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雨,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身上,冷得人直哆嗦。


    我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快步走進路邊一間小小的藥坊,想討個避雨的地方。


    藥坊不大,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藥材混雜的味道,聞起來倒也安心。


    一個穿著青布褂子的掌櫃,正踮著腳,吃力地往牆上張貼一張新告示。


    我好奇地湊了過去,隻見那告示上寫著幾行大字:“征民間驗方·治頑咳伴夜汗”,落款是“井學堂·南方分議處”。


    這“井學堂”的名頭,最近可是響得很,聽說他們搞什麽“知識平民化”,要讓每個人都能學知識,用知識。


    告示下方,已經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油紙條,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繚亂。


    有的是用炭筆歪歪扭扭地畫著藥草的模樣,有的是用工整的小楷寫著病症的描述,甚至還有小兒口述,由母親代筆的,稚嫩的筆跡裏,滿是希望。


    我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粗糙的字跡,心裏頭忽然湧起一股熱流。


    這不就是我一直夢想中的醫道模樣嗎?


    沒有高高在上的權威,沒有被壟斷的知識,每個人都可以參與其中,貢獻自己的經驗和智慧。


    “呦,客官,您也是來瞧病的?”掌櫃見我盯著告示看,熱情地招呼道。


    我搖了搖頭,笑道:“隻是避避雨。”


    “哎,這鬼天氣!”掌櫃歎了口氣,指了指角落裏的一個火盆,“您烤烤火,暖和暖和。”


    我道了聲謝,走到火盆旁坐下。


    火盆裏燒著一些幹柴,劈啪作響,倒是驅散了不少寒意。


    到了晚上,藥坊裏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人,都是一些疫後體虛的流民,想找點藥調理一下身子。


    其中一個老者咳得特別厲害,聽得人心煩。


    旁邊有人遞給他一張從告示上抄來的方子,上麵寫著:“紫菀三錢加鹿茸一分”。


    老者如獲至寶,趕緊讓掌櫃抓藥。


    我忍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


    這紫菀的確是止咳化痰的良藥,但配上鹿茸,可就有點不妙了。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藥材陳列,發現這藥坊裏的鹿茸,大多都是偽品,是用羊骨粉染色而成的。


    這玩意兒要是吃下去,不但沒效果,反而會助長虛火,讓病情更加嚴重!


    “咳咳……這鹿茸可是好東西啊,能補氣血……”老者一邊咳嗽,一邊樂嗬嗬地說。


    我心裏暗暗歎了口氣,這老人家也是病急亂投醫了。


    可是,我該怎麽提醒他呢?


    如果直接說這鹿茸是假的,肯定會引起恐慌,而且還會得罪藥坊的掌櫃。


    畢竟,人家也是要靠這個賺錢的。


    我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趁著掌櫃不注意,我端起一碗清水,假裝不小心打翻,嘩啦一聲,正好把老者抓好的藥包給淋濕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連忙道歉,“老人家,您沒事吧?這藥都濕了,沒法用了。”


    老者心疼地看著濕漉漉的藥包,一臉的無奈。


    “要不這樣吧,老人家。”我順勢建議道,“您先試試《井約》裏的‘二冬飲’,這個方子平和一些,對您這種體虛咳嗽的症狀應該更適合。”


    “《井約》?那是啥?”老者一臉茫然。


    “就是井學堂編的書,上麵有很多簡單易學的藥方,您可以讓掌櫃給您抄一個。”我解釋道。


    掌櫃也點了點頭,說道:“這位客官說得對,‘二冬飲’的確不錯,老人家您不妨試試。”


    老者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采納了我的建議。


    畢竟,藥都濕了,也沒別的辦法了。


    看著老者喝下“二冬飲”,咳嗽聲漸漸平緩,我心裏總算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個穿著灰色布袍,戴著圓框陶片鏡的年輕人走進了藥坊。


    他背著一個大大的藥箱,看起來像是走街串巷的郎中。


    “請問,這裏是提交民間驗方的藥坊嗎?”年輕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陶片鏡,聲音有些尖銳。


    “是是是,您是……?”掌櫃連忙迎了上去。


    “我是渠童大人派來的‘方證使’,負責審核你們提交的驗方。”年輕人語氣嚴肅地說道。


    “方證使?”掌櫃一臉疑惑,顯然沒聽說過這個名頭。


    “簡單來說,就是給你們的方子做鑒定的。”年輕人解釋道,“我們要確保每個方子都是安全有效的,不能讓老百姓亂吃藥。”


    “那是那是,您說得對。”掌櫃連連點頭。


    年輕人沒有急著審藥,而是先問起了流程:“這方子是誰提的?經過幾個人試用?有沒有記錄副作用?”


    掌櫃被問得一頭霧水:“這……這都是老百姓自己寫的,誰知道是誰提的,試沒試過啊……”


    年輕人皺了皺眉頭,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裏掏出一本厚厚的書,封麵上寫著《通錄·補遺》。


    “按照井學堂的規定,凡是提交驗方者,必須附上‘三試記錄’——自試、鄰試、醫評。也就是說,你自己要先試用,然後讓鄰居也試用,最後還要請醫生來評價。隻有符合要求的方子,才能被采用。”年輕人一邊翻書,一邊說道。


    “啊?還要這麽麻煩啊?”掌櫃一臉的為難。


    “這是為了保證老百姓的用藥安全,一點都不能馬虎。”年輕人義正辭嚴地說道。


    聽了年輕人的話,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


    一些原本躍躍欲試的人,也開始猶豫起來。


    畢竟,誰也不想拿自己的身體當試驗品。


    這時,有人主動走上前,把貼在牆上的方子撕了下來,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這方子就是隨便寫的,沒經過驗證,還是別獻醜了。”


    其他人也紛紛效仿,一時間,牆上的油紙條少了一大半。


    我站在人群中,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我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知識的普及,話語權的轉移,注定不會一帆風順。


    趁著人群混亂,我悄悄地將昨夜默記的“低熱久咳調理七法”寫在一張廢棄的藥單背麵,然後揉成一團,丟進了藥坊角落裏的一個“方稿箱”。


    三天後,我聽說我寫的那個方子被選入了初篩,因為我提出“咳止後仍需調脾半月”,與當時主流的“見好就收”的觀點不同,引發了激烈的辯論。


    小滿親自主持了一場“辯方案”,召集了十二個村子的代表,逐條質詢我的方子。


    最終,我的觀點被采納,並且我的方子被更名為《緩複綱要》。


    沒有人知道這個方子的源頭是我,也沒有人追問是誰提出了這個觀點。


    我的名字,我的身份,都消失在了這場知識共享的浪潮中。


    這樣,就很好。


    我的身影,比風還要輕盈,輕盈到沒有人能夠察覺。


    藥坊老板望著空蕩蕩的牆麵,感慨道:“以前啊,一個方子要等‘瘋醫娘’點頭才敢用,現在……真是變天了。”


    藥坊老板那聲感慨,像冬日裏炸開的爆米花,劈裏啪啦地在我心裏響。


    “以前一個方子要等‘瘋醫娘’點頭才敢用,現在倒好,連老太太都敢站出來講自家婆母吃藥後的反應。”她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絮絮叨叨,唾沫星子差點崩我一臉。


    我笑著幫她整理著貨架上那些瓶瓶罐罐,鼻尖縈繞著一股子陳皮的香味兒。


    “掌櫃的,這說明啥?說明咱們老百姓現在有主意了,敢說話了!”


    她撇撇嘴,顯然對我的“高論”並不感冒, “主意?我看是膽子大了!以前誰敢質疑‘瘋醫娘’?現在啊,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偏方都拿出來顯擺。”


    我心裏卻樂開了花。


    真正的啟蒙,不是讓人聽懂高頭講章,而是讓最沉默的人也敢開口說“我覺得不對”。


    這才是星火燎原的星星之火!


    晚上,寒意更甚,藥坊的生意也冷清下來。


    我裹緊了身上的粗布衣裳,準備找個地方湊合一宿。


    臨走前,我無意間瞥見牆角堆著幾本燒剩的舊冊子。


    走近一看,竟然是早年間流傳甚廣的《瘋醫娘神方集》。


    可惜,現在被人當柴劈了個七零八落,封麵都燒得焦黑。


    我隨手撿起一頁殘片,上麵還畫著一個穿著花花綠綠的“瘋醫娘”,正對著一個躺在棺材裏的人施法,旁邊還誇張地寫著“起死回生”四個大字。


    這玩意兒現在看來,簡直就是封建迷信的活標本!


    我本想直接扔進灶膛,一了百了。


    可轉念一想,又把那頁殘片塞進了背簍。


    或許哪天,它能變成某個孩子的識字課本,讓他們知道,曾經有人用這種方式“忽悠”人。


    而真正的醫道,早已不在這些破紙爛書上,而是在千萬雙親手煎藥的手掌紋路裏,在無數次嚐試和驗證的汗水裏。


    出了藥坊,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我緊了緊背簍,心裏卻暖烘烘的。


    路過一個麵攤,熱氣騰騰的湯麵香氣撲鼻而來。


    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決定奢侈一把,犒勞一下自己。


    “老板,來碗陽春麵,多放點蔥花!”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


    麵很快就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香氣四溢。


    我迫不及待地嗦了一口湯,頓時感覺一股暖流湧遍全身。


    正吃得津津有味,突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陣爭吵聲。


    “我說老張,你這方子靠譜嗎?我吃了三天了,咳嗽沒見好,反而更嚴重了!”


    “不可能啊,這可是我祖傳的秘方,治咳嗽一絕!”


    “絕個屁!我懷疑你是不是故意坑我!”


    我抬眼望去,隻見兩個老頭正對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爭得麵紅耳赤,唾沫星子亂飛。


    麵攤老板連忙上前勸架:“哎哎哎,兩位老人家,有話好好說,別傷了和氣。”


    “和氣?他差點把我給害死!”


    “你胡說八道,我這是好心給你治病!”


    眼看兩人越吵越凶,就要動起手來。


    我放下筷子,走上前去, “兩位老人家,都消消氣。這藥方的事,咱們可以好好說道說道。”


    兩個老頭同時轉過頭,怒氣衝衝地瞪著我。


    “你是誰啊?多管閑事!”


    “就是,你懂什麽醫術?”


    我微微一笑, “略懂一二。不知兩位老人家是否願意聽我一言?”


    “哼,聽你一言?你能說出個什麽道道來?” 其中一個老頭不屑地說道。


    我沒有理會他的嘲諷,指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緩緩說道: “這藥方,看似滋補,實則過於燥熱,長期服用,隻會適得其反。”


    “你……你怎麽知道?” 那個老頭頓時愣住了,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另一個老頭, “老人家,您最近是不是感覺口幹舌燥,晚上睡覺容易盜汗?”


    那個老頭驚訝地點點頭, “是啊,你怎麽知道?”


    “這就是藥方不對症的緣故。”我解釋道, “您應該服用一些清熱潤肺的藥材,而不是一味地進補。”


    “那……那我該怎麽辦?” 那個老頭有些不知所措地問道。


    我沉吟片刻, “這樣吧,我給您寫一個方子,您去藥坊抓藥試試。”


    “真的?那真是太感謝了!” 那個老頭頓時喜出望外。


    我回到麵攤,拿起紙筆,快速地寫下了一個方子,遞給那個老頭。


    “老人家,這方子您先試試,如果有效,再來感謝我也不遲。”


    那個老頭接過方子,如獲至寶,連聲道謝。


    “瘋醫娘都消失這麽久了,沒想還是有人敢多管閑事。” 另一個老頭望著我離去的背影,小聲嘀咕道。


    我腳步一頓,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麵攤老板望著我,欲言又止。


    我朝他眨了眨眼。


    他突然壓低聲音問道:“你……你也是井學堂的人?”


    我笑著搖了搖頭。


    臘月將至,南嶺深處,有個閉塞山村,正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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