍阿秀的肩膀。


    阿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頭,認真地攪動著鍋裏的藥湯。


    這幫孩子,真讓人省心。


    我悄悄地從藥罐裏撚起一小撮陳皮粉,撒進了她們燉的潤肺湯裏。


    頓時,一股淡淡的清香彌漫開來,驅散了灶房裏的油煙味。


    “好香啊!”阿秀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疑惑地看著我,“江大夫,你放了什麽?”


    我神秘一笑,沒有回答,隻是指了指鍋裏的藥湯。


    “這可是秘方,能讓你們的藥,更上一層樓。”我故作高深地說道。


    其實,我隻是覺得這湯有點燥熱,加點陳皮可以中和一下。


    不過,這並不妨礙我裝一把。


    看著她們好奇又期待的眼神,我心裏暗爽。


    姐當年可是學霸,雖然現在成了個流浪醫者,但忽悠幾個小丫頭片子,還是綽綽有餘的。


    離村那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我悄悄地來到塾堂門口,把一本自製的小冊子塞進了門檻下。


    這冊子是用粗麻紙裝訂的,封麵空白,內頁也全是空白頁。


    唯有最後一頁,我用炭筆寫了一行小字:


    “當你開始懷疑書上寫的,你就快有自己的答案了。”


    這是我能給她們的,最後的禮物。


    知識不是唯一的答案,獨立思考才是。


    走出十裏,我回頭望去,隻見李家窪籠罩在一片晨霧之中。


    突然,一聲鍾聲,劃破了寂靜。


    那是新製的陶鍾,聲音低沉卻清晰,一如常識落地的腳步。


    這聲音,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蕩起一圈圈漣漪。


    希望我的小冊子,也能在她們的心中,蕩起一些漣漪吧。


    而在遠方驛道上,小滿正帶著下一隊教師,奔赴更偏僻的村落。


    她的背影筆直如尺,仿佛一把鋒利的劍,要劈開這片愚昧的土地。


    這女人,真是個狠人。


    我搖了搖頭,加快了腳步。


    我的路,還很長。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將告一段落的時候,在通往外界的官道岔路口,我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他遞給我一張蓋著紅色印章的通行證,說是共議閣特別通行證,有效期三個月。


    “江大夫,渠主事讓我轉告您,西南邊境山穀,火脈線最後一站,恭候大駕。”


    他壓低聲音,說完便轉身離去,消失在茫茫人海。


    我捏著那張通行證,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粗糙質感,陷入了沉思。


    西南邊境山穀……火脈線最後一站……那裏,到底有什麽在等著我?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


    我深吸一口氣,將通行證塞進懷裏,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前往西南的道路。


    至於未來會發生什麽,誰知道呢?


    或許,是一場新的冒險,或許,是一個更大的陰謀……


    又或許,隻是一個潮濕的梅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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